《我在苗寨吃软饭》小小小白菜菜

6、第 6 章 腊猪脚（2

　　忙活短暂结束，已是晌午时分。山里的这个时辰，日头正烈，颇为炎热。南星和余和畅趁着炖猪脚的空闲，一边核对、整理之前处理的药材，一边随意地闲聊，主要是南星在一旁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你每天的生活可真幸福啊，”南星手里麻利地分拣着药材，语气里是由衷的羡慕。

　　“自己住着这么大的房子，行医济世就在自家院里，不必看人脸色，还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园子里有菜，山里有货，自己动手就能做出一桌美味，这不就是神仙日子吗？”他说着，抬眼看向余和畅，却意外地捕捉到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怔忡。

　　“幸福？”余和畅重复着这个词，唇角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我父亲若听见你这话，定要发笑。在他眼中，我守着祖宅、固守这小小医馆，是胸无大志，是辜负了他走出大山的期望。”

　　这番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因为听到了太多，以至于余和畅在心里都接受了这个评价。

　　他下意识放下手中的药材，目光紧紧锁住南星，带着一种亟待确认的急切：“难道你不觉得……这样的生活太过平淡，甚至……是一种逃避吗？既不能光耀门楣，也无法积累显赫的财富。”

　　南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现代职场的内卷与疲惫记忆犹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怎么会是逃避？这分明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归宿！”他语气热烈，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我之前过的，才是被生活追着逃命的日子。”

　　他看向余和畅，眼神清亮而笃定：“你不一样，你靠自己的医术安身立命，维系着一方乡土的健康，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出息’？你过的每一天，都是属于自己的、实实在在的日子。这种内心的安宁和充盈，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我拼死拼活，最终想追求的，也不过是像你现在这样，能掌控自己生活节奏的‘平淡’。”

　　余和畅看着面前眉飞色舞着急得用手比划的人，竟觉得困扰了自己许久的事情好像轻轻一抬脚就能跨过去。

　　两人一边聊，一边手上不停，整理了一下午，总算将前段时间积累的药材全部分类、打包完毕。留下一部分日常诊疗所需的，其余的都准备找机会送到县里的合作药铺卖掉。

　　因为寨子紧靠着连绵大山，上山采挖草药非常方便，余和畅隔三差五上山，日积月累，数量也相当可观，这算是他一项稳定且重要的进项。

　　南星将最后一袋药材用麻绳扎实地封好口，问道：“这么多药材，你打算怎么运到县里去？”

　　“寨子里有专门养驴的人家，可以去租用一天驴车。而且，家里的一些米面粮油也确实不太够了……”余和畅说着，话语微妙地顿了一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南星——想到了对方这两日展现出的惊人饭量，心下不禁莞尔，自己这哪里是请药童，怕不是请了个“饭童”，还得倒贴伙食费。“两个人一起吃饭，总归要多储备些粮食。好在后院有井，东西存放着也不容易坏。”

　　在古代，物资流通远不如现代便利，尤其是像他们这样居住在偏远山区的，每次采购都像是一次小型远征。

　　活计告一段落，两人一起到井边打水洗手。山泉水沁凉透骨，甚至只是靠近井口，就能感受到那股森然的凉意，瞬间驱散了午后的闷热。

　　虽然一下午的劳作并不算强度很大，但也着实消耗了不少体力。到了这个点儿，再被厨房里那持续不断、愈发浓郁诱人的肉香味勾着，南星已经忍不住频频扭头向厨房方向张望了好几次，肚子里也开始咕咕作响。

　　余和畅用干净的手巾仔仔细细地将双手擦干，这才不慌不忙地抬脚向厨房走去。他将之前已经泡发并清洗干净的各类干菜，根据耐煮程度，切成合适的小段，分批放进正在咕嘟冒泡、汤汁已显浓白的炖锅里。接下来，还需要再耐心等待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能达到最完美的火候。

　　今天因为主要精力都放在炖猪脚上，煮米饭的时间就显得有些紧张了。于是直接在灶台的大锅里用猛火烹煮。这样做饭速度快，但麻烦之处在于需要有人时刻守在旁边，关注米的状态，适时调整火候，以免糊锅。

　　在水沸腾之后，还需要凭借丰富的经验，用勺子将锅里多余的一些米汤舀出来，这样煮出的米饭才会粒粒分明、软硬适中，不会过于软烂。

　　在其他并不宽裕的人家，一年也吃不上几顿白米饭，所以这些舀出来的、浓缩了米香的乳白米汤也绝不会浪费，通常是留给家里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喝，在他们看来是非常珍贵的东西。

　　余和畅以往独自一人时，饭量不大，多是直接将多余的米汤舀出倒掉。但今天，他看着那碗温热的米汤，等它稍微冷却之后，却转身从碗架里取出一个小陶罐，里面是雪白的白糖。

　　他用勺子小心地舀了一勺，调入米汤中，轻轻搅匀，然后递给了正坐在灶膛前，负责照看火候的南星。

　　也并非什么多么珍贵稀罕的东西，此刻，他就是单纯地想分享给南星尝尝。

　　南星从灶台后探出脑袋，接过碗，先是好奇地看了看，然后喝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这是什么？唔，好甜！还有一股很浓的米香味。”

　　看着他那满足又有点懵懂的样子，余和畅感觉自己像是凭空多了一个需要照顾的弟弟，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是米汤，我加了一点白糖进去。”余和畅发现，自己现在竟有些拿不准南星的口味偏好，因为他似乎对任何食物都抱有极大的热情和欣赏，从未表现出不喜欢。

　　精心准备了一整天的腊猪脚终于到了品尝的时刻。余和畅还用自家做的胡辣椒，搭配葱蒜等调料，调了两份蘸水。胡辣椒的焦香不同于其他辣椒的直白刺激，味道更为醇厚悠长，正好可以中和腊猪脚丰腴的油脂感，起到解腻增香的作用。

　　当那口特制陶锅的锅盖被最终掀开时，积蓄已久的、混合了浓郁肉香与独特烟熏风味的蒸汽蓬勃而出，瞬间占领了整个厨房。
　　锅里的汤色已然炖煮得如奶般醇白，汤汁粘稠。猪皮用筷子轻轻一戳即烂，软糯非常，皮下那丰厚的胶质几乎无需多嚼，便在口中温柔地化开，留下满口的滑润。

　　瘦肉部分呈现出别样的玫红色，经过腌制风干和长时间炖煮，肉质丝丝缕缕，纹理分明，每一丝肉纤维都浸润了松木的清香，与猪皮的极致软糯形成有趣的对比。蘸上一点胡辣椒蘸水送入口中，腊香的醇厚、肉质的甘香、胶质的滑润与蘸水的香辣微辛，在舌尖交织碰撞，形成多重口感与味觉的盛大交响。

　　锅里的干菜也同样出彩，它们充分地吸饱了肉汁的精华，变得油润鲜美，同时自身还保留着恰到好处的韧性和嚼劲，与猪肉的软烂弹糯相映成趣。

　　这一锅精华，配上刚刚用柴火煮好、底部带着一层金黄酥脆锅巴的米饭，已是无上美味。若再舀一勺浓白滚烫的肉汤浇在饭上，将锅巴微微泡软，让米粒吸满汤汁，足以让人忘却一切烦恼。

　　因为这次炖煮的分量很足，余和畅事先就用小陶钵盛出了大半。这是长辈教导的惯例，谁家做了特别的好菜，都会给左邻右舍关系亲近的人家送上一碗，分享美味，也联络感情。

　　桐木寨虽然规模不小，人口颇多，但追溯起来，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着或远或近的血缘、姻亲关系。一些重要的传统节日，全寨的人甚至会聚集在半山腰那个大院里一起度过，如同一个庞大的家族。

　　平日里，谁家做了好吃的，也常常会邀请附近的亲戚邻居过来小聚。只是余和畅性子喜静，不太适应过于喧闹的场合，所以他通常都是将食物分装成小碗，给周围几家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