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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变化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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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过得比崔瑾舟预想中快。
每天放学去训练馆这件事变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他背着书包坐进场边长椅的时候,场馆里那种木地板和汗水混合的气味会把他从白天所有杂乱的思绪里拉出来,让他只做一件事:待着。有时候写作业,有时候翻手机,有时候就看厉淮弈在场上跑。厉淮弈偶尔暂停的时候会跑过来喝口水,顺带跟他说一两句话,然后又跑回去。那些话很短,有时候是"今天状态还行",有时候是"那边有饮水机你自己接",但每一句都和沈灼无关,和"记录""汇报""缝隙"这些词无关。
十二月第二周的一个傍晚,崔瑾舟照常坐在场边写英语阅读题。场馆里的暖气开得足,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穿着卫衣低头划线。厉淮弈练完一组投篮跑过来喝水,在他旁边坐下来拧瓶盖,喝了几口之后偏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卷子。"第五题选C。"
崔瑾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下的答案——确实是C。"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做过这题,暑假的时候。"厉淮弈拧上瓶盖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又跑回了场上。
崔瑾舟坐在原地,看着卷子上那道题愣了一下。他确实做过,暑假刷题的时候做过同一张卷子。厉淮弈在旁边翻他书的时候看见了,记住了,现在随口说了出来。
他把那行C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继续往下做。
第三周的周三,程柚来场边找他的时候带了一杯热奶茶。她在崔瑾舟旁边坐下来把奶茶递过去,然后两个人并排坐了一会儿看训练。程柚看着场上跑动的厉淮弈,忽然说了一句:"他现在打球比上学期稳了。"
崔瑾舟喝着奶茶"嗯"了一声。
"你也是。"程柚说完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好了我走了。你俩好好的。"
她走了之后崔瑾舟把剩下的奶茶喝完,把杯子扔进了场边的垃圾桶里。厉淮弈正好停下来喝水,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杯子,问"程柚来了",崔瑾舟说"嗯,送杯奶茶",厉淮弈说"她倒是记得",然后继续跑了。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他们走到往常分开的那个路口时厉淮弈没有立刻停。他多走了两步,崔瑾舟也跟着多走了两步。两个人就那么一起走了超出往常界限的一段路,直到厉淮弈自己停下来看了看四周,说"走过了",然后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走。崔瑾舟站在原地看着他回头走了两步,然后忽然被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叫住了。
"瑾舟,"厉淮弈在路灯底下停下来回头看他,"你有没有觉得这一个月,我们之间说的话变少了,但是在一起的时间——就是那种待在一起的时间,比以前多了?"
崔瑾舟想了想。"有。"
厉淮弈点了点头。"那我觉得这样就挺好。说少了也没关系。"
崔瑾舟看着路灯下他的轮廓,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回了一个"嗯"。两个人分别往各自家的方向走的时候崔瑾舟走了一段路,在口袋里摸到了那枚银色的坠子,波浪纹路在指尖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
十二月底,学校的元旦文艺汇演报名截止了。崔瑾舟和厉淮弈没有单独报节目,但是被班长拉进了班级合唱,唱一首很老的歌,排练安排在每天中午休息时间。崔瑾舟站在后排的时候看见厉淮弈站在前排靠右的位置,侧着身子在看指挥的手势,整个人被头顶排练厅的灯光笼成一层柔和的轮廓。他看了一会儿,指挥说"来,从头再来一遍",他收回了视线。
排练结束后两个人一起去食堂的路上,崔瑾舟随口说了一句"你唱得比我准",厉淮弈说"你是没认真唱,你刚才走神了",崔瑾舟说"我没有",厉淮弈说"你后半段嘴型对不上歌词",崔瑾舟说"那是因为你不看我",厉淮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两个人在去食堂的路上笑了好一会儿,起因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学校提前放半天假。教室里的人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时候,厉淮弈从后排走过来在崔瑾舟旁边坐下了。教室里人声嘈杂,有人在拆彩带,有人在撕去年的窗花纸,有人在大声讨论元旦晚上去哪跨年。崔瑾舟把书包拉链拉好抬头的时候,厉淮弈递了一张纸条过来。
他接过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新的一年希望我们之间不再有别人。"
崔瑾舟把纸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了书包内袋里。他把拉链拉好站起来,侧头看了厉淮弈一眼。"没有了。"他说。
厉淮弈站起来,两个人背着书包一前一后走出了教室。走廊上比平时空,人走得差不多了,阳光从窗户外面斜进来,把地砖照成暖黄色。崔瑾舟走在前面的时候感觉到有人从后面轻轻碰了一下他的书包拉链头——那个彩色章鱼挂件被拨了一下,珠子撞在一起响了一声。他没有回头,但步子放慢了半拍。
两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还是亮的。十二月末的阳光薄而淡,颜色偏白,把街道和行道树的枯枝照得轮廓分明。崔瑾舟走在左边,厉淮弈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二十多厘米的距离。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半年前同一段路上他们之间隔的是"半个拳头",暑假结束后变成了"一个肩膀",现在又回到了二十多厘米。
但二十多厘米的空隙里什么也没有。风吹过去的时候就是风,没有别的东西从中间穿过。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厉淮弈说"明年见",崔瑾舟说"明年见"。两个人各自转身的时候崔瑾舟走出了几步,忽然回头喊了一声:"厉淮弈。"
厉淮弈回头。
"明年路上也不会再有别人。"崔瑾舟说。
厉淮弈站在路灯底下看了他两秒,然后弯起嘴角,抬手摆了摆。崔瑾舟也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回家那段路的步子比以前轻,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厉淮弈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知道。"崔瑾舟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跨年的时候他收到了很多消息。程柚发了一张在广场拍的人群照片,周屹发了个烟花的表情,班群里红包和祝福语刷了满屏。崔瑾舟坐在自己房间里一一点开回复,翻到最底下的时候看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发送时间刚好跨过零点。
内容是四个字:"新年快乐。"
没有署名。没有上下文。
崔瑾舟看着这条消息停了几秒,然后把它划掉了。他没有回复,没有保存,没有截图。他关上手机屏幕放在床头柜上,银色的坠子在翻身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锁骨,凉了一瞬。
他在黑暗里闭着眼睛想了一件事:新的一年,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在他们之间放东西了。如果沈灼还要继续递,他不会再弯下腰去接。那些缝隙他想明白了——不是因为它们存在所以他得去填。是因为他低头去看了它们,它们才变成了看得见的裂缝。
新年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坠子贴着皮肤开始重新变温。窗外的远处传来模糊的烟花声,断断续续的,像旧年的最后几口气。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没有再去数任何缝隙。
一月开学之后,表面上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课表恢复了正常,走廊上重新挤满了穿着冬校服的学生。崔瑾舟和厉淮弈还是每天一起走放学那段路,合唱排练结束了,厉淮弈的区联赛也打完了,时间重新变回了暑假之前那种"不需要刻意安排就能见面"的节奏。一月中旬下了第一场雪,课间大家都在走廊上看雪花往下落的时候,厉淮弈从后面走过来站到崔瑾舟旁边,两个人挨着窗台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但有些变化是藏在日常的褶皱里的。
崔瑾舟发现厉淮弈问"今天怎么样"的次数变少了。以前他每天至少会问一次,有时候课间问,有时候放学问,有时候晚上发消息问。现在他不怎么问了,不是冷淡,更像是一种"我相信你如果想说就会说"的默认。但崔瑾舟在这种默认里感觉到了一种细微的偏转——以前他会主动问,是因为他在意那些没说出口的部分。现在不问了,是因为他选择把那些部分交给崔瑾舟自己处理。
崔瑾舟没觉得这是坏事,甚至觉得这种信任是他一直想要的。但当他连续几天都有"想说的话"但找不到合适的时间开口时,他才意识到"当面说"这个方式有一个前提——得有当面说话的时机。
而一月份他俩能"当面说话"的时间变少了。不是因为谁故意躲谁,是因为各忙各的。崔瑾舟的作文比赛拿了奖,学校让他准备一篇获奖感言在升旗仪式上念,稿子改了三版。厉淮弈那边又开始为下学期的篮球联赛做冬训储备,加训时间从每天一小时变成了一个半小时。两个人放学后的时间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交集只剩下中午吃饭那二十分钟和偶尔走廊上碰到的几秒。
一月下旬的一个周四中午,崔瑾舟端着餐盘坐下来的时候厉淮弈已经到了。两个人在对面各自吃了一会儿饭,中间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厉淮弈忽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你作文那个奖,下周升旗仪式念感言?"
崔瑾舟点头。
"沈灼也会在操场上站着听。"
崔瑾舟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他又做什么了?"
"没有。"厉淮弈说,"我就是想到了。"
两个人又吃了几口饭。崔瑾舟抬起头想接话的时候,厉淮弈已经站起来收了餐盘,说"下午有训练我先走了"。崔瑾舟看着他把餐盘放上回收台然后走出食堂的背影,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才把剩下几口饭吃完。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这段对话翻来覆去地想。厉淮弈说"我就是想到了"——想到沈灼也会在操场上站着,想到崔瑾舟站在台上念感言的时候沈灼在台下看,想到这个画面里有一种"被人注视着"的不安。他提起这件事是因为他在意,但他提起的方式只是陈述了一下,然后起身走了。
崔瑾舟在想,他是不是应该主动跟厉淮弈说点什么。但说什么呢?"你别担心"?但厉淮弈确实在担心。"你放心"?但放心不是一句承诺就能完成的事。
他翻了半个多小时的身才睡着。
一月底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不大,但像一根针落在了木地板上,声音很小,但整个房间的人都听见了。
那天是周五,崔瑾舟下午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班主任顺手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说"组委会那边寄来的,好像是补充材料"。他接过信封翻过来一看,寄件地址是邻市的那个作文比赛组委会,收件人写的是他的名字。他回到教室拆开,里面是一张正式的获奖证书复印件,附了一份关于后续出版事宜的征询函,让他填写同意书后寄回。
他把材料整理好放进书包的时候,信封底部滑出一张对折的白纸。他弯腰捡起来展开,上面是手写的两行字——沈灼的笔迹:"听说你要在升旗仪式上念感言了。到时候我会在台下听。你站上去的时候不要紧张,台下那么多人你不用全看。看一个方向就行。"
崔瑾舟看着这张白纸站在教室门口。他没有愤怒,没有慌张。他感到的是一种冷而清楚的确认——沈灼仍然能进入以他的名义寄来的信封里,仍然能准确地预测他的公开活动时间,仍然在用一种"看起来像善意"的方式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每个节点上做什么。
他把这张白纸放回信封,把信封放进了书包最底层。他没有告诉厉淮弈。不是因为他想瞒,是因为他想先处理完手里的事再当面说。但这句话需要一个"当面说"的时机。接下来两天是周末,厉淮弈全天都在集训,周六发了几条消息但都是碎片式的对话,周日他在外面一天没见上面。
等到周一早上到校的时候,崔瑾舟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看到厉淮弈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走过去放下书包,转头对厉淮弈说:"前天我收到一封信——"
"沈灼的?"厉淮弈的声音比崔瑾舟预想中平。他正低头翻书,目光没有离开纸页,但翻页的动作明显慢了一拍。
崔瑾舟点头。"寄到学校的,跟组委会的证书混在一起寄过来的。里面写了一些话……"
"什么话?"
崔瑾舟把内容复述了一遍。他说完之后看着厉淮弈,等他的反应。厉淮弈合上了手里的书,站起来的时候碰了一下课桌边缘,桌上那支笔滚到了地上。
"你周六没跟我说。"厉淮弈说。他没有看着崔瑾舟,低头把掉落的笔捡起来放回桌上。"你周日也没说。你早上进教室的时候也没说。你刚刚才说。"
崔瑾舟站在那里。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在等那个"当面说"的机会,但"当面说"需要两个人都在同一个空间里,而同在一个空间这件事本身现在变得比过去更难遇到。他们之间不再有那些自然的、随时可以交谈的缝隙了——那些缝隙被时间表、训练安排、各自的事情填满了。而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的时候,那个时间一直没有来。等他终于说出口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周六没见到你,"崔瑾舟说,"你全天都在训练。周日我在外面——"
"你也可以发消息。"厉淮弈打断了他,声音低下去,"你以前会发消息的。"
这句话像一把很薄很薄的小刀,划开了一个崔瑾舟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伤口。是的,他以前会发消息。那个"每晚总结"的习惯被他亲自叫停了,因为他觉得"当面说"更好。但当面的机会越来越少的时候,他既没有退回到发消息的模式,也没有主动创造见面的时间——他只是在等,像一个站在月台上的人等一班晚点的车。
"我——"他想说"我错了",但话到嘴边的时候厉淮弈已经拿起了书包,往门口走了一步。他没有走远,只是走到了教室门口的位置停了一下,背对着崔瑾舟说:"我没有生气。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说话的方式变了,变慢了,变远了。我不知道这种'远'是因为沈灼,还是因为我们自己。"
他说完就走了。早自习的铃声刚好响起来,走廊上的人往教室方向涌,崔瑾舟站在座位旁边看着厉淮弈的背影被上课的人群挡住。
那天的课他几乎没听进去。中午厉淮弈没有出现在食堂,程柚说他去训练馆了。下午崔瑾舟去训练馆找他,站在场边看到他在场上运球,一个人,球落地反弹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响。他站了大概五分钟,厉淮弈始终没有转头看他。最后崔瑾舟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回家之后,他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手机屏幕亮着,厉淮弈的聊天框开着,他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最后发了四个字过去:"我们谈谈。"
厉淮弈回了一个字:"好。"
崔瑾舟接着说:"明天放学,老地方。"
厉淮弈回了两个字:"几点。"
"五点。"
"行。"
崔瑾舟把手机放下。窗外又开始下雪了,雪花薄薄的,落在玻璃上就化了,化成一小条水痕滑下去。他看着那些水痕想,他和厉淮弈之间从什么时候开始需要"约好时间"才能说话了。以前不需要的,以前走在路上就说了,课间传个纸条就说了,甚至一个眼神就说了。
现在需要提前约一个时间,一个地点,像两个要谈判的人。
银色坠子贴着锁骨,温的。但他在那一刻觉得它好像比平时重了一些。
他关了灯躺下来,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他在想明天该说什么。他在想那些被沈灼挖出来的缝,他填了一些,漏了一些。但他现在意识到最致命的一条缝不是他漏掉的——是他和厉淮弈之间说话的那个方式本身,已经被磨损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雪花还在窗外一层一层地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