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北》北有舟

7、这怕不是孽缘 崔瑾舟

　　崔瑾舟站在操场正中央，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迷彩T恤的袖口还在往下滴水，后背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一点情面都不讲地烤着他晒得通红的后颈，可他连抬手去挡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呼哧，呼哧。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棉花，每吸一口气都扯着嗓子眼发疼。他的发梢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下颌滴下来，砸在烫脚的塑胶跑道上，"滋"一声就蒸没了。

　　他甚至不知道厉淮弈是从哪个方向扔过来的。就记得他好不容易集齐了最后那个章，攥着那张湿了一角的集章卡往集合点走，心情刚刚放松下来——然后"啪"一声，一个灌满了水的气球从斜后方飞过来，精准地炸在他后脑勺上。水花四溅，冰凉的水顺着他的衣领灌进去，沿着脊梁骨一路滑下去，激得他浑身一哆嗦。

　　他回头的时候，只看见厉淮弈远远地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手里还掂着另一个水球，朝这边挑了一下眉。那个表情说不上是挑衅还是什么，嘴角翘着，眼神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促狭，像一只干了坏事还理直气壮的猫。

　　崔瑾舟当时气得差点把手里的集章卡捏碎了。

　　事情要从两个小时前说起。

　　班级破冰活动，集章闯关。班主任苏晚在台上宣布规则的时候，底下窸窸窣窣一片兴奋的骚动。操场上摆了六个关卡摊位，每完成一个就能盖一个章，集满六枚就算通关。活动时间两个小时，听起来充裕，可每个关卡都要排队，有的还限时，真正算下来时间并不宽裕。

　　崔瑾舟拿到集章卡的第一反应就是先做最简单的。他观察了一圈，挑了三个人少的、规则简单的项目先下手：踢毽子连续十个、绕口令三十秒不卡壳、夹弹珠一分钟满十五颗。这三样对他来说都不难，十分钟不到三个章就稳稳地落到了卡片上。

　　剩下三个就不太好办了。一个要两人三足跑，得找搭档；一个要蒙眼画鼻子，得有人指挥；还有一个是水球接力，得组队互相投掷接住，同样需要搭档。

　　崔瑾舟站在操场边想了想，决定走捷径。

　　他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一个同班同学——坐在他左前方两排的男生，叫周屹，看起来憨憨的，正拿着自己的集章卡到处找人帮忙。崔瑾舟走过去，笑眯眯地问："你的章集齐了吗？"

　　周屹摇头，愁眉苦脸的。"才三个。"

　　"我看看你的卡。"

　　周屹老实巴交地把卡递过来。崔瑾舟低头一看，上面三个章正好和他缺的那三个互补——周屹做了两人三足、蒙眼画鼻和水球接力，还没做那三个简单的。崔瑾舟眼睛一亮，把两个人的卡并在一起对比了一下，心里立刻有了主意。

　　"这样，"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咱们是自己人"的语气说，"你把你那三个章借我用一下，我把我这三个章借你。咱俩互换着盖，不就都齐了？"

　　周屹眨巴了两下眼睛，显然没转过弯来。"还能这样？"

　　"怎么不能？"崔瑾舟已经掏出了自己的卡，把周屹的卡拿过来，"印章又没写名字，盖上去谁知道是哪个项目？咱们这叫资源整合，互利共赢。"

　　周屹被他一套一套说得晕乎乎的，挠了挠后脑勺，居然就点了头。崔瑾舟手脚麻利地拿周屹的卡盖了那三个章，又把周屹的卡递回去让他照着盖。前后不过两分钟，两个人的集章卡上都整整齐齐地排了六个颜色各异的图案。

　　崔瑾舟满意地把卡揣进口袋，拍了拍周屹的肩说了句"谢了兄弟"，转身就往阴凉处走。太阳实在太毒了，他打算找个地方歇着，等到活动快结束再悠悠闲闲地回去交差。

　　他刚走到教学楼底下的长廊里，还没坐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苏老师，有人作弊。"

　　崔瑾舟脚步一顿，回头。

　　厉淮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他太高了，站在长廊入口处逆着光，面孔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可手里捏着一张集章卡，另一只手指着崔瑾舟的口袋方向。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几个同学和正从旁边经过的苏晚都听见了。

　　崔瑾舟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苏晚走过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厉淮弈，最后温和地朝崔瑾舟伸出手。"崔瑾舟同学，你的集章卡给我看一下。"

　　崔瑾舟低着头把卡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苏晚翻看了一下，又对比了一下活动规则说明，很快就明白了。她没发火，只是把卡还给他，笑了一下，声音还是柔柔的："活动是为了让大家互相熟悉，不是为了拿章嘛。你重新去做一次吧，这次自己做，做完了来找我盖章。"

　　崔瑾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接过卡，狠狠地瞪了厉淮弈一眼。可厉淮弈已经转过身走了，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和那个嚣张的发旋。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崔瑾舟一个人在太阳底下跑来跑去，从两人三足跑到水球接力，从蒙眼画鼻跑到踢毽子。他本来就怕热，这一通折腾下来，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晒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那个水球接力更是要命，搭档是个手残，扔过来的水球他接住了三个，漏了五个，最后浑身湿透才算过关。

　　可最可恨的还是最后那一下。

　　他好不容易集齐了最后一个章，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的时候，那个水球就那么不偏不倚地砸了过来。他回头看见厉淮弈站在梧桐树底下掂着另一个水球朝他挑眉，那一刻他是真的想冲过去跟他打一架。

　　可他太累了，累到连打架的力气都没有。他只是弯着腰喘了很久，然后直起身，用最后的力气朝厉淮弈的方向竖了一根中指。

　　厉淮弈远远地看见了，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他把手里剩下的那个水球往地上一摔，"啪"一声炸开，溅了他自己一裤腿，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

　　崔瑾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嚣张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他到底为什么啊？

　　我招他惹他了？我不就是偷了……哦不对，借用了周屹的章吗？关他什么事？他管得也太宽了吧。就算我作弊不对，那你去告发我也就算了，你告发完了还拿水球砸我？你跟我有仇吗？

　　最气的是，亏我还觉得他好看，亏我还对他有那么点好感。

　　孽缘。绝对是孽缘。

　　崔瑾舟一屁股坐在操场上，什么都不顾了，仰面朝天躺下去。塑胶地面被太阳烤得滚烫，隔着迷彩服贴着他的背，可他连起来挪个地方的力气都没了。他对着天上那朵慢悠悠飘过的白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开学之后，座位正式排定。崔瑾舟和厉淮弈就这么固定成了前后桌。

　　教室的座位是苏晚按身高排的，崔瑾舟不算高，坐第四排正中；厉淮弈高他半个头还多，坐他前面。每天上课，崔瑾舟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个后脑勺，那个发旋，还有偶尔偏头露出半边的下颌线。

　　起初的几天，两个人几乎不讲话。崔瑾舟还在为军训那天的"告发之仇"耿耿于怀，刻意不搭理他。厉淮弈也没主动找他搭话，只是安安稳稳地坐在前面，听课、记笔记、举手回答问题。崔瑾舟偷偷观察过他几次，发现他上课还挺认真的，笔记工工整整，不像他以为的那种吊儿郎当的捣蛋鬼。

　　可课间的时候，厉淮弈就不一样了。

　　崔瑾舟的书包挂在课桌侧面的挂钩上，拉链头上拴着一个他最喜欢的挂件——一只橡胶做的小章鱼，圆滚滚的脑袋，八只短短的爪子蜷着，最妙的是眼睛，一捏肚子就会"突"地弹出来，蠢萌得让人忍俊不禁。

　　课间的时候，厉淮弈会转过身来，假装跟他前面的同学聊天，或者只是单纯地伸个懒腰。他的胳膊肘会"不经意"地蹭到崔瑾舟的书包，手指就那么自然地伸过去，捏一下小章鱼的肚子。

　　"噗"地一下，章鱼的眼睛弹出来，圆溜溜地瞪着。

　　然后厉淮弈就偷偷笑。他笑得特别克制，嘴角只是微微翘起来，肩膀都不带抖的，可崔瑾舟坐在他背后看得一清二楚——他耳朵根那一小片皮肤会泛红，微微的粉，泄露了他全部的得意。

　　第一次的时候崔瑾舟没在意。第二次第三次，他开始留意到了。每次厉淮弈捏完那个挂件，都会假装若无其事地转回去，低头看自己的书或者和同桌说话，可那个偷笑的表情骗不了人。

　　崔瑾舟有时候想问他"你干嘛呢"，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显得太在意，好像他一直盯着人家的手似的。可他就是忍不住会留意，每次课间，每次那个胳膊肘"不经意"地蹭过来，他心口都会不自觉地提一下，然后等那只手捏下去，等那颗章鱼眼睛"突"地弹出来，等厉淮弈耳朵上那一小片粉色漫上来。

　　有好几次，程柚从旁边经过，看见了，直接冲厉淮弈说："你老捏人家挂件干嘛？怎么这么没边界感啊，到处晃。"

　　厉淮弈被说了也不恼，只是把手收回去，摸了摸鼻子，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挺可爱的"，然后转回去，下个课间照捏不误。

　　崔瑾舟渐渐觉得奇怪了。

　　这个人到底什么意思？

　　军训的时候他告我状，拿水球砸我，看起来像是讨厌我的样子。可开学之后他又老来碰我的东西，偷着笑，被说了也不改。他到底是想跟我好还是不想跟我好？

　　有时候晚自习下课，崔瑾舟走在他后面，看他个子高高的在楼道里穿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和旁边的人说说笑笑。他会忽然回头，目光在人群中准确无误地找到崔瑾舟，然后也不说话，就那么看了几秒，又转回去继续走。

　　那几秒的对视让崔瑾舟心跳快了那么一瞬。

　　他越来越看不透厉淮弈了。可也正因为看不透，他才越来越好奇。他会在课间偷偷留意那只手什么时候又会伸过来，会在放学后不自觉地多看两眼那个走在前面高挑的背影，会在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他为什么老捏我那个挂件啊？他到底怎么想的？

　　他把这个困惑跟程柚说过。程柚听完，咬着吸管想了半天，最后拍拍他的肩："你别想了，想多了容易陷进去。"

　　崔瑾舟当时没听懂。

　　后来他才明白，程柚那双圆溜溜的、长着小雀斑的眼睛，早早地就看透了很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