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初见 崔瑾舟 ...
-
崔瑾舟第一次见到厉淮弈，是在高一开学前那个热得要命的夏天。
八月底的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面晒出油来，操场上一丝风都没有，空气像被谁用大勺搅过的浓稠糖浆，黏糊糊地裹在每个穿着宽大军训服的新生身上。蝉鸣从行道树上泼下来，一阵高过一阵，叫得人心烦意乱。崔瑾舟站在列队里，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后背的迷彩T恤早就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又潮又闷。
他向来怕热，皮肤又白，晒不黑但晒得通红。上午站军姿的时候他还能咬牙忍着，到了下午太阳西斜，阳光从侧面斜刺过来，正好烤着他左边半张脸，整条手臂和脖子都像被火舌舔过一样。他趁教官转身训隔壁排的间隙，偷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触感滚烫，心里暗叫一声糟糕，肯定又晒伤了。
好不容易熬到休息时间，教官大手一挥，一群半大的孩子立刻散了架子，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底下那片阴凉里钻。崔瑾舟没急着走，他在队伍尾巴上，等人流散开了才慢慢挪动。第一天的军训还没正式分座位，大家乱哄哄地挤在临时的教室里喝水擦汗，他就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搁在腿上，悄悄拉开了拉链。
防晒霜。SPF50+，他出门前特意塞进去的。他四下扫了一眼，周围的人都各忙各的，有的在灌水，有的在聊天，没人注意他。于是他弯下腰，假装系鞋带的样子，把整个脑袋探到了课桌底下。
挤防晒霜，掌心搓开，往脖子和脸上抹。凉丝丝的质地抹上去的时候确实舒服，他的手指仔细地涂着下颌线和耳后那片容易忽略的地方，嘴里还哼着不知什么调子，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
然后头顶传来一声响动。
崔瑾舟的动作顿住。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慢慢地把脸从课桌底下抬起来——与此同时，前桌那个人也正弯着腰，把脑袋探到了课桌底下，大概是掉了什么东西在地上找。
两个人的脸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同一个逼仄的、昏暗的、课桌底下的空间里。
距离太近了。近到崔瑾舟甚至能数清对方睫毛的根数，近到他能看见那双眼睛里倒映出自己错愕的表情——手里还攥着那管防晒霜，嘴角挂着一道没抹匀的白色痕迹。
对方显然也愣住了。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目还没完全长开，可轮廓已经显出分明的棱角。鼻梁很高，眉骨也高，衬得眼窝有一点微微的深邃。那双眼睛尤其好看，瞳仁的颜色在课桌底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深，像两潭安静的湖水，里面映着崔瑾舟傻乎乎举着防晒霜的样子。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动。
一秒，两秒，三秒。头顶上同学的说笑声嗡嗡地响着，可在这个课桌底下的小小世界里，时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崔瑾舟看见对方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点笑意。他也跟着笑，莫名其妙地，不好意思地，耳根开始发烧。
还是对方先动了。他直起身，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崔瑾舟也跟着坐起来，手里的防晒霜"啪"一声掉在桌面上。他赶紧把它塞回包里，偏过头假装看窗外的树，可心跳扑通扑通的，擂鼓一样，快得不像话。
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前桌这个人。之前一整天的训练里他压根没留意过前面坐的是谁，可那一瞬间之后，那个名字就莫名其妙地刻进了他脑子里——虽然他还不知道他叫什么。
休息时间结束前，他听见前面传来压低的笑声。那人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肩膀在轻轻抖。崔瑾舟盯着他后脑勺那个小小的发旋，忽然也忍不住笑了。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蹭到嘴角边一道干掉的防晒霜印子，脸更红了。
后来几天的军训，崔瑾舟开始不自觉地留意前桌那个人。
他站军姿的时候在他斜前方，崔瑾舟每次"稍息"放松的间隙，目光总会落在那道笔直的背影上。他脖颈后面的皮肤晒成了浅浅的小麦色，衣领边缘有一道分明的晒痕。他站得很直，肩膀很宽，教官喊"向右看齐"的时候他偏头的弧度干脆利落。崔瑾舟偷偷看他的侧脸，看他下颌线紧绷的弧度，看他喉结微微突出的轮廓。
有天中午吃饭，崔瑾舟端着餐盘找座位，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他回头，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冲他笑，眼睛圆圆的，脸颊上有两颗小雀斑。
"诶，你是不是喜欢哼歌？"女生开门见山地问。
崔瑾舟愣了一下。"啊？"
"昨天休息的时候，我坐你旁边，听见你在哼。"女生把餐盘往他旁边一放，自来熟地坐了下来，"你哼的是不是那首《xxx》？"
崔瑾舟眨了眨眼，惊讶地点头。"你怎么听出来的？我就哼了两句。"
"因为我也会啊！"女生眼睛亮起来，"我超喜欢周深的，那首歌我单曲循环了八百遍。你哼的那句'穿过夏夜的晚风'，尾音往上挑，一听就是那首。"
两个人就这么聊起来了。女生叫程柚，扎利落的高马尾，笑起来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说话语速飞快，眼睛里全是热腾腾的活气。她和崔瑾舟同排不同列，军训休息时坐得近，听见他哼歌就留了心。两个XX的歌迷一拍即合，聊得午饭都快凉了。
"你唱歌挺好听的，"程柚扒拉着餐盘里的米饭，抬头看他，"以后学校有什么文艺演出你去报一个呗。"
崔瑾舟不好意思地低头扒饭，"我瞎唱的。"
"谦虚什么。"程柚用筷子敲了敲他的餐盘边，"对了，你是哪个学校的？之前哪初中的？"
"二中。"
"我也是二中！"程柚一拍桌子，吓得旁边桌的人扭头看她。她赶紧压低声音，可压不住满脸兴奋，"我怎么对你没印象？你哪班的？"
"三班。"
"我四班！就在隔壁！怪不得没见过。"程柚笑得虎牙都露出来了，"缘分啊，以后咱俩就是好朋友了。"
崔瑾舟被她那股子热络劲儿逗笑了，点点头说好。
军训最后一天，教官带着大家回了教室。临时搭起来的班级要正式确定座位和班委了。一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走上讲台，笑容温和，在黑板上写下"苏晚"两个字。
"大家好，我叫苏晚，是你们未来三年的班主任。教语文。"她说话的声音柔柔的，可吐字很清楚，台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接下来我们一个一个做自我介绍，从第一排开始，到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说三句话就行。"
崔瑾舟坐在第四排，轮到他还有一阵子。他前面的座位空着——那个人还没回来，不知道去哪了。他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椅背，心里莫名其妙有些焦灼。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军训这几天除了那次课桌底下的对视，两个人再没说过话。他名字叫什么？哪个初中的？喜欢什么？他什么都想知道。
"到你了。"程柚在后面戳了他一下。她是第五排，刚好在他斜后方。
崔瑾舟回过神，前面那个同学已经从讲台上下来了。他赶紧站起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崔瑾舟"三个字。他的字属于秀气那一挂的，笔画瘦长，横平竖直。
"大家好，"他转过身，面对台下，"我叫崔瑾舟，之前的学校是二中，我喜欢……"他顿了一下，本来想说喜欢唱歌，可目光掠过台下的时候，正好看见门被推开，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外面走进来，穿过靠墙的过道往座位这边走。崔瑾舟的脑子空白了一秒，嘴巴已经说出了下半句："喜欢听xx的歌。"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也太像征友启事了。可他已经退到了讲台旁边，红着耳朵把粉笔放回盒里，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那个人已经坐回了前桌。他的背挺得很直，崔瑾舟坐下来的时候闻到一阵清爽的、带着一点洗衣液香气的气息。他盯着那个后脑勺，看那个小小的发旋藏在剪得短短的发尾中间，像一枚安静的漩涡。
后面的人自我介绍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他脑子里全是那个课桌底下的对视，那双深色的、带着笑意的眼睛，还有那个被他揉碎在风里的、没来得及交换的名字。
直到那个人站起来。
崔瑾舟的心猛地提了一下。他看见他从座位里出来，腿很长，两步就迈上了讲台。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动作干脆利落，三个大字龙飞凤舞地嵌在白板中央。
厉淮弈。
崔瑾舟盯着那三个字，一笔一划地在心里描摹。厉、淮、弈。他名字真好听。他偷偷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存下来，可又觉得太蠢，只好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厉淮弈转过身，面对着大家。他个子高，站在讲台上几乎要顶到投影仪的幕布。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好看的弧度，和那天在课桌底下一样，明亮又温和。
"大家好，"他的声音比崔瑾舟想象中低一点，带着变声期刚过的沙哑，"我叫厉淮弈。之前在一中。喜欢打球，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台下，可崔瑾舟总觉得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了一瞬。
"还有打游戏。"厉淮弈说完，笑了笑，礼貌地鞠了个小躬，然后走下来。
崔瑾舟低着头假装在看桌面上的纹路，可耳朵尖已经红透了。他感觉到前桌的椅子被拉开，那个人重新坐进了他的目光范围里。那个后脑勺又出现在他眼前，发旋安安静静地窝在发尾中间。
后面的自我介绍他一个字都没听。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那个名字。厉淮弈。厉淮弈。厉淮弈。
窗外的蝉还在叫，太阳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讲台上的粉笔灰照成一片飞舞的金色细末。新学期的风从窗缝里溜进来，掀起桌上空白作业本的页角。
那个少年的脸庞混着阳光，在崔瑾舟心里种下了整个夏天。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