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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赶集(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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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正午,主街上的人流达到了顶峰。
挑担的货郎、采买的妇人、南来北往的行商、还有拖着沉重板车的苦力,将原本还算宽敞的青石板路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以及各种食物香料混杂的浓烈气息。南来北往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轮辘辘声交织成一片令人耳膜嗡嗡作响的喧嚣。
南星手里还宝贝似的举着那根糖葫芦,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既要努力跟上余和畅的步伐,又得小心护着糖葫芦,避免蹭到旁人或是被挤掉,动作不免有些笨拙滑稽。
余和畅回头,正好看见他一边侧身避让一个扛着竹篓的大汉,一边高高举起糖葫芦,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又认真的神情,那模样活像只护食的雏鸟。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精准地握住了南星空闲的那只手的手腕。
“这边走,人太多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嘈杂。
手腕处传来的温热和坚定的牵引感让南星微微一怔,还未及反应,便被余和畅带着,灵巧地拐进了主街旁一条不起眼的窄巷。
巷内青苔斑驳,墙头探出几枝疏朗的花木。两侧皆是高墙深院,门楼虽不张扬,但飞檐斗拱、砖雕门当,无不透着内敛的讲究。显然,这是县里富户聚居的所在,与一墙之隔的市井繁华宛如两个世界。此地的宁静,甚至能隐约听见远处主街传来的、如同隔了一层厚重纱幔般的模糊声浪。
“那条街午时总是这般拥挤,怕你被挤着或是不习惯。”余和畅松开手,很自然地走在前方引路,脚步不疾不徐,“从这里穿过去,能直接到另一条街,那边有几家不错的铺子,我们先去把布料置办了。”
他对这纵横交错的小巷熟悉得惊人,仿佛行走在自家后院,每一次拐弯都毫不犹豫。南星跟在他身后,目光好奇地掠过两旁紧闭的门扉和精致的檐角,不过片刻功夫,眼前豁然开朗,已然置身于另一条相对清净、却同样店铺林立的街道。
巷口正对着一家颇为气派的铺面,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写着“江南布庄”四个大字。店内宽敞明亮,一架架高大的木架上,各色布匹如瀑布般垂落,按质地与颜色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虽说是县里最大的布庄,但显然主要面向平民百姓,货品多以结实耐穿的棉布、麻布为主,颜色也多是靛青、藏蓝、鸦黑、赭石等沉稳耐脏的色调,间或有些素雅的花枝暗纹或条纹格子布。
南星是第一次踏入这样的地方。现代成衣店的概念在这里毫无用处,映入眼帘的是一卷卷尚未被裁剪的布匹。他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近前一匹细棉布,触手柔软却带着织物特有的筋骨感。
余和畅显然与这家店相熟,甫一进门,柜台后一位身着绸衫、面容精明的中年掌柜便眼睛一亮,满面堆笑地迎了上来:“哎哟,余公子!稀客稀客!有些日子没见您光顾了!”他一边热情地招呼着,一边麻利地吩咐伙计看茶,“这位小兄弟面生得很,是您的朋友?二位今天是想看看什么料子?小店前些日子刚从南边进来一批上好的湖绸和苏锦,光泽质地都是一等一的,余公子可有兴趣瞧瞧?”
余和畅面色淡然,只摆了摆手:“张掌柜客气了。今日是来为我这位兄弟置办几身日常穿用的衣裳,布料不必华贵,以舒适耐磨、方便劳作便可。”
南星在一旁听着,心里那点关于余和畅“隐藏大户”的猜测又冒了出来。这张掌柜态度恭敬里带着几分熟稔的谄媚,绝非对待普通山野郎中的态度。
他收敛心神,专注于眼前的任务——挑布。对于花样款式,他毫无要求,毕竟入乡随俗,实用第一。指尖在一匹匹布料上滑过,比较着厚度、柔软度和织物的紧密程度。最后,他停在一匹靛蓝色的细棉布前。这布料颜色虽深,却正合他意——耐脏,且手感厚实柔软,经纬细密,看着就结实。再看货架上,同款布料存量颇丰,想必是店里的走量货,价格应当公道。
此时,张掌柜已亲自凑了过来,见南星手中拿着那匹最普通的蓝布,脸上的笑容未减,话语却开始了引导:“小兄弟好眼力,这匹布是我们店里卖得最好的,只要一百文一匹,确实实惠。不过……”他话锋一转,从旁边架上取下一匹颜色清雅如雨后晴空的“天青色”绸料,料子明显轻薄光滑许多,在光线映照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像您这般年纪,正是风采夺目的时候,何不试试这匹?这颜色衬人,料子也舒服,虽说是绸,但加了丝,结实着呢,穿着上山采药也不怕勾丝。价格嘛,稍微贵些,但绝对物超所值……”
南星看着那匹明显高档许多的料子,心里立刻拉响了警报。他现在身无分文,全靠着余和畅,别说“稍微贵些”,就是多花几十文他都觉得是负担。他连忙摇头,态度坚决:“多谢掌柜好意,不必了,我就用这匹蓝布便好,够用了。”
余和畅见状,也走了过来,目光在那匹天青色绸料和南星坚持的蓝布之间扫过,温声询问:“当真不再看看别的?颜色或许可以稍亮些,也无妨。”
南星还是摇头,语气认真:“这个就很好,颜色正,料子也实在。”他心里想的是,能有一身体面的、属于自己的衣服,已是意外之喜,哪还能挑三拣四。
见南星坚持,余和畅便不再多劝,对张掌柜道:“那就这匹吧。裁衣的尺寸……”他略一沉吟,报出了几个数字,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无意间打量南星时,便已记下的身量尺寸。
付了钱,余和畅并未立刻拿走布匹,而是对张掌柜道:“布料暂且存放在贵店,稍后我们采买完其他物品,驾了车再来取。”
“好说好说,余公子放心便是!”张掌柜连连应承。
走出布庄,重新汇入街上的人流,余和畅才向南星解释道:“布匹先放在那儿,省得拿着不便。等回去后,我请隔壁的丁婆婆帮你裁制。她手艺好,心也细,针脚密实。让她帮忙,既能给你做出合身的衣裳,也能让她有些活计,补贴些家用。”
南星刚才还暗自奇怪,为何不直接在布庄找裁缝做,原来余和畅还有这般周全的考虑。
从布庄出来,两人并未停歇,转身便拐进了隔壁巷子一家飘着谷物醇香的米面粮油铺子。
余和畅显然对此行早有筹划,他一边查看米缸面袋的成色,一边低声盘算,絮絮叨叨的:“家中的白米快见底了,得补上一些……黄小米也买些,晨起煮粥养胃,若有多余,还能做一道小米扣肉。干粉条耐储存,煮汤炖菜都方便,备一些……盐罐浅了,酱油和醋也该添了,猪油也快用完了……”
南星跟在他身后,只觉眼花缭乱。
粮店老板是个圆脸和气的中年人,见余和畅采买得齐全,数量也不少,脸上笑开了花,末了还慷慨地赠送了一个结实的竹筐,方便他们装运那些瓶瓶罐罐。
酱油、醋和油皆是厚重的陶罐所盛,两人合力,才稳妥地将所有采买的物资抬出店铺。穿过依旧熙攘的街道,他们将沉甸甸的竹筐和米面袋子在驴车上安置妥当,用麻绳仔细固定,这才折返布庄去取那匹预定的蓝布。
回布庄的路上,他们避开了主街,穿行在相对清静的后巷,在一处僻静的巷口角落,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守着一个极小的摊子。摊子上摆着的物事吸引了南星的目光,一种用宽大的粽叶包裹着的糕点,呈规整的长方块状,露出的一端黄棕色,表面油润光亮。
南星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好奇地打量着这从未见过的食物。老奶奶见有客驻足,尤其是南星这样面生的年轻后生,立刻热情地招呼起来,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与慈和:“后生仔,买几块黄粑尝尝不?自家做的,用的都是上好的糯米,里面还加了红糖呢,蒸出来又糯又甜,可香哩!”
原来是叫黄粑啊,他蹲下身子把黄粑拿手里细细打量了一下,之后抬起头,用眼神向身边的余和畅发出无声的询问:这个好吃吗?
余和畅接收到了他的信号,没有多言,直接上前,对老奶奶温和地说道:“老人家,这些黄粑我们都要了。您看看一共多少钱?”
南星闻言,下意识拉他袖子:还没尝过呢,怎么全买了?
然而余和畅动作利落,已将钱数点清。老奶奶连声道谢,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仔细地用干净的干荷叶将黄粑包好,递了过来。
离开小摊,余和畅将那包还带着温热的黄粑塞到南星怀里:“你拿着吧,等会儿我抱着布匹。这黄粑是本地寻常小吃,味道确实不错,吃法也简单,上锅蒸和煎都好吃。”
南星抱着沉甸甸、暖呼呼的一包黄粑,开始犯馋,但随即又有些发愁:“这……这也太多了吧?咱们俩一下子哪吃得完?”,这地也没个冰箱可以放一下。
“无妨,”余和畅语气轻松,“晚上拿一半给丁婆婆送去。正好要请她为你裁衣,这点自家做的吃食,她也欢喜。”
两人再次回到布庄时,张掌柜已按余和畅先前报的尺寸,将那一匹蓝布裁剪成了适合做外衫和裤子的几大块布料,边缘裁得整整齐齐,剩余的布头也仔细包好,一并交给他们,零碎布头也够做好几双扎实的鞋底呢。
将所有购置的物品在驴车上归置稳妥,并用麻绳反复加固后,驴车已然是满满当当。
余和畅执起鞭子,在启程前,特意回过头,看向坐在车板上的南星,认真地问道:“可还有别的想买?或是看到什么新奇玩意想带的?下次再来县里,不知又是何时了。”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明朗而满足的笑容:“没有了,需要的、想要的,都有了。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
山路蜿蜒,暮色渐浓,当最后一丝天光隐没在山脊之后,他们也终于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