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北》北有舟

8、语文满分？ 第一周

　　第一周周测的成绩出来那天，教室里炸开了锅。

　　语文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崔瑾舟正趴在桌上补觉，听到旁边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接着是程柚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的闷响。

　　"哇塞！"程柚嗓门大得前排都回头了，"你基础加阅读满分？满分？！"

　　崔瑾舟被她一巴掌拍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揉着眼睛坐起来，低头看桌上那张卷子。红笔写的"100"大剌剌地戳在右上角，笔画粗壮，像是阅卷老师也带着几分惊叹。他眨了眨眼，哦了一声，然后把卷子叠起来塞进了桌斗。

　　可教室里已经收不住了。语文满分在开学第一周几乎是闻所未闻的，基础题加三篇阅读，题量不小，难度也不低，大多数人都在七八十分晃荡，九十分以上都没几个。崔瑾舟这个满分就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周围几个同学伸着脖子往他桌斗里瞅，叽叽喳喳地议论。

　　"天哪你怎么做到的？你阅读理解全对？"

　　"第三篇那个散文我看了三遍都没看懂，你居然全对？"

　　"你是从哪个初中考过来的啊？二中？二中语文这么强？"

　　崔瑾舟被围得有些发懵，他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看，耳朵尖又开始泛红，手指不自觉地抠着桌角。他其实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从小语文就好，阅读量大，做题时脑子里好像天生就有一条轨道，什么中心思想什么段落作用，一看就通。可他也知道满分确实夸张，所以他只是含糊地应了几声"运气好运气好"。

　　然后前桌那个人转了过来。

　　厉淮弈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侧着身子看向他，另一只手里捏着他自己的卷子，折痕处被他手指捻得起了毛边。他的表情和周围那些惊讶的同学不太一样——别人是纯粹的震惊和佩服，他脸上有一点挑着眉的审视，嘴角似笑非笑地翘着，语气慢悠悠的。

　　"哥们，"他说，"你开了吧？"

　　崔瑾舟看着他那张脸，忽然就想起军训时他站在长廊入口告状的样子。一样的语调，一样的欠揍。于是他瞪了他一眼，回了一句："你才开了。"

　　厉淮弈就笑。那是崔瑾舟第一次看见他在教室里真正笑起来的样子——不是课间偷捏章鱼时那种克制的偷笑，是真的笑出声来，眼睛弯成两道很好看的弧，嘴角上扬的弧度里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欣赏。他的笑声被周围的嘈杂盖住了大半，可崔瑾舟离他近，听得清清楚楚，低沉沉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他笑完，转回去了。崔瑾舟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几秒，感觉自己的耳朵更烫了。

　　之后的两天，陆续有同学来"慕名拜访"。

　　课间的时候，有人端着水杯晃到崔瑾舟桌子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阅读题；午休的时候，隔壁组的女生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可以请教一下你怎么做散文阅读吗"；甚至有个不认识的男生专门从后排绕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哥们牛逼啊，以后语文作业能借我抄抄吗"。

　　崔瑾舟一一应付着，该回答的回答，该礼貌拒绝的礼貌拒绝。那个要抄作业的男生被他笑着说"你自己做吧不会我可以教你"给挡回去了。女生递来的纸条他回复了，认认真真地写了几条做阅读的体会，然后撕下来让程柚帮忙递回去。

　　程柚趴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咬着笔帽问他："大家会不会觉得你不好相处啊？人家来跟你交朋友你都推。"

　　崔瑾舟低着头翻书页，语气淡淡的。"朋友在精而不在多。"

　　程柚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吧，你有你的道理。不过你这种人吧，要么没朋友，要么朋友都是死心塌地的那种。"

　　崔瑾舟没吭声，但嘴角弯了一下。程柚说的没错，他确实是那种只凭感觉交朋友的人。感觉对了，他能掏心掏肺；感觉不对，再怎么热络也进不了他那层壳。从初中到现在，真正被他放进"朋友"那个圈子里的，一双手数得过来。程柚算一个，后来周屹也算一个。

　　说起周屹，最近倒是和他熟络起来了。大概是因为开学第一周那场作弊风波——虽然是被他"坑"了一把，可周屹那憨憨的性格居然完全不记仇，后来还主动找他一起去食堂吃饭，两个人聊着聊着发现都喜欢打同一款游戏，一来二去就成了能互相喊"开黑"的关系。

　　可他没想到的是，他还要当厉淮弈的小组长。

　　苏晚在班会上公布了小组名单，按座位排的，崔瑾舟是第四组的组长，管八个人。好巧不巧，厉淮弈就在他这组。

　　当组长的第一件事就是每天早上收作业和检查背诵。其他人都还好，该交的交该背的背，可厉淮弈不一样。他倒不是不交作业，他每次都交，可背诵这件事他能拖就拖。语文的课内文言文、英语的单词短语、历史的年代事件，每天早读都有背诵任务，其他组员早早排队来找他背完了，唯独厉淮弈那个座位上总空着。

　　"厉淮弈呢？"崔瑾舟拿着背诵记录表，站在他桌子前面。

　　同桌指了指门口："刚出去了。"

　　崔瑾舟叹口气，拿着表追出去。走廊里没人，他又跑到楼梯口，才看见厉淮弈靠在拐角的窗台边看手机。他走过去，把表往他面前一递。"背。"

　　厉淮弈抬起眼，慢吞吞地收起手机。"背什么？"

　　"昨天英语那篇短文，今天早读要查的。"

　　"哦。"厉淮弈抓了抓后脑勺，眼神飘了飘，"我好像还没背熟。"

　　崔瑾舟深吸一口气。"那你现在背，我听着。"

　　厉淮弈就真的开始背。他背得其实不差，磕绊了两三处，但总体是流畅的。崔瑾舟在旁边给他纠正了两个发音，在表格上打了个勾，转身要走。刚走两步，厉淮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哎，明天背什么？"

　　崔瑾舟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文那篇《劝学》，昨天布置的。"

　　"哦。"厉淮弈点了点头，冲他笑了一下，"那我今晚背。"

　　崔瑾舟没理他，可走出楼梯口的时候心里犯起了嘀咕。他明明背得挺熟的，为什么非得拖到课间来找？早读的时候好好坐在座位上背完了不就完了吗？用得着他像个债主一样满楼道追他？

　　类似的戏码几乎每天都要上演。有时候是语文，有时候是英语，有时候是历史。厉淮弈总有各种理由拖着，然后崔瑾舟就得在整个课间到处找他——走廊、楼梯间、小卖部门口、甚至操场看台后面。有一次他找遍了整栋楼都没找到人，回来的时候脸都黑了，结果发现厉淮弈就坐在自己座位上，手里捧着书冲他晃了晃："我刚背完了，你没找到我。"

　　崔瑾舟当时真想拿书拍他脸上。

　　这一切程柚都看在眼里。

　　她坐在崔瑾舟斜后方，几乎每天都能围观他满楼道追人的戏码。有一天她和周屹在食堂吃饭，两个人端着餐盘面对面坐着，程柚咬着筷子，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诶，你觉不觉得厉淮弈是故意的？"

　　周屹正往嘴里扒饭，含糊地抬头："什么故意的？"

　　"故意不背，故意让崔瑾舟找他。"程柚用筷子点了点桌面，"你看啊，他每次都拖，可每次找他的时候他其实都背得七七八八了，根本不差那几分钟。他就是想让人追着他跑。"

　　周屹咽下嘴里的饭，挠了挠头。"不可能吧，我哥们肯定喜欢女生啊。他有喜欢的明星，女明星，还贴床头呢。"

　　"那不冲突。"程柚翻了个白眼，"你脑子怎么就转不过弯来。他喜欢女明星和他对崔瑾舟有意思又不矛盾。"

　　"反正我觉得你想多了。"周屹继续扒饭，"厉淮弈那人就这样，懒，什么事都拖到最后。"

　　程柚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桌面上，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周屹，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行，那咱俩打赌。"

　　"赌什么？"

　　"赌他早晚得露馅。"程柚伸出小拇指，"我赌厉淮弈对崔瑾舟绝对不止'前后桌'那点意思。输的人请一个月的奶茶。"

　　周屹看着她伸出来的小拇指，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饭，犹豫了两秒，伸出手勾了上去。"行，赌就赌。"

　　两个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晃了晃，像签了什么了不起的契约。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秋天的风从教室窗户里灌进来，把桌角的课本页角吹得哗啦啦翻动。崔瑾舟慢慢适应了高中生活的节奏——早晨踩着铃声冲进教室，课间追着厉淮弈满楼道背课文，午休和程柚周屹一起去食堂抢糖醋排骨，晚自习埋头写作业写到手指发酸。

　　他和厉淮弈之间的那点奇怪的拉扯，他也渐渐习惯了。习惯了他课间伸过来的手，习惯了他拖沓的背诵，习惯了他偶尔转身时那种似笑非笑的目光。他不再像开学时那样费劲地去琢磨"他到底什么意思"，他只是接受这一切就这么存在着，像每天早读时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从翠绿一点点染上黄边，再一点点落下来铺满整条走廊。

　　崔瑾舟和往常一样，查完背诵后低头走回座位。坐下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书包上那只小章鱼挂件。

　　章鱼的眼睛安静地缩着，没有再弹出来。

　　可他的心跳，好像比平时快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