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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解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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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半,某省三甲医院住院部,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种无形的压力。
南星弓着身子,将手中印着私房菜Logo的包装盒轻轻放在休息室的桌上,脸上堆着熟练却僵硬的笑。
“刘主任,医院附近一家私房菜做得不错,您尝尝。”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眼皮都没抬,目光依旧停留在面前的病历本上。
南星心领神会,将盒子又往前推了推,压低声音:“刘主任,我们这次资源很足,一些医学小会和案例分享,都非常希望能邀请到您这样的权威……”
刘主任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门口,低声道:“行了,我会考虑。下次别挑这个点儿来,人多眼杂。”
“明白明白,那您先忙,我随时等您消息。”南星如蒙大赦,几乎是踮着脚退出了办公室。
直到坐进自己那辆二手车里,他才像终于被允许呼吸一般,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脱不下的“孔乙己的长衫”与生存的压力,每天都在他心中激烈搏斗。这份五轮面试换来的销售工作,早已将他对生活的热情磨得所剩无几。
手机屏幕无情地闪烁着,领导在群里催促着日报和下周的出差计划。胃部传来熟悉的钝痛——长期的饮食不规律和酒局,早已让它不堪重负。南星熟练地去到医院门口的包子铺买了两个肉包,飞快地吃完后,发动汽车,驶向通往贵市的盘山公路。
他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参加公司举行的医学会议,明面上是听各位专家交流,私底下就不好说了。
……
夜幕彻底笼罩了山野,蜿蜒的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嵌在墨色的崇山峻岭间。除了车灯划开的一小片光亮,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沉睡,唯有天幕之上,星河低垂,璀璨得近乎奢侈。
南星无暇欣赏,胃里的不适感越来越清晰,他记得副驾上放着药,伸手去够。
就在他低头的一刹那——
车灯的光晕里,猛地撞入一片混乱移动的影子!是一群从山坡上冲下来的羊!
“吱——!”
尖锐的刹车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噪音撕裂了夜的宁静。南星本能地将方向盘向另一侧猛打,试图避开,却完全忘了,那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轰!”
护栏发出了短暂而绝望的呻吟,随即被轻易撕裂。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挡风玻璃外,树木和岩石的影像疯狂旋转、放大。
在这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一个荒谬而真实的念头划过南星的脑海:
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甚至感觉到了一丝解脱。
……
意识是先于视觉恢复的。
最先闯入的是一股浓烈、苦涩的草药味,钻进鼻腔,霸道地宣告着存在。随后是听觉,朦朦胧胧的人声,说着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音调起伏,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他奋力挣扎,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指尖率先传来麻意,然后,他终于撬开了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深色的木质房梁,结构古朴,没有任何现代装饰的痕迹。
“我没死?这是……哪儿?”南星不由得在心里呢喃,记忆碎片缓慢拼接:羊群、急转、护栏、坠落……
南星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打量四周。全木结构的房间,蓝底白花的布艺装饰,桌上摆放着几件做工繁复的银器……这里不像医院,更像某个……与世隔绝的古老村落。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到床边,挡住了窗外透来的光。来人穿着南星从未见过的服饰,深蓝为底,衣襟和袖口绣着繁复而精美的纹样,带着明显的民族特色。
他开口,声音清润,像山涧流水,但说出的话南星一个字也不懂。
见南星一脸茫然,他顿了顿,换了种更接近官话的腔调,放缓了语速:“醒了?现在能听懂吗?感觉如何,除了脚踝,还有何处不适?”
连猜带蒙,南星大概明白了意思,张了张嘴却因为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点点头。
男子将他扶起,递来一碗清水。“你从后山崖上摔下来,骨头没事,但扭伤不轻,身上还有多处擦伤。”他言简意赅,语气没有什么波澜,“我叫余和畅,是这桐木寨的郎中。”
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之后终于可以说话了,南星声音沙哑地问道,“多谢……这是哪里?”。
“桐木寨。你是从山外来的?怎会从那么高的地方跌落?”男子一边答,一边自然地探手搭上他的腕脉。
桐木寨?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南星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今天……是几号?公元哪一年?”
把脉的手指微微一顿,男子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与疑惑:“康定五十六年,五月初十。”
康定?哪个康定?!南星的历史知识早已还给老师,但“公元”的缺失,以及周围这无比真实的原始环境,都指向一个他只在小说里看过的可能。
他不死心,又问:“你在哪里发现我的?有没有看到一个……很大的铁盒子?我的车?”
余和畅,收回手,眉头微蹙,眼神里没有半分欺瞒:“余叔只在山坳里发现了你,并无他物。”
他的反应不像是有所欺瞒,而且南星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还是出差那天的衬衫和西裤,虽然破损脏污,但确是他的衣服。
身穿。
这个结论让他心头巨震,不是魂穿成某个王公贵族,而是连人带身体,来到了这个陌生的时空。生命安全、身份来历、生存问题……无数现实而严峻的问题瞬间涌上,让他一阵眩晕。
但奇异的是,在这恐慌的底层,竟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平静。那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现代世界,那个永无止境的KPI和酒局,真的离他远去了。
就当是……一场强制性的提前退休吧。
他收敛心神,看向床前的男子。这是他在这个世界接触的第一个人,应该是一个医生。
“南星。”他清了清嗓子,郑重的向他所见到的第一个古代人介绍自己,“我叫南星。这段时间,麻烦你了,谢谢。”
余和畅微微颔首,“余和畅。”他端过旁边木几上的一只陶碗,“喝了,活血化瘀。你脚踝扭伤,幸未伤及筋骨。”
碗里是黑绿色的药汁,散发着令人望而却步的气味。南星接过,深吸一口气,秉承着对专业人士的信任,仰头灌了下去。
苦涩难以形容的味道瞬间炸开,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将空碗递还。然而,碗底残留的几块清晰可辨的……蜈蚣节肢碎块,让他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
“呕……”他捂住嘴,眼角生理性地泛出泪花。
“几味虫药,药性峻猛,但疗伤最快。”余和畅平静地解释,接过空碗,仿佛没看见他狼狈的反应,“起身走两步,久卧伤身。”
南星依言,抓着床沿慢慢起身。眩晕感袭来,是低血糖的典型症状。他心下苦笑,放在现代,一管葡萄糖就能解决,在这里却可能是要命的事。
他借着余和畅手臂的支撑,一步步挪到门口。
当他的目光越过门廊,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远山如黛,云雾缭绕。层层叠叠的木质吊脚楼依山而建,黑瓦覆盖,在晨曦中泛着湿润的光泽。蜿蜒的石板小路上,身着精美绣衣、头戴银饰的苗家女子正背着竹篓款款而行。寨子中央的广场上,一座高大的木质塔楼静静矗立,仿佛岁月的守望者。
微风拂过,带来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没有汽车的鸣笛,没有手机的催促,没有永远回不完的工作消息。只有宁静、悠远,以及一种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
那一刻,盘踞在心间二十多年的紧绷感,竟像被这山风温柔地吹散了一些。
南星倚着门框,看得有些痴了。
余和畅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我要准备午食了,你留此还是同去?”
南星回过头,脸上露出了穿越以来的第一个,带着些许生机的笑容。
“我跟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