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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糯米饭 ...

  •   南星扶着陡峭的木梯,几乎是蹲着身子,一寸寸地往下挪。从高处俯瞰,楼底显得格外遥远,让他这个习惯了钢筋水泥的现代人有些腿软。

      等他终于脚踏实地,余和畅已经在厨房里准备午食了。

      南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充满原始生活气息的空间:两口嵌入灶台的大铁锅,底下柴火正旺,跳跃的火光将余和畅沉静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灶台连接着直通屋顶的烟囱,此时,村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升起了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柴火香。靠门处还有一个方形的火坑,上面架着一个古朴的三脚架。

      “这叫‘火塘’,”余和畅仿佛脑后长眼,头也没回地解释,“冬日取暖,平日烹茶煮水。”

      “中午我们吃什么?”南星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以及对这陌生世界难以抑制的好奇,“你是这里唯一的大夫吗?我……我现在一无所有,该怎么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余和畅没有立刻回答,他正将浸泡好的糯米沥干水分,饱满的米粒在他指间显得格外莹白。他取过一块腊肉和几个土豆,刀起刀落,动作流畅而精准,食材很快被切成均匀的丁块。

      忙完这些,他才抬眸,目光平静地掠过南星写满问号的脸。“吃糯米饭,我并非什么名医,只是随祖父学了些皮毛,勉强维系寨中乡亲安康。”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你呢?除了名字,可还想得起其他事?”

      南星的目光追随着他利落的动作,心里飞速盘算,实话实说绝无可能,他垂下眼,努力挤出一个带着痛苦和迷茫的表情:“我……我只记得名字了。一想别的,头就像针扎一样疼……”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

      余和畅切菜的手顿了一下,他回头,深深地看了南星一眼。那眼神清澈,仿佛能洞穿人心,却又没有丝毫逼迫的意味。

      “无妨,不急。”他转回身,继续手上的活计,声音依旧平稳,“待你身子养得好些,能走远路了,我陪你去县里衙门打听打听。或许,你的家人正在寻你。”

      “不用了!”南星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连忙压低声音,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落寞,“我……我印象里,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我大概,是个孤儿吧。”他低下头,用手抠着灶台边,不敢看余和畅的眼睛。

      灶膛里,柴火发出“噼啪”的轻响。

      余和畅没有立刻接话。

      这时,一个满头大汗的汉子抱着一个孩子急匆匆跑进院子,用土语焦急地喊着:“和畅阿哥!我家娃崽砍猪草把手划了好深一口子,血止不住哩!”

      余和畅立刻起身,动作麻利地去隔壁拿药箱,“赶紧把孩子抱进来。”

      南星在旁边看了一眼,伤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虎口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正满脸通红的娃娃哭喊着,估计又疼又害怕。

      将孩子放到隔壁屋后的板凳上后,余和畅熟练的将药箱打开,之后语速飞快地叮嘱抱着孩子的汉子:“把他紧按住,让他别乱动。”

      随后取出清水先对伤口进行冲洗,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陶罐,挖出些墨绿色的药膏敷上,血很快止住了。

      接着,他拿出针线——那针是银制的,线似乎是特制的羊肠线,余和畅用酒擦拭过银针,又就着油灯的火焰将针尖灼烧至微红——这是他从爷爷那里学来的、最可靠的消毒方法,准备为那个割伤虎口的孩子缝合。

      “等等!”南星忍着脚痛,靠在一旁的门框上,虚弱却急切地开口。

      余和畅手势一顿,询问地看向他。

      “这样……可能还不够。”南星看着小孩深可见骨的伤口,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用最朴素的词语解释一个复杂的概念,“有些致病的……‘秽物’,非常微小,火焰和烈酒或许能杀死大部分,但环境和空气中,乃至我们说话时唾沫里,都可能带有新的。伤口一旦被这些‘秽物’侵入,就会红肿、流脓、发热,甚至危及生命。”

      余和畅的眉头深深蹙起。他行医多年,自然见过太多伤口“溃烂”的案例,他称之为“邪毒内侵”,通常归咎于患者体质或环境不洁。但南星的说法,将责任部分归结于……医者处理的过程本身?这近乎是一种冒犯。

      旁边的苗家汉子看余和畅停手,又焦急地催促起来。

      余和畅看了看孩子汩汩流血的伤口,不再犹豫,用他那套娴熟的手法,迅速完成了清创和缝合。他对自己传承自爷爷的技艺,有足够的自信。

      南星见状,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处理完伤口,送走千恩万谢的汉子,已过去大半个时辰。灶上准备到一半的午饭还等着他。

      余和畅沉默地回到厨房,洗净手,将一个小铁锅架在火塘的三脚架上。他从碗柜里抱出一个陶坛,揭开盖子,里面是白花花的凝膏。

      “这是猪油,”见南星又好奇地探过头,他解释道,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些,“用它炒过的糯米更香。”他挖了一大勺放入热锅,看着白色的膏体在锅中融化、变得透明,思绪却似乎飘远了些。

      待油热,他倒入腊肉腊肠丁和土豆块,熟练地翻炒起来。直到腊味的咸香与油脂被充分逼出,土豆边缘泛起焦黄,他才将沥干的糯米倒入锅中,让每一粒米都均匀地裹上油光,最后撒上盐和少许酱油调味。

      整个过程中,他异常沉默,与之前耐心解释“火塘”时的状态判若两人。

      南星被这扑鼻的香气勾得饥肠辘辘,感觉自己能吃下一头牛。但余和畅却将炒好的糯米盛出,转入蒸笼,盖上了盖子。“还需蒸上一炷香的时间。”

      说罢,他借着锅里残留的油脂,随手炒了个青菜,只放了一点盐,清爽的菜香立刻弥漫开来。

      在等待糯米饭蒸熟的间隙,余和畅终于再次开口,他没有看南星,目光落在蒸笼缝隙中溢出的缕缕白汽上,声音平静:
      “你方才说的‘秽物’……我祖父的医札里,也曾提过‘微不可查之病气’一说。”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他亦写道,此说虚无缥缈,难以实证,嘱我更应精研药性,固本培元,以正气驱邪。”

      他转过头,第一次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审视的困惑看向南星:“你的说法,与他提及的某种猜想很像,却又更……具体。你如何能确定,那些‘秽物’真的存在?又如何能证明,它们来自我们周围,甚至……来自我们自身?”

      这个问题,与其说是在质问南星,更像是在叩问他自己坚信多年的医道。

      南星愣了一下,他不能讲显微镜,不能讲细菌学,必须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

      他略作思索,指着窗外阳光中飞舞的微尘:“余和畅,你看那光中的浮尘,平日里我们看不见,但在特定光线下,它们无所不在。”接着,他又指向不远处一块长了霉斑的木柴,“再看那块木头上的霉斑,它也不是凭空而生,定是某种‘霉种’落在了适宜的环境里,才生长出来。”

      他回望余和畅,眼神清澈:“我所说的‘秽物’,就如同那看不见的浮尘,或者那微小的‘霉种’。它们太小,我们肉眼难见,但并非不存在。我们呼吸、说话,难免会将周遭的‘浮尘’带起;我们的手触碰过无数东西,再接触伤口,便如同将‘霉种’撒在了肥沃的土壤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慎重:“至于证明……我一时无法让你亲眼看见它们。但或许,我们可以通过结果来反推。比如,如果我们能用沸水长时间煮过所有接触伤口的布和工具,尽量保持处理伤口时的洁净,减少闲人靠近和说话,然后观察用这种方法处理过的重伤者,是否比寻常方法处理的人,更少出现伤口溃烂、发热的情况。”

      “我知道这听起来麻烦,甚至有些荒谬,”南星看着余和畅微微蹙起的眉头,语气带上了一丝无奈的坦诚,“这更像是一种‘防患于未然’的笨办法。在我的家乡,这是处理重伤时公认的、能救更多人命的道理。我……我只是不希望看到本可以避免的悲剧发生。”

      余和畅看着南星真诚的脸,先前对他的疑虑竟放下许多。

      糯米饭的香气越来越浓郁,最终,随着余和畅将煨在火塘边一早上的炖鸡端上桌,这顿迟来的午饭终于开始了。

      饭桌靠着敞开的窗户,窗外是连片的竹林。桌上摆着软烂脱骨的农家走地鸡,汤色金黄,上面浮着一层诱人的鸡油,底下藏着吸饱了汤汁的蘑菇;油润弹牙的糯米饭,点缀着油亮的腊肉腊肠和翠绿葱花;唯一的那道素炒青菜,也因沾染了肉油气而显得格外诱人。

      余和畅细致地撇去一些表面的浮油,为南星盛了满满一大碗鸡汤,里面多是炖得软烂的鸡肉和菌菇。“你昏睡多日,肠胃虚弱,先喝汤养胃,糯米饭需少吃,不易克化。”

      南星感激地接过,呼呼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吐舌头也舍不得停下:“谢谢……呜,这汤太鲜了!没有科技与狠活,纯天然的就是香!”

      听到他这古怪又真诚的称赞,余和畅眼底那丝因医学争论而产生的凝重,似乎稍稍化开了一些。他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始吃自己的饭,家中许久,未曾有过这般带着烟火气的人声了。

      南星将一碗汤喝得精光,连骨头都嗦了一遍,尤其被里面的蘑菇惊艳到:“这是什么蘑菇?好香,我从没吃过这么香的。”

      “丛树菌,夏雨后松林里才有。这是去年采来晒干的,存货不多。”余和畅嚼着饭菜,顿了顿,看向南星,发出了一个带着试探,却也像是某种邀请的提议:“过些时日,你若身体大好,可以同我去采。”

      “好啊!”南星眼睛一亮,立刻答应。

      这三道菜分量着实不小,竟没能吃完。余和畅看着是个挺拔的男子,吃起饭来却极为细致,举止间带着一种被严格教养过的优雅与克制。他吃到七分饱便自然地搁下筷子,向南星解释道:“医书有云,‘饮食自倍,肠胃乃伤’,不可贪多。”

      南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桌上剩下的大半碗鸡肉和浓香的鸡汤,心里直呼可惜。若不是身体还没恢复,怕给肠胃添负担,以他风卷残云的速度,这点菜根本不在话下。

      饭后,南星看着杯盘狼藉的桌面,那股属于打工人的“不肯欠人情”的劲儿又上来了。他挣扎着站起来:“我来收拾洗碗!你救了我,还杀鸡款待,我总不能真像个菩萨一样供着,光吃不干活啊。”

      他试图单脚跳着去够桌上的碗,动作笨拙又滑稽。

      余和畅被他这架势弄得有些想笑,伸手轻轻拦了他一下,语气不容置疑:“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如今最忌久站。若是觉得过意不去……”

      他略一沉吟,目光扫过小院:“待你脚好了,有的是活儿等你。劈柴、挑水、翻晒药材,只怕你到时候要嫌累。”

      这话听着是指派活计,实则给了南星一个能安心住下来的台阶。

      南星讪讪地坐了回去,心里却因此踏实了不少。余和畅利落地收拾好碗筷,南星就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

      待余和畅忙完,两人便挪到了小院里。南星瘫在竹制的躺椅上,初夏傍晚的风带着凉意,轻轻拂过,吹散了炊烟的余热和一身疲惫。他满足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微胀的肚子:“啊……撑得走不动了,也好困。”

      余和畅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就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翻看一本泛黄的医书。他闻言,头也没抬,声音却比平时温和了许多:“气血趋于脾胃以助消化,自然会有困倦之感。歇着吧。”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书页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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