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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黄瓜娃娃 ...

  •   晨雾还未散尽,寨子醒得早。

      南星正在后院井边打水,木桶撞击井壁的声音在湿润的空气里传得格外清亮。前院忽然传来敲门声,不重。

      余和畅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丁婆婆,臂弯里整整齐齐叠着一套靛蓝色的新衣,最上面还放着两双崭新的布鞋。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容里带着完成一件事后的踏实与些许期待。

      “畅小子,南星在吧?衣裳做好了,拿来给他试试。”丁婆婆的声音温和。

      南星忙擦干手迎出去,从丁婆婆手里接过那套衣裳时,掌心触到棉布细密柔软的质地,颜色是沉静的蓝,针脚却密实得几乎看不见,只在领口和袖口处,用稍深一点的蓝线绣了极简单的云纹,不仔细看都发觉不了,却添了几分雅致。那两双鞋,鞋底纳得厚实,鞋面也是同色的布,穿在脚上定是稳妥又跟脚。

      “婆婆,这……”南星喉咙有些发哽,这套衣裳比他想象中做工好太多,显然费了不少心血。

      “快试试,不合身的地方婆婆再拿回去改。”丁婆婆催促着,眼里是纯粹的手艺人看到作品将要被穿戴时的光。

      南星回到屋里,换上这套崭新的衣裤。衣服出奇地合身,肩膀、腰身、袖长都恰到好处,既不会紧绷得行动不便,也没有丝毫多余的晃荡,仿佛真是按他的身形一寸寸量出来似的。布料浆洗过,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干净气味,贴在皮肤上柔软服帖。他蹬上布鞋,大小也正好,走路轻便无声。

      当他穿着这一身走出屋子时,丁婆婆眯着眼上下打量,连连点头:“好,好,正合适!我们南星也是个精神后生了!”余和畅站在一旁,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南星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暖意是有的,这衣裳鞋袜,是实实在在的关怀与接纳。可更多的,是一股沉甸甸的、积压了许久的东西翻涌上来——是愧疚。

      他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想起这段时间吃的每一顿饭、用的每一件东西、甚至身上刚刚换下的旧衣,哪一样不是余和畅的?如今连这身象征新生般的衣服,也是靠着余和畅的面子和钱财才得来。

      丁婆婆又拉着他说了几句针线上的闲话,嘱咐他下地干活爱惜着穿,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院门合上,南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身上簇新却令他如芒在背的衣裳,那股情绪终于冲破了闸口。

      “余和畅,”他转过身,声音有点发干,“我……我有话想说。”

      余和畅正要把晾晒草药的竹匾搬出来,闻言停下动作,看向他。

      “我来这儿,不是一天两天了。”南星深吸一口气,语速有些快,像是怕一停顿就失去勇气,“吃你的,住你的,用你的,如今连衣裳鞋袜都是靠你才有的。我……我不能一直这样。”他抬起头,眼神里有挣扎,也有恳切,“我想赚点钱。不能总花你的。我知道你不计较,可我计较。我……我得有点用处,不能只是个累赘。”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等待着对方的反应。是觉得他见外?还是嫌他多事?

      余和畅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并无愠色,也没有惊讶。他放下竹匾,走到南星面前,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看了他好一会儿。那眼神太沉静,让南星莫名有些心慌。

      “南星,”余和畅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缓,“我从未觉得你是累赘。”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至于银钱……我确实不缺,家中薄有积蓄,你无需为此挂怀。”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南星心头疑云更重,一个独居山村的大夫,即便医术不错,家境殷实可以理解,但“不缺银钱”、“薄有积蓄”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甚至隐隐透出一种对钱财本身的淡漠,这绝不是一个寻常乡村郎中的口气。

      他想起余和畅那打理得一丝不苟、器物齐全甚至称得上雅致的小院,想起他从未在吃用上显露出任何窘迫,用药也从不吝啬……还有他那从来不提的父母。

      余和畅没有解释这“薄有积蓄”从何而来,也没有提及他的家庭。他只是看着南星,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包容的坦然:“你若真想做些什么,我不拦你。只是不必背负太重,慢慢来。”

      这番话没能完全打消南星的念头,反而让他更坚定了要做点什么的决心。余和畅越是不在意,他越是不能心安理得。

      午后,南星拎着木桶给菜地浇水,清澈的井水汩汩流入菜畦,浸润着白菜、辣椒、葱蒜的根茎。

      阳光很好,晒得人背脊发暖,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远。

      赚钱,在这几乎自给自足的古代山村,谈何容易?卖苦力?他这身子板恐怕还不如本地后生;靠医术?他那点现代常识,离开余和畅的实践指导和信任,什么也不是;发明创造?一没技术二没材料……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菜地边沿那几株已经开始爬藤的黄瓜苗,嫩绿的小瓜纽刚刚成形,顶着未凋的黄花。忽然,一个极其遥远的、几乎被遗忘的画面撞进脑海——不是古代的,是现代的。

      热闹的商业街边,小贩推车上堆着奇形怪状的“人参果”,白白胖胖,四肢俱全,眉眼可笑,被装在精美的盒子里,价格不菲。当时他还好奇凑近看过,摸上去就是普通的某种瓜类,后来上网一搜才知道,不过是幼果时套上模具,硬生生憋长成那副怪模样。

      模具……形狀……

      南星浇水的动作猛地顿住,水瓢里的水洒了一半在脚背上,凉意让他一个激灵。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新芽,猛地钻了出来。

      对!模具!古人信玄妙,重祥瑞,喜奇物。若真能种出人形、兽形乃至其他吉祥形状的瓜果,哪怕只是噱头,会不会……有人愿意为这份“稀奇”买单?这不需要高深技术,只需要合适的模具、耐心,和对植物生长的一点了解。而且,这寨子深处大山,消息相对闭塞,若真能做出来,拿到山外县里,或许……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弄得心跳有些快。说干就干!他扔下水瓢,几步冲回堂屋。余和畅正在整理晒好的药材。

      “余和畅!”南星眼睛发亮,“你这里……有没有什么现成的、空心的、模样比较特别的小木头物件?比如……木头模子?或者小盒子,能打开的那种?”

      余和畅被他问得一愣,放下手里的党参,想了想:“木模?做糕饼的倒是有几个寻常花样。特别些的……你用来做什么?”

      “我……我想做个尝试。”南星不好直接说想搞“人工奇观”,含糊道,“可能用来……弄点不一样的东西。最好那模子里面是空的,能把小瓜小果装进去,让它照着长。”

      这个解释颇为怪异,余和畅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追问。他沉吟片刻,转身走向自己居住的里间。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东西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约莫巴掌高、做工颇为精巧的硬木小木偶。木偶雕刻成一个盘坐的孩童模样,圆头圆脑,笑容可掬,穿着宽袍大袖。令人称奇的是,这木偶从中间腰腹处可以横向打开,里面是中空的,容积不小,内壁打磨得十分光滑。木偶表面涂着暗红色的漆,虽然有些地方漆色已磨损脱落,露出木头的本色,但依然能看出当初制作的用心,绝非寨中寻常木匠的手笔。

      “这个……行吗?”余和畅将木偶递过来,“是我父母早年从南边带回来的小玩意儿,据说是个‘收纳偶’,本意是给孩子放些零碎糖果玩物,很多年没动过了。”

      南星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木质极好。

      他小心地打开木偶,眼睛顿时亮了——空心,容积合适,形状是个盘坐的人形,虽然不够“人参果”那么具象,但若真能长出个人形的瓜,也足够稀奇了!更重要的是,这木偶严丝合缝,一旦扣紧,不易被风吹开或渗水。

      “这个……太好了!”南星喜出望外,“你……你真的愿意借给我用?我可能得把它绑在瓜藤上,风吹日晒的……”

      余和畅看着他那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期待,眼神柔和下来。他难得见到南星对某件事流露出如此强烈的主动和热情,之前那层总是笼罩着他的、若有若无的游离和不安,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奇异的想法冲淡了许多。

      “拿去吧。”余和畅几乎没有犹豫,语气是难得的轻松,“一个旧物件而已,放在我这里也是蒙尘。若能派上用场,倒是它的造化。”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唇角微弯,“只是别指望它能给你变出金子来。”

      南星如获至宝,紧紧捧着那木偶,连连保证:“我会小心的!绝对不会弄坏!”

      他几乎是小跑着回到菜地,蹲在那几株黄瓜藤边仔细挑选。最后,他选中了一根刚刚成形、只有小拇指粗细、格外壮实的嫩黄瓜。他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将那小小的瓜纽连同支撑它的短短一截藤蔓,一起轻柔地塞进了打开的木偶空腔里,让瓜纽正好位于木偶腹部中央。然后,他极其谨慎地将两半木偶合拢,扣紧。

      一个憨态可掬的木头娃娃,就这么突兀地“坐”在了黄瓜藤边,肚子里藏着一颗正在生长的秘密。

      南星还不放心,又找来一些干净的柔软旧布,仔细地将木偶缠绕了几圈,既作固定,防止它被风吹倒或移位,也能稍稍遮挡过于强烈的日光直射。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个被布包裹着的木偶,心里充满了某种奇异的期待,仿佛埋下了一颗不知会开出什么花的种子。

      余和畅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看着那略显滑稽的“布娃娃”,摇了摇头,眼底却有一丝纵容的笑意。

      “接下来,”南星拍了拍手上的土,对着那木偶,也像是对自己说,“就是等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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