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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卷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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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像一盆烧得白炽的炭火,毫无保留地倾倒在层层叠叠的山峦与错落的吊脚楼上。
空气都凝滞了,连平日里最不知疲倦的蝉鸣,都带上了几分嘶哑的倦意。光线亮得晃眼,照得石板路发白,院角的几丛薄荷叶子都微微蔫着卷了边。
“今日这日头,毒得很。”余和畅站在堂屋门口,望着白花花的天光,抬手遮了遮眼,他转头看向正在整理药材的南星,忽然想起什么,“前次在村口买的卷粉,你说好吃,这天热得没甚胃口,自己做些来吃如何?多的还能切成条凉拌。”
南星正被闷热搅得有些昏沉,闻言立刻来了精神。那日村口的卷粉,米皮软糯,小菜爽脆,确实勾人回忆。“好!”他答得干脆,“要我做什么?”
余和畅见他眼里有了光彩,唇角微弯:“先把米泡上。”他去米缸量了满满一竹升上好的晚稻米,倒入宽口的陶盆,之后注入清凉的井水。米粒莹白,在清水中缓缓沉降。“需一个时辰,米粒吸饱水,手指一捻即碎,才好磨浆。多泡一点,等会给丁婆婆他们送一点过去。”
趁着泡米的功夫,余和畅去了后院角落那间堆放杂物的偏厦,里面传来挪动重物的摩擦声。不一会儿,他推着一个物件出来。
南星好奇地凑上前,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一具真正的石磨。
磨盘由灰白色的粗粝石料凿成,分为上下两扇。下扇厚重沉稳,中心固定着一根坚硬的木质立轴;上扇略薄,底面凿有放射状的磨齿,中心则有对应的圆孔,套在下扇的立轴上,边缘处还凿有一个添料的小洞,插着一截磨得光滑的短木棍作为把手。
两扇磨盘合拢的缝隙间,隐约能看到经年累月研磨留下的、洗刷不去的米麦脂痕。磨盘架在一个厚重的木架子上,底下放着一个宽大的木盆,用来承接流出的浆液。整具石磨透着一种古朴、扎实、与土地紧密相连的气息,与南星在电视里看到的仿制品截然不同,它每一处磨损都在诉说着真实的劳作。
余和畅打来清水,用丝瓜瓤仔细刷洗磨盘内外每一道沟壑,直到石料露出洁净的本色,再无陈垢:“这磨还是我祖父在时常用的,后来寨里有人专做豆腐、米浆去卖,自家便难得动用了。”他抚过冰凉的磨盘,像是触摸一段旧时光。
午后,阳光稍稍偏斜,但暑气未减。
余和畅试了试盆中的米粒,指尖轻轻一掐,饱满的米粒便脆生生断开,断面平整,已是泡好了。他搬了张小板凳放在磨旁,将泡好的米沥去多余水分,另备了一桶清水。
“你来推磨,我来添料。”余和畅将位置让给跃跃欲试的南星。
南星握住那根光滑的木把手,深吸一口气,用力向前推去。石磨比他想象中沉重许多,起初纹丝不动,他加了把劲,上扇磨盘才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极其缓慢地转动起来。
力道要用得均匀、持续,不能猛推猛停,否则磨出的浆液粗细不均。几圈下来,南星额上已见汗,手臂也有些发酸,但看着余和畅用木勺舀起少许湿米,掺着适量清水,从那添料小洞匀速注入,随即,乳白色的、细腻如绸的米浆便从两扇磨盘间的缝隙源源不断地溢出,沿着下磨的沟槽,汩汩滴落进底下的木盆里,心中便升腾起一种奇异的成就感。
“慢些,不急。”余和畅适时提醒,“推磨如行医,力道贵在匀、稳。”
磨声隆隆,带着沉稳的节奏,与远处的蝉鸣应和。汗水顺着南星的鬓角滑落,他却不觉得累,反而有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米香随着研磨愈发浓郁,那是阳光、雨水、泥土的味道被紧紧锁在米粒中,此刻被石磨温柔地释放出来。
足足大半个时辰,一盆湿米才全部化作雪白的浆液,细腻幼滑,在盆中微微荡漾。余和畅用细纱布将米浆过滤一遍,去除可能存在的粗粒,得到更加纯净的浆液,调入少许盐,增加米皮的韧劲。
接下来是蒸制,余和畅搬出一样南星未曾见过的器具——一个口径宽阔的扁平铁锅,锅口几乎有脸盆大小,锅底极浅。他将其架在灶上,锅内注入清水,水不能太多,漫过锅底一掌深即可。水上浮着一个同样宽大的竹篾蒸屉,屉面铺着一块织得极细密的、浸湿的亚麻布。
灶火升起,不多时,锅中之水沸腾,蒸汽透过竹屉和麻布,氤氲而上。
余和畅用一个大铜勺舀起一勺米浆,手腕轻转,均匀地淋在滚烫的麻布上,随即迅速转动竹屉,让米浆借着离心力摊成一张极薄极圆润的饼状。盖上锅盖,大火猛蒸。
南星凑在灶边,看着蒸汽腾腾。不过片刻,余和畅揭开锅盖,湿热的白气扑散开来,只见麻布上那张米浆已凝固成型,变得晶莹剔透,边缘微微翘起。
他用一把薄竹片沿着边缘轻轻一挑,一整张柔韧透明的米皮便被揭起,迅速放到旁边抹了少许熟油的宽大竹匾上。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真薄!”南星赞叹。
余和畅手上不停,一边继续舀浆蒸制,一边道:“厚了腻口,薄了就容易破,你来试试刷油。”
南星接过一个小碗和一把软毛刷,碗里是清亮的熟菜籽油。
他小心地在竹匾上那张还冒着热气的米皮表面,均匀地刷上一层薄油。油光浸润,米皮更显透亮润泽,同时也能防止下一张叠上去时粘连。
两人配合渐渐默契,南星刷油,余和畅蒸制、揭皮,一张张薄如蝉翼、柔韧透亮的米皮便层层叠起,在竹匾上摞成小山。厨房里热气弥漫,米香与蒸汽混合,汗水湿透了后背,但看着劳动成果一点点累积,竟不觉得暑热难熬,反而有种充实的愉悦。
所有米浆用完,竟蒸出了厚厚一摞,足够十来个人吃。余和畅擦了擦汗,看了看天色:“正好,晌午就吃这个,清爽。”
他开始准备配菜,土豆切细丝,清水淘洗掉淀粉,入热锅快炒,只加盐和一点醋,保持脆爽;几个红辣椒与青椒剁成细碎,用少许油激出香气;一小块五花肉剁成细腻的肉末,炒得酥香金黄;之前炸好的脆哨也取出一小碗。想了想,他又去后院摘了根嫩黄瓜,切作细丝。
菜肴的香气驱散了部分蒸腾的湿气,两人将饭菜端到院中树下石桌上,这里还有些许穿堂风的凉意。
余和畅取来两张米皮,铺在干净的大叶片上,向南星示范:先薄薄抹上一层油辣椒,铺上清爽的黄瓜丝和土豆丝,再放上一小撮炒香的肉末和几颗脆哨,然后像卷席子一样,从一边稳稳地卷起,卷成一个紧实的长条。
南星学着他的样子,动作却有些笨拙,不是馅料放多了卷不拢,就是卷得太松散了。试了两三次,才勉强卷成一个略显臃肿的“卷子”。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米皮极薄,入口先是柔韧微凉的触感,几乎无味,却完美地包裹住内里丰富的馅料。紧接着,油辣椒的香辣、土豆丝的脆爽微酸、肉末的咸鲜酥香、脆哨的焦脆油润、黄瓜丝的清新水润,层层滋味在口中爆开,复合而和谐。
那看似无味的米皮,此刻成了绝佳的中和剂与衬托,既缓解了内馅的浓厚,又以其独特的柔韧口感,将所有的味道和质地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真好好吃!”南星又咬了一大口,吃得鼻尖冒汗,却畅快淋漓。
余和畅吃得斯文,眼中却满是笑意。
他又取了几张米皮,叠起来切成均匀的宽条,放入大碗中,加入适量的盐、酱油、香醋、油辣椒,再把剩下的脆哨撒上去,最后又剪了一小把嫩嫩的鱼腥草叶子丢进去,用长筷利落地拌匀。每一根粉条都染上了诱惑的酱色,裹着焦香的脆哨和清香的鱼腥草。
“尝尝这个。”他将拌好的凉粉推过去。
南星夹起一筷子,粉条爽滑弹牙,酸辣咸鲜的滋味瞬间打开味蕾,脆哨提供了香脆的口感,鱼腥草那特殊的味道更是画龙点睛,带来一丝山野的清凉气息。在闷热的晌午,这碗酸辣凉粉简直有消暑祛湿、令人食欲大开的奇效。
两人一口卷粉,一口凉粉,偶尔喝一口晾凉的大麦茶,暑气似乎也在这简单却用心的食物面前败下阵来。
最终,米皮还剩下不少。余和畅留下几张,用湿布盖好:“明早切条,用鸡汤一烫,便是早餐。” 然后,他将剩下的米皮仔细分成几份,每份四五张,用洗净的大芋头叶子包好,分给周边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