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北》北有舟

10、满心欢喜 —

　　— — 本欲分喜，拥你更欢。

　　下午第二节课的下课铃一响，整个年级都躁动起来了。

　　篮球赛。高一和高二的友谊赛，每个班出五个人，他们班的主力毫无悬念是厉淮弈。前几天的体育课上他就被体育老师点过名，运球和投篮的底子一看就是打了好几年的。消息传开之后，班里几个男生自发组了啦啦队，女生们准备了矿泉水，连苏晚都说打完球别急着走，她请大家喝奶茶。

　　崔瑾舟原本是不打算去看的。他对篮球没什么兴趣，更不想挤在人群里被太阳晒。可程柚拽着他的胳膊往外拖的时候，他嘴上说着"我不去"，脚下却跟着走了。

　　"口是心非。"程柚松开他，冲他挤了挤眼，"你嘴上说不想看，你眼睛都快长到人家身上了。"

　　崔瑾舟瞪了她一眼，可脚步没停。

　　操场边的看台已经坐满了人，高一高二两个年级的学生把篮球场围了个水泄不通。崔瑾舟找了个靠边一点的位置站定，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往场上扫。厉淮弈正站在罚球线附近热身，脱了秋季校服外套只穿一件白色短袖，胳膊和肩背的线条在动作间绷出流畅的弧度。他弯腰压了压腿，又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整个人在下午三点半的阳光里显得又高又舒展，像一棵刚浇过水的白杨。

　　裁判哨响的时候，崔瑾舟不自觉地踮了踮脚。

　　比赛一开始就白热化了。高二那队的球员个头普遍比高一的大一圈，动作也老练，开场三分钟就连进了两个球。他们班的男生有些急了，传球失误了几次，场边的加油声明显有些发虚。可厉淮弈不慌不忙地在三分线外运球，压低重心过了防守的人，急停跳投——球从指尖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空心入网。

　　场边爆发出一阵欢呼。崔瑾舟身边几个女生激动得跳起来拍手，他被挤得晃了一下，可眼睛一直没离开场上。厉淮弈投进之后没什么夸张的庆祝表情，只是往回跑的时候朝场边看了一眼，目光扫过人群，崔瑾舟觉得他的视线在自己站的方向多停了那么半秒。然后他就转身防守去了，白色短袖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小块。

　　上半场结束的时候，比分追平了。厉淮弈一个人拿了十四分，三个篮板两次助攻，班主任苏晚在看台前面又蹦又跳的，全没了平时语文课上温温柔柔的样子。程柚在旁边喊哑了嗓子，周屹递了瓶水过去被程柚一掌拍开："你自己喝！我忙着呢！"

　　下半场更激烈了。高二那队开始重点盯防厉淮弈，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夹他，连接球都不让他轻松拿。有两次他被撞得趔趄了两步才站稳，膝盖上蹭了一片灰，裁判吹了犯规也没用，对方那人高马大的劲儿确实收不住。

　　崔瑾舟攥紧了栏杆。他看见厉淮弈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的时候回头朝场边示意了一下——嘴型是"没事"。崔瑾舟悬着的心放下来一点，可手还攥着栏杆没松，指节泛白。

　　最后两分钟的时候，他们班还落后两分。球权在他们这边，厉淮弈在弧顶持球，面前两个人压上来，左右两侧都被堵死了。他看了一眼底线，忽然做了个传球的假动作，骗得防守人重心一晃，然后猛地加速从右侧突破。两个人同时扑上来，他硬扛着对抗冲到禁区，起跳的时候身体被撞得歪了一下，可他还是把球送出去了——球在篮筐上颠了两下，滚了一圈，掉了进去。

　　追平。场边炸了。

　　还剩下三十秒。高二那队叫了暂停，重新布置防守。崔瑾舟站在人群后面，手心全是汗。他看见厉淮弈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气，肩膀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白色短袖背后湿了一大片。暂停结束的哨声响起，他直起身走回场上，背脊挺得笔直。

　　最后十秒，高二的投篮偏出，篮板被他们班的中锋抢到，长传给前场的厉淮弈。他接到球的时候时间只剩三秒，防守的人已经扑到跟前。他没有停顿，急停跳投，球出手的瞬间终场哨响了——

　　球划过一道高高的弧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唰。

　　空心入网。

　　厉淮弈转身的时候，场边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队友们冲过去把他围住，有人拍他的背有人揉他的头发，他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可脸上的笑没忍住，眼睛弯着，露出一排白牙。苏晚在旁边又笑又跳差点把手机扔出去，程柚的嗓子彻底喊哑了。

　　崔瑾舟站在人群后面，绷了整场的身体终于松下来。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嘴角弯着，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心里涨得满满的。

　　然后厉淮弈开始往场边走。

　　他和队友们击了掌，接过了谁递来的水瓶喝了一口，跟苏晚说了两句话。他往看台这边走的时候，周围人还在喊他的名字，三三两两的女生笑着往他跟前凑，可他脚步没停。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像一条拉直的线，准确地落在了角落里的崔瑾舟身上。

　　崔瑾舟还站在原地，手从栏杆上放下来了，可人没动。

　　厉淮弈朝他走过来。他走得很急，步子又长又大，白色短袖上的汗还没干，额前的碎发黏在眉骨上，呼吸还是急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他走到崔瑾舟面前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张开手臂直接抱了上来。

　　那一下抱得太用力了。崔瑾舟被他带得往后撞在看台的铁栏杆上，后背硌得发疼，可厉淮弈的手臂箍着他的腰，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收得一丝都不剩。滚烫的、被汗浸透的身体贴上来，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崔瑾舟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和每一块绷紧的肌肉轮廓，还有那股混合着汗水和阳光气味的、强烈的、独属于厉淮弈的气息。

　　崔瑾舟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秒，然后落了回去，环住了厉淮弈的背。

　　厉淮弈的呼吸还重着，一下一下地喷在他的颈侧，又热又急。他的下巴搁在崔瑾舟肩上，脸埋在崔瑾舟的颈窝里，整个人把重量都压过来了。崔瑾舟感觉到他后背的短袖湿了一大片，手指触到的地方是潮热的，皮肤透过布料透出运动后那种灼烫的体温。那温度和心跳一样，一下下地传过来，传递着胜利的喜悦和某种更私密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周围人声嘈杂，有人在起哄有人在拍照。崔瑾舟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世界被压缩到了这个拥抱里——厉淮弈的呼吸、厉淮弈的心跳、厉淮弈汗湿的颈侧贴着他脸颊时微微发黏的触感。他闻到的全是他的味道，感受到的全是他的温度。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抗拒，相反，他心里涨满的那股暖意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他收紧了手臂，把厉淮弈抱得紧了一些。

　　"赢了。"厉淮弈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哑哑的，带着运动后的喘息。

　　"嗯，"崔瑾舟觉得自己的声音也有点哑，"我看到了。"

　　厉淮弈没有松开。他好像忘了他们还在看台旁边、还在人群中间、还有几十双眼睛看着。他就像一只打完架回来求揉毛的大型犬，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崔瑾舟身上，不撒手。

　　崔瑾舟环着他的背，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他后背短袖的布料，被汗浸透的织物又软又潮，贴着指尖。他能感觉到厉淮弈的背肌在他掌下微微收紧又放松，大概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他的脸埋在他颈侧的时候，嘴唇若有若无地蹭到了厉淮弈的耳廓，他感觉到那截耳朵烫得吓人。

　　过了很久——也可能是几秒，在崔瑾舟的感知里被无限拉长——厉淮弈终于松开了。他退后半步，低头看着崔瑾舟，眼睛还是弯着的，嘴角翘着，额前黏着的碎发被他随手拨到一边。他的脸因为运动和刚才那个拥抱染了一层薄红，眼眶也是湿漉漉的，整个人看起来鲜活又明亮。

　　"走吧，"他伸手拉崔瑾舟的手腕，"苏老师说请大家喝奶茶。"

　　崔瑾舟被他拽着往前走，手指被他扣在掌心里，干燥的，热烫的，指尖交缠着。他没挣开。身后的人群还在闹，有人冲他们喊"厉淮弈你抱谁呢"，厉淮弈头也没回地比了个中指，笑得张扬又得意。

　　崔瑾舟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被他拉着穿过人群往小卖部的方向走。风吹过来，吹干了他额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的一层薄汗。他偷偷抬眼看了厉淮弈的侧脸，看他下颌线还在滴的汗珠，看他咧着的嘴角，看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掌心贴掌心的温度始终没散。

　　奶茶店里挤满了人，苏晚在柜台前豪气地一挥手说要包圆。程柚和周屹挤在角落里，崔瑾舟看见程柚朝周屹竖了一根手指晃了晃，周屹把脸扭到一边假装没看见。

　　厉淮弈端了两杯奶茶过来，把其中一杯塞进崔瑾舟手里。椰果加三分糖，和以前一样。他自己那杯什么都没加，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崔瑾舟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杯壁温热，隔着塑料触感传来，沿着指尖一路暖到心口。

　　"你刚才抱我干什么。"他声音很轻，没抬头。

　　厉淮弈放下杯子，偏头看他。奶茶店吵吵嚷嚷的，程柚正跟周屹吵什么"你输了我赢了你就认了呗"，背景音乱成一锅粥。可厉淮弈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那种混不吝的从容。

　　"想抱就抱了。本来是想把满心欢喜分给你才伸手抱你，谁知触到你的那一刻才懂，不是分享快乐才拥抱，是抱住你，我才拥有加倍的欢喜。”

　　崔瑾舟耳尖一下子红了。他低头喝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可他的嘴角藏在杯沿后面，翘得很高。

　　厉淮弈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他只是把胳膊搭在崔瑾舟的椅背上，往他的方向偏了偏，肩膀挨着肩膀贴在一起。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奶茶店的地砖上，被暖黄色的灯光拉成两道交叠的轮廓，靠得紧紧的，像这个秋天午后所有明晃晃的、说不出口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