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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年 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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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这天,整座城市都变了副模样。
楼下小孩玩摔炮清脆的"啪""啪"声断断续续地响,夹杂着孩子们尖细的笑嚷。崔瑾舟拉开窗帘往外看,楼下的老槐树被人挂了一串小红灯笼,风一吹就摇摇晃晃地转,光影在树皮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暖红。对面楼的阳台上也挂满了腊肉香肠,油光光的在太阳底下泛着润泽的亮。
街上的人少了,车也少了,往年这时候该堵的路段都空荡荡的。可每个窗口都热闹——窗花、福字、红彤彤的春联,从楼下一路贴到楼顶,像整栋楼都穿上了一身过大年的新衣裳。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星的鞭炮响,闷闷的,像谁在云层后面敲鼓。
崔瑾舟爸妈早就忙开了。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地转,葱姜蒜的香气顺着门缝飘进来,钻进他的房间。他妈在剁肉馅,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密又匀,"笃笃笃"的像某种安稳的节拍。他爸在客厅摆弄音响,准备等会儿放春晚的倒计时,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老歌,调子跑了八百里远。
崔瑾舟从被窝里爬起来,去厨房帮了一会儿忙。他负责剥蒜,指甲缝里全是蒜皮的薄屑,又跑去客厅给他爸递胶带贴对联。"左边高了左边高了,对,就这儿。"他爸踩在凳子上指挥他,他仰着头,看那张大红的纸上烫金的字写着"春风送暖入屠苏",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去年贴对联的时候也是他帮忙递胶带,那时候他和厉淮弈刚过完第一个年,浓情蜜意的,他边贴对联边给他发消息,字里行间全是"想你了"三个字。
今年也是。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置顶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厉淮弈大概也在忙,家里人多事多,抽不出手来。崔瑾舟也不急,他知道傍晚的时候那个人一定会发消息来,他们之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午饭是一桌丰盛的菜,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他爸开了瓶酒,给他也倒了一小杯。"喝点,过年嘛。"他爸说。崔瑾舟抿了一口,辣的,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他缩了缩脖子,他妈在旁边笑他:"跟你爸一样,一滴倒。"
下午的时候他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春晚还没开始,放的是往年小品重播。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看,手机握在手里,拇指时不时划开屏幕看一眼。快四点的时候,厉淮弈终于来消息了。
一张照片。圆桌上摆满了各色菜碟,中间是一大盘红烧鱼,旁边摆着饺子,一个个捏得圆滚滚的。配文:"我妈包的,你尝尝?"
崔瑾舟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他打回去:"我怎么尝,隔着屏幕又吃不到。"
厉淮弈秒回:"你过来啊。"
崔瑾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他当然想过去,可除夕夜哪有扔下自己爸妈往外跑的。他回了个"等我吃完年夜饭",然后发了一张自家饭桌的照片过去。厉淮弈回了一串"馋了馋了"的表情包,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间隙被各自家里的各种琐事打断。
崔瑾舟知道他那边也很热闹。厉淮弈有个妹妹,比他小很多,正是皮得没边的年纪。今天大概更闹腾了,又是包饺子又是贴窗花又是给压岁钱,厉淮弈估计被支使得团团转。
傍晚的时候,路灯和灯笼一起亮起来。窗外的天色从灰白渐渐过渡到沉沉的靛蓝,万家灯火次第点亮,一整片楼群像开满了一树一树暖色的花。春晚开始了,熟悉的开场音乐从各家各户的窗户里涌出来,混在一起,居然也不觉得吵,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心感。
崔瑾舟一家三口围着茶几吃年夜饭。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雾升腾起来模糊了对面爸妈的脸。电视里主持人穿着大红的礼服,笑容满面地念着串词。他爸又给他倒了一杯酒,说"儿子又长一岁"。他妈在旁边给他夹菜,一块红烧排骨,一块糖醋鱼,碗里堆得冒了尖。
崔瑾舟低头看着碗里的菜,忽然鼻子有些酸。他爸鬓角的头发白了一片,他妈眼角的皱纹比去年又密了。时间这个东西,平时感觉不到,可一到过年就像开了倍速,人一岁一岁地长,父母一岁一岁地老。
可他想告诉他们,今年他很好,真的很好。有人惦记他,有人在天黑之后还会给他发消息说"想你了"。他端起酒杯跟他爸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这次没那么辣了。
零点还差半小时的时候,他把椅子挪到阳台上坐着。外面天冷,他裹了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围巾也绕了两圈。手机被攥在手里,屏幕亮着,对话框还停在下午那张饺子的照片上。他在等。
夜风里有远远的鞭炮声,细碎的,一串串的,像谁在天边撒豆子。远处的楼群灯火通明,每扇窗户后面都是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坐着,笑声透过玻璃传出来,变成模糊的暖光。崔瑾舟仰头看了看天,今晚的云层有些厚,隐隐约约只能看见一两颗亮星在云缝里眨。
手机忽然震了。
是厉淮弈的电话,他直接接起来了。"喂"字还没出口,那边先开了口,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
"下来。"
崔瑾舟猛地站起来。"什么?"
"我在你家楼下。"厉淮弈的声音里有风声,还有一点喘,大概是跑过来的。"赶紧的,穿厚点,外面冷。"
崔瑾舟挂了电话,一颗心跳得像擂鼓。他冲进屋里抓起大衣就往身上套,他爸妈正看电视,扭头看他:"去哪儿?"
"朋友找我有事,就楼下,一会儿就回来!"
他爸还没答话,他已经拉开门跑了出去。电梯太慢,他直接从楼梯往下冲,三步并作两步,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照亮他满扬起来的、压都压不下去的嘴角。
推开单元门的瞬间,冷风呼地灌进来,可他一眼就看见了路灯下那个身影。厉淮弈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领口立着,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双手插在兜里,正仰头看着他家那扇窗户。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来,路灯昏黄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他的眼睛弯着,嘴角翘着,大年三十的晚上,万家团圆的夜里,他站在崔瑾舟家楼下,朝他笑。
崔瑾舟扑过去,两条胳膊紧紧圈住他的背,脸埋进他羽绒服领口那一小块露出来的脖颈里,皮肤被风吹得冰凉,可贴上去的瞬间崔瑾舟觉得自己的脸烫得厉害。厉淮弈的手臂收紧,把他整个人裹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怎么突然过来了?"崔瑾舟的声音闷在他胸口,瓮声瓮气的。
"想你了。"厉淮弈说得理直气壮,耳朵却在路灯底下泛着红。"年夜饭吃完了,他们都在看电视,我趁我妈没注意偷偷溜出来的。"
崔瑾舟抬起头,看他被风吹红的鼻尖和耳廓,心里酸软得不成样子。"你就穿这么点?"
"跑过来的,不冷。"厉淮弈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两个人在路灯下站了好一会儿,呼吸交汇成白蒙蒙的雾气,在冷空气里缓缓散开。
"走,"厉淮弈松开他,牵起他的手,"带你去个地方。"
崔瑾舟被他拉着跑,两个人穿过小区里挂满红灯笼的小路,踩着满地散落的鞭炮碎屑,一路小跑着往后面那栋楼的方向去。崔瑾舟气喘吁吁地问他去哪儿,厉淮弈只回头冲他笑,手指扣得更紧。
顶楼的天台。
铁门有些锈了,厉淮弈用力推了两下才推开,吱呀一声响在夜风里格外清晰。门开的瞬间,晚风猛地涌过来,裹着冬天特有的那种清冽的、干爽的凉,灌进崔瑾舟的衣领里,激得他缩了缩脖子。可下一个瞬间他抬头,整个人就像被钉在了原地。
墨蓝色的夜空像被谁泼了一砚浓稠的墨,深得几乎要滴下来,而那些星星——
崔瑾舟屏住了呼吸。
那些星星是不小心洒落的碎钻,密密麻麻地缀在浓黑的夜幕上,大大小小,明明暗暗,有些亮得像随时要坠下来,有些隐在淡淡的银雾后面,闪烁得像在呼吸。更远处,一条淡淡的银白色光带横贯天穹,牛奶似的洇开,温柔得像一匹被月光洗过无数遍的绸缎,从天的这一端铺到那一端,漫漫悠悠地发着光。
崔瑾舟仰着头,脖子都酸了也舍不得低下。他在城市里住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天台上能看到这样的星空。大概是今晚云散开了,又大概是楼下那些灯光和烟花还没完全起来,把夜空让给了这些遥远的光。
"好看吗?"厉淮弈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来,很近。
崔瑾舟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厉淮弈抬手指向东边的天际,指尖在夜空中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你看那颗,最亮的。"
崔瑾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一颗格外明亮的星挂在东方的低空,光芒稳定而清冷,像一枚不会坠落的钻石。"好美。"
两个人并排站在天台边缘的矮墙前面,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得围巾的穗子轻轻飘。崔瑾舟看了很久的星星,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
"你说,星星会不会记得我们说的话?"
厉淮弈偏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从天台下面隐约地映上来,勾出崔瑾舟侧脸的线条——微微仰着的下巴,睫毛上沾着一点细碎的星光,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白气散在风里。
厉淮弈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羽绒服的料子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他伸手揽过崔瑾舟的肩,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他头顶的发旋上。
"会记得的。"厉淮弈的声音带着夜露的湿润,闷闷地传下来,"它们在天上挂了那么久,看过太多人来人往。我们的故事虽然小,可每一次说出口的在意,它们肯定都悄悄记下来了。"
崔瑾舟靠在他胸口,听到他说"每一次说出口的在意",忽然想起第一次约会那天,他在咖啡馆门口踌躇了半天不敢进去,最后是厉淮弈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笑着说"是你吧,快进来"。想起他过生日那天厉淮弈鼻尖沾着面粉举着歪蛋糕冲镜头傻笑。想起他们吵架后厉淮弈半夜站在他家楼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只发了一行字:"我想你了。"
那些瞬间,星星真的都记得吗?
"快零点了。"厉淮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光短暂地照亮他的脸,崔瑾舟看见他的睫毛在光里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远处的楼群里开始有零星的欢呼声传出来。电视里的倒计时大概开始了,崔瑾舟听见隐隐约约的"十、九、八"的齐喊,闷闷地隔着墙壁和玻璃窗透出来,像潮水从遥远的地方涌来。然后"轰"的一声——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开了。
金色的光炸裂成千万条细线,从中心向四面八方飞散,像一棵刹那开完花又凋零的金色大树。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红色的,紫色的,蓝绿色的,一朵接一朵地在墨蓝色的画布上铺开,把半边天都照亮了。烟花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崔瑾舟看见厉淮弈的眼睛里也开着一朵小小的烟花,灿烂而短暂。
零点的钟声敲响了。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悠长而沉厚,"咚——咚——咚——"一声接一声,混着满城的欢呼和鞭炮齐鸣的炸响,把旧的时光彻底送走了。
厉淮弈低下头,崔瑾舟仰起脸,两个人同时张开手臂,把自己交给了对方。拥抱紧得几乎要把彼此揉碎了融进骨血里去,厉淮弈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出的气息烫着他的皮肤。崔瑾舟的手臂圈在他背后,手指攥着他羽绒服的褶皱,攥得指节发白。
新的一年了。
最大的愿望还是能陪在彼此身边。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一样,和往后每一年都一样。
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地升上去,炸开,散落,像天空在下一场彩色的雨。崔瑾舟把下巴搁在厉淮弈肩上,透过他的肩头看那些绚烂的光,看它们一朵朵盛开又一朵朵凋零,忽然觉得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大概就是这样——短暂,可发生过就不会消失。
夜风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柔了一些。大概是因为两个人靠得太近,彼此的温度把周围的空气都捂暖了。天台上投下来的影子被远处灯光和烟花的光拉得斜斜的,两个人的影子紧紧依偎着贴在一起,从背后看过去,像两株在星光下渐渐靠拢的青草,根连着根,叶缠着叶。
"诶,"厉淮弈忽然松开一点,仰起头,"你看。"
崔瑾舟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墨蓝色的天幕上,一道浅浅的光拖着细长的尾巴,从东北方向斜着划下来,不疾不徐地穿过那片银河的褶皱,然后一点点变淡,隐没在天际线后面。
流星。
两个人同时仰着头,看着那道最后的余光坠入远方楼群的轮廓后面,像某种温柔的省略号。
崔瑾舟闭上眼。
黑暗中他看见了咖啡馆门口半开的门,厉淮弈探出半个身子对他笑。他看见地铁站出口逆着光等他的那个人,驼色大衣被风吹起一角。他看见昨晚的电话、今夜的烟花、此刻他身边的人。
初见的画面温柔地停在脑海里,像一张被光洗得发旧的照片,可底色还是鲜明的,暖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厉淮弈正低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星光的碎片,烟花的残影,还有崔瑾舟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亮亮的,嵌在那双他看了三年也没看够的瞳仁深处。
"许愿了?"厉淮弈问。
崔瑾舟点了点头。
"许的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厉淮弈就笑,又把他揽进怀里。"那你别说,"他的嘴唇贴着他的发顶,"我知道是什么。"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烟花的余烬和远处人家的笑声。崔瑾舟靠在他胸口,听那颗心脏沉稳有力地跳动,一下一下,把"新的一年"这四个字锤进他的每一个细胞里。
零点的钟声余韵散尽了,烟花也渐渐疏落下去,夜空重新恢复了墨蓝的底色,星星又一颗一颗地显出来,眨着眼。
崔瑾舟想,它们真的会记得的。今晚说的每一句话,每一次抬头,每一次心跳,它们都会记得。
他和厉淮弈的故事,是一颗小小的星,挂在天幕一隅,安安静静地亮着。
本章结束,接下来就要写两个人的相遇了,从头开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