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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黄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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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将驴车牵进院子,也带回了满身的烟火气与一车沉甸甸的安稳。
他们有条不紊地开始卸货,油纸包着的黄粑、鼓囊囊的米面袋、封着口的油盐酱醋、还有那些零碎家什……光是吃食就占了大半车板,实实在在地彰显着“过日子”的分量。
“南星,”余和畅一边解着固定货物的麻绳,一边有条理地说,“你先将布匹放在堂屋凳上,其余的吃食杂物,都搬进库房,依着里头货架上的类别归置便好。我去把驴车还给栓子哥,随后便回来,咱们一道去丁婆婆家。”
南星点头应下,待驴车“哒哒”地走远,他便独自忙碌起来。
东西虽多,却不算太重,他借着厨房透出的微弱灶火与渐起的月色,一趟趟搬运,又学着记忆中余和畅收拾库房的模样,将新买的米面与存粮归在一处,油盐酱醋摆在专用的架格上,干粉条挂上墙钉……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原本略显空荡的库房便充实起来,一切都井然有序。
不多时,余和畅回来了。他先在井边打了水,用皂角细细洗净手上沾染的牲畜与尘土气息,这才进屋,从买回的那一大包黄粑里,仔细分出一半,用干净荷叶重新包好。
“走吧。”他招呼南星,两人便出了门,朝隔壁丁婆婆家走去。
夜色已浓,月光清辉如水银泻地,勾勒出山峦与屋舍静谧的轮廓。丁婆婆家的土墙小院里,从窗缝门隙间漏出一点微弱而温暖的光晕。
余和畅上前,轻叩那扇略显破旧的木门,温声唤道:“大柱哥,丁婆婆,歇下了吗?是我,和畅。”
门内传来窸窣的响动,稍顷,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丁婆婆,她披着一件旧外衫,手里还拿着一只正在缝补的鞋子。这是南星第一次见到她,借着月光看过去,竟意外的年轻,约莫五十上下,眉眼间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却也干净利落。
见到余和畅,她脸上立刻绽开朴实而惊喜的笑容:“呦,是畅小子啊!这么晚了过来,快,快进屋!”她侧身将两人让进堂屋。
“婆婆,”余和畅将手里的荷叶包放在灶台边,语气自然亲切,“今日去县里,看见有卖黄粑的,记得您爱吃这口,就带了点回来,您尝尝。”
丁婆婆嗔怪地看他一眼,眼角的皱纹却堆满了暖意:“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也就你心细,还记得我好这一口……”她一边说着,一边已转身,小心翼翼地从碗柜上层捧出那个装着野蜂蜜的陶罐,又取出两只虽然粗糙却洗刷得干干净净的陶碗,显然是要给两人冲蜜水喝。
余和畅见状,连忙上前拦了一下:“婆婆,不用忙活,我们这么晚来,是有件事想麻烦您,说完就走,不耽搁您歇息。”
“说的什么话!”丁婆婆手上动作不停,从灶上温着热水的小锅里舀出两勺水冲开蜜,琥珀色的蜜水在碗中漾开甜香,“哪有让人进了门,连碗水都不喝的道理?再急的事,也不差这一会儿。”
她将两碗温热的蜜水递给余和畅和南星,目光这才落到南星身上:“畅小子,这位就是大柱前两日提过的,你家新来的……南星,是叫这个名儿吧?”
南星赶紧双手接过碗,微微躬身:“丁婆婆好,我叫南星,这些日子,叨扰余大哥,也劳您惦记了。”
丁婆婆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南星,见他模样周正,眼神清亮,举止也恭敬,不由得点点头,转而对余和畅感慨:“你这孩子,自己一个人过了这么些年,冷锅冷灶的,我看着都心疼。如今好了,总算有个伴儿。不过啊,你年岁也不小了,总这么单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也该正经想想成家立业的事了……”她絮絮地说着,语气里满是长辈式的关切与担忧。
余和畅平日最不喜旁人议论这些,此刻却只是捧着那碗温甜的蜜水,垂眸静静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不耐。
待丁婆婆念叨得差不多了,余和畅才放下碗,示意南星将带来的那包布料拿过来。“婆婆,”他双手将布料递过去,“不瞒您说,今天来正是有事相求。南星来我这里,一直凑合穿着我的旧衣裳,总不是办法。今日在县里买了这匹布,也按他的身量裁好了片。我知道您手艺是寨里顶好的,想请您费心,帮他做一身合体的衣裳。”他顿了顿,从怀里拿出一串早已备好的铜钱,轻轻放在一旁的凳子上,“工钱您一定得收下,不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丁婆婆摸了摸那质地厚实柔软的蓝布,又看了看那串钱,连连摆手:“就是动动针线的事儿,邻里邻居的,要什么工钱!布我收下,过几日做好了让大柱给你们送过去就是!”
“婆婆,”余和畅语气温和却坚定,“您手艺好,费心费力,这是应得的。您要是不收,这布我们只好拿去县里找别人做了,那才是真的见外。”
丁婆婆见他态度坚决,知道拗不过,这才叹了口气,将钱收下,又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裁好的布片,估摸了一下:“这布好,厚实耐磨。放心,婆婆一定给你做得合身又结实。莫约四五日便能得了。”
“那便多谢婆婆了。”余和畅脸上露出笑意,“天色不早,我们就不多打扰您歇息了。”
两人将蜂蜜水喝完之后就站起身离开。
辞别了丁婆婆,两人踏着月色往回走。直到离开那小院一段距离,南星才将憋了半天的疑惑问出口:“那个……余大哥,你叫她婆婆,可她看起来……并不很老啊?”
余和畅闻言,耐心解释道:“我们这里,尤其是同宗族或亲近的寨邻之间,称呼多按辈分来,不全看年岁。丁婆婆的辈分,是与我爷爷同辈的,所以我得叫婆婆。她丈夫早逝,独自拉扯大柱哥很不容易,人也热心肠,寨子里的人都敬重她。”
南星恍然大悟,之前都没人和他说过这些。
回到自家小院,忙碌整日的疲惫和后知后觉的饥饿一同涌了上来。生火做饭似乎太费事,余和畅目光落在那剩下的半包黄粑上:“晚上就简单吃点,煎几块黄粑吧,又快又香。”
将黄粑从包裹的荷叶里取出一块,将它切成均匀的厚片。铁锅烧热,抹上薄薄一层猪油,待油化开冒出细烟,便将黄粑片平铺下去。霎时间,“滋啦”一声悦耳的轻响,糯米与油脂相遇的焦香混合着粽叶的清香,迫不及待地窜了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
他用锅铲小心地将黄粑片翻面,直至两面都煎得金黄微焦,形成一层酥脆的壳,内里却因受热而变得愈发软糯。煎好的黄粑盛在盘子里,色泽诱人,热气腾腾。
两人就着下午剩下的凉茶,坐在厨房的小桌旁,享用这顿简单的晚饭。煎过的黄粑外酥里糯,糯米的清甜、红糖的焦香、猪油的润泽,以及若有似无的植物气息在口中交织。一口咬下去,酥脆的外皮破裂,软糯的内芯带着微烫的温度,熨帖着空乏的肠胃。
没有过多的交谈,只有食物带来的简单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