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北》北有舟

9、你 归我管了 第一次

　　第一次月考的成绩贴在教室后面的大红榜上，崔瑾舟站在人群里看了很久。

　　他从第一名开始往下数。第一是班长沈知予，第二是那个戴眼镜的女生林瑶，第三周屹，第四是隔壁组的宋然。第五——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崔瑾舟，班级第五。语文和英语两栏都写着鲜红的"1"，可数学那栏的数字让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撇。一百一十五分。班里数学平均分一百二十五，他拖了快十分的后腿。

　　他叹了口气，正要走，余光忽然瞥到更下面一行。厉淮弈，第二十三名。他愣了一下，仔细去看各科分数。数学一百三十六，班级前三，可语文和英语都是中等偏下的分数，两门加起来比崔瑾舟低了将近三十分。总排名就掉到了二十开外。

　　崔瑾舟盯着那排数字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想起之前每天追着厉淮弈背课文背单词的时候，这人拖拖拉拉不爱背的样子，原来不是装的——是真的偏科。他文科确实一般，可数学又强得离谱。崔瑾舟忽然想起有一次他趴在桌上算一道函数题算了半节课没算出来，厉淮弈转身递了张纸条过来，上面画了个草图，辅助线标得清清楚楚。他当时还以为是随便画的，现在看来人家是随手就能解出来的水平。

　　那堂课，班主任苏晚带着一张新的座位表走进教室。

　　"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了，咱们按新规则排座位。"她把座位表投到幕布上，"成绩一到九名的同学做小组长，按名次顺序选组员。剩下的人从第十名开始反向顺延，第十名去第九组，第十一名去第八组……以此类推，保证每个组的平均分差不多。"

　　底下窸窸窣窣一阵骚动。崔瑾舟抬头看幕布上的表格，目光一格一格地扫过去。第五组的小组长——第五名，崔瑾舟。然后是组员名单。第五组，组员一栏里空着几个位置，他顺着往下看，眼睛在某个名字上停住了。

　　厉淮弈。第二十三名，按照反向顺延的规则——第二十三名是正着数的名次，反着顺延的话，第二十三名落在……

　　他飞快地心算了一下。全班四十五个人，九个组，每组五人。第一名到第九名当组长，第十名开始反向分配。第十名去第九组，第十一名去第八组……那么第二十三名——刚好在第五组。

　　他的组。

　　崔瑾舟盯着幕布上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下周开始按新座位坐，"苏晚合上座位表，"小组长负责收发作业和日常管理，组内互助，期中考试看小组总成绩，有奖励。"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乱哄哄地开始收拾东西换座位。崔瑾舟抱着自己的书和文具站到新位置旁边——靠窗的第四排，视野开阔，阳光正好斜斜地打在桌面上。他低头整理书本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高挑的人影拖着自己的书包慢悠悠地走过来。

　　厉淮弈把书包往他旁边的空位上一丢，然后整个人重重地坐进椅子里，椅腿在地板上蹭出"吱"的一声。他偏过头看崔瑾舟，表情有点复杂——说不上是不情愿还是什么，眉毛微微挑着，嘴唇抿着。

　　崔瑾舟把手里的课本码整齐，然后转过身，面朝着厉淮弈，双手撑在桌沿上，用一种他故意端出来的、带着三分得意三分调侃的口气开了口。

　　"从现在起，"他说，尾音微微上挑，"你归我管了。"

　　厉淮弈看着他，眼睛里的神色变了变，从那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绪，慢慢过渡成一种崔瑾舟看不太懂的东西。他盯着崔瑾舟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和平时不太一样，没那么张扬，反而有点——崔瑾舟后来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勉强准确的词——纵容。

　　"行，"厉淮弈把胳膊搭在桌面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仰着脸看他，语气懒洋洋的，"崔组长，多多关照。"

　　他说"崔组长"三个字的时候故意拖长了音，尾音落在"长"字上，带着一点混不吝的、让人牙痒的笑意。崔瑾舟被他这么一看一说，耳朵又开始发热了。他"哼"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后背对着厉淮弈，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可他转过身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新座位的第一天，崔瑾舟就开始了他的"组长管理生涯"。

　　收作业的时候，他转过身敲厉淮弈的桌子。"英语卷子。"

　　厉淮弈从桌斗里摸出来递给他。

　　"语文周记。"

　　又摸出来。

　　"数学练习册。"

　　这次厉淮弈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桌斗，然后抬起眼，表情很无辜。"没写。"

　　崔瑾舟深吸一口气。"昨晚布置的，三页，你跟我说没写？"

　　"我写了两页半，"厉淮弈把练习册抽出来翻给他看，最后那半页空白上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章鱼，圆脑袋八只脚，和崔瑾舟书包上那只一模一样。"最后半页实在不想写了。"

　　崔瑾舟看着那只简笔画章鱼，气得想笑又硬憋回去了。他一把抽走练习册，用笔帽戳了戳那只章鱼的脑袋。"中午之前补完，不然我记你名字。"

　　"记呗。"厉淮弈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崔瑾舟拿他没办法，转回去，拿出自己的练习册，把他没写的那几道题圈出来，在草稿纸上写了详细的解题步骤，然后把草稿纸团成一团扔到厉淮弈桌上。"看完了自己写，别抄。"

　　厉淮弈展开那个纸团，看了几眼上面的步骤，没说话。可崔瑾舟转回去之后，听见身后传来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的声音，写了很久。到中午交作业的时候，厉淮弈把练习册递过来，那半页空白已经补得工工整整了。

　　程柚从旁边经过，正好撞见这一幕，她的眼睛在崔瑾舟和厉淮弈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她回到自己座位上，掏出手机给周屹发了一条消息。

　　"他俩一组了。"

　　周屹秒回："？"

　　程柚："隔壁桌，天天面对面。你准备好请我喝奶茶吧。"

　　周屹回了一串省略号。

　　下午课间的时候，崔瑾舟正在算一道数学题，被一道立体几何卡住了，辅助线怎么画都不对。他咬着笔帽皱着眉，盯着题目看了半天也没思路。厉淮弈大概是听见了他翻来覆去撕草稿纸的声音，忽然伸过手来，手指在崔瑾舟的草稿纸上点了一下。

　　"这条线，"他的指尖沿着某个角度划了一道，"连到中点。"

　　崔瑾舟抬头看他，厉淮弈的侧脸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明亮的边，眼皮微垂，睫毛投下淡灰色的影子。他的表情很随意，好像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可那道辅助线画上去之后，整道题一下子豁然开朗了。

　　崔瑾舟低头把那道线描实，顺着往下推了三步，答案出来了。他抿了抿嘴，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厉淮弈"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写自己的作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崔瑾舟注意到，他转回去之后，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转得很快，带着一点掩饰什么的小动作。

　　窗外的银杏叶又黄了一层，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有几片贴着玻璃滑下去，留下短暂而轻微的摩擦声。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哗啦响。

　　崔瑾舟埋头继续做题，可心里某个角落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盏刚拧开的、小小的灯，光不刺眼，可够暖。

　　厉淮弈成了崔瑾舟的同桌兼组员之后，日子就没那么消停了。

　　最让崔瑾舟头疼的是早读。语文英语轮流来，崔瑾舟自己读自己的，可厉淮弈偏科偏得理直气壮，语文课文读得磕磕绊绊，崔瑾舟忍了两天实在忍不了。

　　"你读错了，'骐骥一跃'的'骐骥'，不是'奇迹'。"

　　厉淮弈抬起眼，从课本上方露出半张脸，表情无辜："是吗？"

　　"是。"崔瑾舟伸手把他的书拽过来，拿笔在"骐骥"两个字上面标了拼音，又推回去，"照着读。"

　　厉淮弈低头看着那行拼音，没说话，可嘴角翘了一下。他重新开口读，这次读对了，声音低低沉沉的，顺着"骐骥一跃，不能十步"一句一句往下走。崔瑾舟竖着耳朵听了两句，确认他没再读错，才转回去继续看自己的书。可耳朵还忍不住竖着，偷听他的节奏——有没有打磕巴，有没有读漏字，有没有把"锲而不舍"又念成"气而不舍"。

　　后来崔瑾舟养成习惯了，每篇文言文都给厉淮弈提前标好容易读错的字，用铅笔写在课文空白处。小字秀秀气气的，圈圈画画，像给课文织了一层细密的网。厉淮弈第一次拿到这样"加工"过的课本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看了崔瑾舟一眼。那个眼神崔瑾舟没读懂，但他也没问。后来厉淮弈的语文课本书页越来越旧，可那些铅笔字一直没擦掉，反而被他的手指摩挲得有些模糊了。

　　收作业的时候也有意思。厉淮弈总是最后一个交，崔瑾舟每次都要转过身敲他桌子催。有一回崔瑾舟催了三次，厉淮弈都说"马上"，可"马上"了十分钟还没动静。崔瑾舟一把抽走他压在手肘底下的作业本，翻开一看，全写完了，一个字不差。

　　"写完了你不交？"

　　厉淮弈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看你会不会催我。"

　　崔瑾舟瞪了他一眼，把作业本甩进自己的文件袋里，转回去的时候耳朵尖又红了。后来他学乖了，不催了，到点直接回头，什么都不说，只把文件袋往厉淮弈桌上一搁。厉淮弈看一眼那个敞开口的袋子，笑一下，自己把作业放进去。

　　还有一次课间，崔瑾舟正在吃一块巧克力，是程柚塞给他的。厉淮弈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来，胳膊搭在他桌沿上，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巧克力，也不说话。

　　崔瑾舟被他看得发毛："干嘛？"

　　"我也要吃。"

　　"你自己没有？"

　　"没有。"厉淮弈说得理直气壮。

　　崔瑾舟叹了口气，掰了一半递过去。厉淮弈接过来，没直接吃，先看了看那半块巧克力断口处整齐的切面，然后才丢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眯了眯眼，说："甜。"

　　崔瑾舟没理他，把剩下的半块也吃了。结果从此以后，厉淮弈每天课间都要转过来看他吃没吃东西。有时候是薯片，有时候是饼干，有时候是程柚给的棒棒糖。不管是什么，厉淮弈都能准确地在崔瑾舟撕开包装的第一时间转过身来，用一种"你懂的"的眼神盯着他。崔瑾舟每次都分他一半，分到最后自己也觉得好笑，干脆在桌斗里专门备了一份"给厉淮弈"的小零食抽屉。厉淮弈发现之后，眼睛亮了亮，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此转过来的频率更高了。

　　周屹和程柚的关系倒是越来越微妙。

　　自从那个"奶茶赌约"定下来之后，程柚看厉淮弈的眼神就跟显微镜似的，每次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就跑去跟周屹汇报。周屹起初还嘴硬，说"我哥们肯定喜欢女生"，可日子久了，他的底气明显越来越虚。

　　有一天体育课自由活动，男生们在篮球场上打球，厉淮弈运球过人的时候下意识往场边看了一眼——崔瑾舟正坐在场边的看台上背单词。就那一眼，被程柚抓了个正着。她拍了一下周屹的胳膊肘："看见没？传球还是过人？他往场边看了两秒。"

　　周屹正在喝水，被她一杵差点呛着。"看场边怎么了，看风景不行？"

　　"你看风景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嘴角翘上去？"

　　周屹把矿泉水瓶拧上，看了看程柚，又看了看场上的厉淮弈，最后憋出一句："……你观察得太细了，有点吓人。"

　　程柚得意地晃了晃马尾辫："所以你准备好请奶茶了没？"

　　"没到时候！"周屹抓起篮球又冲回了场上。

　　程柚看着他的背影笑得虎牙都露出来了，转回来看台上的崔瑾舟，他还在背单词，阳光透过银杏叶在他脸上落了一小片碎影，安安静静的。程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走过去，塞进崔瑾舟摊开的课本里。

　　"你同桌等会儿又要来要了。"程柚说。

　　崔瑾舟抬起头，脸微微有点红。"我给他备着呢。"

　　程柚"啧"了一声，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

　　日子被这些琐碎填得满满当当。收作业、查背诵、分零食、讲数学题、偷看对方后脑勺或者侧脸。秋天的阳光从短袖换成了长袖校服，课桌上的书堆越来越高，窗外的银杏从绿变黄又落了大半。崔瑾舟偶尔在晚自习的时候抬头，看见前桌厉淮弈的侧影——他低头写题的时候会微微皱着眉，笔尖很用力，左手习惯性地捏着橡皮一块一块地掰碎，桌面上永远有一小堆橡皮屑。

　　他看了很久，久到厉淮弈忽然偏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台灯昏黄的光里撞上。厉淮弈没说话，只是用笔帽敲了敲桌面，做了一个"看什么看"的口型。

　　崔瑾舟收回目光，低头假装写作业，心跳声在安静的晚自习教室里好像格外响。

　　窗外的秋风把最后几片银杏叶吹落了，打着旋贴在玻璃上。冬天快来了，可教室里暖洋洋的，崔瑾舟觉得自己好像慢慢习惯了这种暖和。习惯了旁边有个占了他半张桌子还在他课桌上画小章鱼的人，习惯了每天分出去的半块巧克力和每周轮流请客的奶茶，习惯了偶尔不经意的眼神交汇和立刻移开的默契。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吵闹、琐碎、温暖。像一杯永远温着的白开水，不滚烫，可喝下去的时候胃里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