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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巫蛊? ...

  •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南星是被一阵尖锐的哭喊声惊醒的,那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某种不顾一切的癫狂,穿透木质的墙壁和沉静的夜,直直扎进耳膜。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隔壁房间传来窸窣的动静,油灯被点亮,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余和畅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带着刚醒时的低哑,却异常清醒:“是李家的方向。”

      两人匆匆披衣起身,推开屋门,山间的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而李家的哭喊声在寂静的寨子里显得愈发刺耳。不止是他们,邻近的几户人家也陆续亮起了灯,人影在窗口晃动,低语声如涟漪般扩散。

      “走,去看看。”余和畅提起医箱,神色凝重。

      南星跟在他身后,踏着被露水打湿的石板路。月光很淡,只能勉强照出路的轮廓,远处的山峦黑魆魆的,像蹲伏的巨兽。越是靠近李家,那哭喊声便越是清晰——是李二妹的声音,却全然不似平日那个腼腆怯懦的姑娘。那声音尖利、执拗,反复嚷着同一句话:“我要嫁给他!我就要嫁给他!你们拦不住!”

      李家低矮的土墙院外围了不少人,都是被惊醒的邻里,披着外衣,交头接耳,脸上混杂着困惑、惊惧和看热闹的神情。院门大敞着,里面灯火通明,李婶子的哭骂声和李大哥粗哑的喝止声交织在一起。

      “……你疯了!那是刘癞子!三十好几了,偷鸡摸狗,里正上月才罚过他跪祠堂!你是被什么脏东西蒙了心啊!”

      “我不管!我就要他!他说了要娶我的!他说了!”李二妹的声音嘶哑却亢奋,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狂热。

      余和畅拨开人群走进去,南星紧跟其后。

      只见院子里,李二妹被李大哥死死抓着胳膊,她披头散发,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赤着脚踩在泥地上,却拼命挣扎着要往外冲。

      她的脸在晃动的火光中泛着一种奇异的潮红,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却有些涣散,视线没有焦点,只是固执地望向某个方向——寨子东头,刘癞子那间破败的茅屋所在的方向。

      李婶子瘫坐在一旁,拍着大腿哭嚎:“造孽啊!前次的法事白做了啊!那先生不顶用,不顶用啊!”

      余和畅快步上前,沉声道:“大柱哥,先把她扶进去,这么闹不是办法。”

      李大哥见到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和畅!你快看看二妹这是怎么了!从傍晚就不对劲,睡到半夜突然爬起来就要往外冲,拦都拦不住!”

      余和畅示意南星帮忙,两人协力,半扶半抱地将仍在踢打哭喊的李二妹弄进了堂屋,按在椅子上。

      余和畅就着灯光,迅速检查她的瞳孔、舌苔,又搭上她的腕脉。南星在一旁打着下手,他能看到余和畅的眉头越蹙越紧——脉象乱而急,心火亢盛至极,却又不似寻常的急症高热。

      “不像是病。”余和畅收回手,声音压得很低,“至少,不全是。”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围观的人群自发地让开一条道。一个身形瘦削、穿着靛蓝土布长衫的老者走了进来。
      他须发皆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目光扫过之处,嘈杂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甚至感觉大家呼吸都轻了。

      南星不认得这张脸,但是听余和畅曾提过,寨子上有一位“阿公”,他是丁家如今辈分最高的一位长者,平素深居简出,极少过问寨子上的事情,只有寨子里有重大祭祀时才会露脸主持,应该是这位没错了。

      李大哥和李婶子一见他,如同见了主心骨,立刻扑过去就要跪倒哭诉。阿公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事情我听说了,先把丫头稳住。”

      他的目光落在仍在椅上挣扎不休、眼神狂乱的李二妹身上,停留了数息,那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没有像余和畅那样上前诊视,而是缓缓走到堂屋正中,环视了一圈这简陋的屋子,视线掠过神龛、灶台、门窗,最后定格在李二妹床头挂着的一只褪了色的旧香囊上。

      “把那香囊取来。”阿公吩咐。

      李婶子连忙照做,那是一只普通的苗绣香囊,针脚细密,里面原本装的大概是些安神的干花草,此刻闻起来却有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甜气。

      阿公接过香囊,凑近鼻端闻了闻,又用枯瘦的手指捻出一点里面残留的、几乎看不见的深色粉末,放在掌心细细观察。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那是一种混合了凝重、怒意和一丝了然的沉郁。

      “不是邪祟附体。”阿公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回荡,“是中‘相思引’了。”

      “相思引?”李大哥茫然重复。

      “一种蛊。”阿公言简意赅,目光如电般射向门外黑暗的某个方向,“下作东西,中了相思引者心神被控,情欲炽烈,只对下蛊者指定的对象死心塌地。”

      堂屋内一片死寂,只有李二妹粗重的喘息声。李婶子骇得捂住了嘴,李大哥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

      “阿公,这……这能解吗?”李大哥的声音发颤。

      “能。”阿公语气笃定,却带着冷意,“既是刘癞子那混账东西,东西必然还在他身上或屋里。找到母蛊,便能解。”他顿了顿,“但此蛊阴毒,施蛊者需知晓古法,更需懂得驱使‘情蛾’。我们寨里,懂得养‘情蛾’、识得古方字符的,不过寥寥几人。”

      南星心中一震,忽然想起之前李婶子提过后山莫名死去的猫狗,还有余和畅说过寨中有些传承隐秘。字符?他记得余和畅提过,之前寨中长辈有自己记录秘事的独特文字,但现在识得的人也不多了。

      阿公不再多言,转身对门外几个闻讯赶来的、体格健壮的中年汉子说了几句急促的土话。那几人面色一肃,点头应下,立刻转身没入夜色中。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李二妹被余和畅用银针刺了几处安神的穴位,暂时昏睡过去,但脸上那不正常的红潮仍未褪去。约莫一炷香后,院外传来喧哗和推搡声。

      两个汉子扭着一个干瘦猥琐的中年男人进来,正是刘癞子。

      他衣衫不整,眼神闪烁,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嚷着:“干什么!抓我干什么!二妹自愿跟我好,你们管得着吗?”

      另一个汉子手里捧着个粗糙的陶罐,小心翼翼地递给阿公。阿公接过,打开罐口,一股更加浓郁的腥甜气味飘散出来。

      罐底沉着一些暗红色的黏腻物,旁边还有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些深色粉末,以及几张写满怪异符号的陈旧纸张。

      阿公只看了一眼那些符号,脸色便彻底寒了下来。他抬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刘癞子,用官话一字一顿地问:“这些东西,你从祠堂偷的?谁教你的认这些字?”

      刘癞子先是一愣,随即矢口否认:“什么祠堂!什么字!我不知道!这……这是我捡的!”

      “捡的?”阿公冷笑一声,抽出一张纸,指着上面一个扭曲如虫爬的字符,“‘蛾’字古写法,寨里除了我,只有丁老三,还有你死去的爹认得!你爹当年想学,被老太公打断了腿赶出去,你倒是‘捡’得巧!”

      刘癞子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阿公不再看他,转向那陶罐,他让人取来一碗清水,又向李婶子要了一根李二妹的头发。他将头发绕在指尖,对着陶罐低声念诵起来。那是一种极其古老晦涩的语调,音节短促奇异,仿佛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与某种更深沉、更黑暗的存在沟通。
      随着吟诵,阿公将头发投入罐中,又取出李二妹香囊里的一点粉末,撒入清水。接着,他取出一把小银刀,划破自己的指尖,挤出三滴血,滴入罐内。

      奇迹般的,罐底那些暗红色的黏腻物开始轻微蠕动,仿佛活了过来,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与此同时,昏睡中的李二妹忽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眉头紧皱,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阿公加快了语速,音调越发高亢急促。他猛地将手中的水碗朝罐口一泼——“嗤!”

      一股带着腥气的白烟从罐口冒出,罐内的蠕动停止了,那股甜腻的气味也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草木灰烬般的焦糊味。

      几乎在同一时刻,床上的李二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的潮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呼吸变得平稳悠长。她蜷缩了一下,沉入了真正的、安宁的睡眠。

      满屋的人,包括南星,都屏息看着这一幕,直到李婶子扑到女儿床边,摸着她的额头,喜极而泣:“退了!热退了!脸色也正常了!”

      阿公略显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他挥挥手,让人把面如死灰的刘癞子和那邪异的陶罐带下去。

      “交给里正处置吧,这种人不应该继续待在寨子里。”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事情似乎了结了,人群开始低声议论着散去,余波未平,但主角已定,剩下的便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南星也跟着余和畅准备离开,经过院中时,那位阿公却忽然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南星身上。

      南星脚步一顿,阿公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高,用的是那种古老晦涩的寨中土语。南星一个字也没听懂,只看到阿公说完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然后,阿公便转身,在几位老者的簇拥下,拄着拐杖,慢慢消失在更深沉的夜色里。

      回程的路上,月光稍微亮了些,照得石板路泛着清冷的光。寨子重归寂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闹剧从未发生。南星心里却还想着阿公那个眼神和那句听不懂的话,忍不住问:“余和畅,刚才阿公……是在对我说话吗?”

      余和畅走在他身侧,闻言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阿公说,”他缓缓翻译,字字清晰,“‘你该来的。’”

      南星怔住,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该来的?

      来哪里?来这个寨子?来到这个时代?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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