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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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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窗纸,将细密的灰尘照成浮动的金粉。
南星醒来时,昨夜的喧嚣与那句石破天惊的“你该来的”,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像宿醉后挥之不去的钝痛。
楼下传来熟悉的响动,是余和畅在生火。生活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仿佛昨夜只是插曲,南星深吸一口气,起身下楼。
早饭是简单的白粥配咸菜,两人对坐,余和畅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抬眼看他:“昨夜没睡好?”
南星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只含糊道:“总想着阿公那句话。”
余和畅沉默片刻,粥碗搁在桌上,发出轻响,转开了话题:“吃完早饭,跟我去给李二妹配一副镇静安神的药。”
两人在药堂捣鼓一会,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李大哥和李婶子一同来了,李婶子手里提着个竹篮,上面盖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两人脸上都带着浓重的倦色,眼下一片青黑,但精神头却比昨夜好了太多,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庆幸。
“畅小子,南星小哥!”李大哥一进门就抱拳,声音有些沙哑,“昨夜……多亏你们了!”他话不多,感激却全在动作里。
李婶子更是直接将篮子往桌上一放,掀开蓝布,里面是两块用油纸包得方正正、颜色深褐近乎发黑的块状物,还有一大包烘得干韧、透着蜜色的红薯条。“家里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是自家熬的红糖,去年甘蔗收成好,熬得稠;红薯干也是自己晒的,嚼着有点甜头,给你们当零嘴。”她说着,又拿出一个小小的、绣着歪歪扭扭花朵的布袋,有些不好意思,“这是二妹……今早清醒些了,非要我带来的,说是谢谢南星哥哥昨儿帮着按住她。里面是她自己晒的野菊花。”
南星接过那尚带余温的小布袋,心里五味杂陈。那个昨晚眼神狂乱、力大无穷的姑娘,今日竟能想起这些细微的感激。
余和畅温声道:“大柱哥,婶子,太客气了,乡里乡亲,本该如此。”他转身从药柜里抓出几包配好的安神药材,“这是我给二妹配的,压惊安神,调理心气血,用水煎服,一日两次。吃完了若还觉得惊悸、睡不踏实,随时来说,我再去看看。”
李家人哪里肯依,又是一番推让,最后余和畅态度坚决,他们才千恩万谢地收下,提着药包,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院门重新合上,小院恢复宁静,只剩下桌上那份质朴的谢礼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南星看着那红糖,忽然想起昨夜阿公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心绪又乱了起来。
“余和畅,”他犹豫着开口,“阿公昨天那句话……我总觉得,不像是随口一说。”
余和畅正在归置李家人送来的东西,闻言动作停了一下。他走到南星面前,目光平静却认真地看着他:“你想知道?”
南星重重地点头。
“那我们去问他。”余和畅说得干脆,“阿公虽然守着旧规矩,但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这个提议让南星一怔,随即又觉得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不过,空手上门不合礼数。”余和畅看了看天色,“阿公牙口不好,却独爱一样零嘴,油炸蜂蛹。大柱哥他时常能捣到野蜂窝,我晌午去问问,若他有,正好。”
午饭果真吃得潦草,余和畅匆匆吃完饭,交代南星收拾,便提了个透气的小竹篓出了门。南星心神不宁地洗着碗,水流声哗哗,却冲不散心头的迷雾。
约莫一炷香时辰,余和畅回来了,手里的小竹篓微微晃动,隐约能听见里面细密的“沙沙”声。他额角带着细汗,面色却有些无奈。
“大柱哥硬不肯收钱,说蜂蛹是山里的东西,不值当。推了半天,我只好按县里的市价多放了三十文在他灶台上,扭头就走。”他摇摇头,将竹篓小心放在阴凉处,“还好,都是刚摘不久的新鲜活蜂蛹,白白胖胖的。”
除了蜂蛹,余和畅还去了后院的地窖。上来时,手里多了一个肚大颈细、蒙着厚厚尘土的陶瓮。他小心翼翼地将瓮口泥封拍开一角,一股醇厚浓郁、带着岁月沉淀气息的酒香便幽幽地飘散出来,那香气复杂,有粮谷的甜,有陈木的润,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药草清香。
“这是我爷爷在世时,用后山几种野果和粮食一起酿的,封了快五年了。”余和畅用布擦拭着瓮身,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怀念,“阿公以前常来找爷爷喝酒,最惦记这一口。”
蜂蛹需要现炸才香脆,余和畅生了小火,将蜂蛹仔细清理,沥干水分。待油锅烧至五六成热,将白白嫩嫩、微微蠕动的蜂蛹滑入锅中。“滋啦”一声轻响,蜂蛹在清澈的热油中迅速蜷缩、变色,从乳白转为诱人的金黄,一股极其霸道而奇异的焦香瞬间炸开,那香味混合着蛋白质被高温催发的鲜和油脂的润,毫无腥气,反而有种勾人馋虫的坚果般的香气。
余和畅用漏勺轻轻搅动,待蜂蛹个个炸得圆鼓鼓、颜色金黄透亮时捞起,沥干油,趁热撒上细细的盐和一点点磨得极细的辣椒面。金黄酥脆的蜂蛹裹上微红的调料,堆在粗陶盘里,像一座小小的金山。
他又快手炒了一碟喷香的腊肉蒜苗,拌了一碗酸辣爽口的蕨根粉,连同那瓮陈酒、那盘蜂蛹,一并装进食盒。
阿公的家在寨子地势最高处,紧邻着那座古朴肃穆的祠堂。青石台阶长着滑腻的苔藓,两旁是参天的古树,将下午的阳光滤成斑驳的光影,显得格外幽静。
院门虚掩着,他们走近时,看见阿公正坐在门槛旁的小竹凳上,叼着一杆长长的铜烟锅,眯着眼望着远处的山峦出神。烟雾袅袅,让他布满皱纹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
听到脚步声,阿公转过头来,看到余和畅和南星,以及他们手里提的东西,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随即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他磕了磕烟锅,慢悠悠地站起来。
“畅小子,带着你的小药童来了?”他声音不高,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用的是官话,显然考虑到南星。
“阿公。”余和畅恭敬地唤了一声,举起食盒,“得了点下酒菜,想起您老好这一口,就厚着脸皮来讨杯茶喝。”
阿公的目光在食盒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南星忐忑的脸,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进来吧。”
院子不大,却打扫得一尘不染,墙角种着几株南星叫不出名字的药草。一张老旧的柏木小桌摆在院中树荫下,三张矮凳。余和畅熟门熟路地将酒菜摆开。当那盘金黄油亮的炸蜂蛹和那瓮陈年酒露出来时,阿公的眼神明显亮了几分。
“你爷爷的酒?”他问,语气里有了温度。
“是,封了五年了,今天开瓮,第一个就想到请您品鉴。”余和畅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更加肆无忌惮地弥漫开。他给阿公和自己都满上粗陶碗,给南星只倒了小半碗,“你尝尝味就好。”
酒液呈琥珀色,粘稠挂壁。阿公端起碗,先深深嗅了一口,脸上露出近乎陶醉的神情,然后才小心地抿了一口,闭着眼在口中回味良久,才缓缓咽下,吐出一口悠长的酒气:“好!还是当年的味道!你爷爷的手艺,寨里无人能及。”
他又捏起一颗炸蜂蛹,丢进嘴里,细细咀嚼。蜂蛹外壳极酥,内里却还保留着一点糯韧的口感,盐和辣椒面的味道恰到好处地烘托出那股奇异的焦香与鲜甜。“火候正好,酥而不焦,香而不腻。畅小子,你得了你爷爷的真传,不光在医术上。”
南星也尝了一颗,那口感和味道果然惊艳,完全颠覆了他对“虫子”的想象。腊肉咸香,蒜苗清甜;蕨根粉酸辣开胃,筋道爽滑。
酒过一巡,气氛松弛了些。南星知道,该开口了。他吸了口气,端起自己那小半碗酒,学着以前应酬时的样子,向阿公敬道:“阿公,昨夜多谢您出手相助,救了李二妹。我敬您。”
阿公看了他一眼,端起碗与他碰了碰,喝了。
南星放下碗,趁着酒意带来的微醺和勇气,直接问道:“阿公,昨夜您临走时对我说的那句话……我一直想不明白。‘我该来的’……是什么意思?还请阿公指点。”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余和畅垂着眼,看着碗里的酒。阿公捏着酒碗,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是指点,是感觉。”阿公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了些,“大概一个月前吧,心里头老是没着没落的,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堵得慌。就去祠堂里,用老法子起了个卦。”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卦象很怪,显示有‘外客’至,入我山水,避不开,也……不该避。当时我也琢磨不透,直到前阵子,听说畅小子捡回来个受伤的外乡人,收做了药童。”
他转过头,清亮的目光落在南星脸上,仿佛要看到他灵魂里去:“我见你第一眼,就觉得卦象应在了你身上。你不是误入,是‘该来’。至于为什么该来,来了要做什么……卦象没说,我也看不清。”他摇了摇头,“天意这东西,有时候就给你掀开一角,剩下的,得你自己走进去看。”
这个答案,既解答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解答。
阿公似乎不想再多谈这个,话头转向了余和畅:“你爷爷当年,也常跟我在这里喝酒。他性子稳,医术好,但心里头装着事,总想着把山里的草药、治病的法子,理出个更明白的条理来,有时还捣鼓些新奇玩意。”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寨子里有些人觉得他不安分,但我晓得,他是想把好的东西传下去,让更多人受益。你如今……有点像他,又不太像。你更静,心里没他那么重的担子,这是好事。”
他又絮絮地说了一些寨子里的旧事,哪道山涧以前有珍稀药材,哪年大雪封山如何互助度过,哪些古老的规矩其来有自。余和畅认真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陈酒的后劲渐渐上来,阿公的话越来越多,眼神也有些迷离,最后握着酒碗,头一点一点,竟就那样坐着睡着了,鼾声轻微。
余和畅和南星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将残席收拾了,碗碟洗净放好。余和畅找了件薄外衫给阿公披上,两人这才悄悄掩上院门离开。
下山的路被夕阳染成暖金色。
“还在想?”余和畅走在他身边,声音平静。
“嗯,”南星老实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但好像……也没那么慌了。阿公说得玄乎,但换个角度看,无非是说我来这里,或许有我的缘由,或许没有。但既然已经在这里了,”他停下脚步,望向余和畅,“像你说的,既来之,则安之。日子总归要过下去。”
余和畅看着他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嘴角微扬:“你能这么想,很好。”
回到小院,夜幕即将降临。
南星心里却已转过另一个念头,安之,并非坐享其成。阿公的话卸下了一些无谓的焦虑,却让更现实的紧迫感浮上水面——他不能永远这样依附余和畅生活。无论是阿公语焉不详的“该来”,还是他自己想要立足的尊严,都需要实实在在的根基。
而根基的第一步,恐怕就是不能再这样心安理得地花余和畅的钱了。他看着余和畅在灶前忙碌的背影,心中暗暗下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