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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有话就说   第二天 ...

  •   第二天下午五点,崔瑾舟提前十分钟到了操场看台。

      冬天日头短,五点的天已经暗了,操场上没什么人。他坐在看台中间那一排的位置,手揣在冬校服口袋里,手指攥着那枚银色的坠子。他提前想好了要说的话——从头到尾把事情捋了一遍,分了三点,第一点说什么第二点说什么。他在心里过了两遍,觉得逻辑是通顺的。

      厉淮弈来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几分钟。他从操场东边走过来,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冬外套,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在看台下面站了一下然后走上来,在崔瑾舟旁边隔了一个空位的地方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有一个人座位宽的空隙。冬天的风从看台侧面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昨天那封信的事,"崔瑾舟先开口了,"我应该周六就跟你说。不管当时见不见面,都可以发消息。"

      厉淮弈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操场的方向,没有转头。"我不是因为你晚说了才生气的。"

      "那是什么?"

      厉淮弈沉默了一会儿。"我昨天早上听你说那封信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他怎么又来了'。我第一反应是——你收到他的东西,然后过了一个周末才告诉我。你之前每次都会当天说的。"

      崔瑾舟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没法反驳——这确实是事实。他给厉淮弈的那天发的消息最后一条停在周四,周六周日都没有发任何和沈灼有关的内容。他不发的原因是他想"当面说",但当面的机会没出现的时候,他就既没有发消息也没有打电话。

      "我在等见面的时候说——"他开口。

      "对,"厉淮弈终于侧过头看他了,"你一直在等见面的时候。但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在等见面的时候,中间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你在等我空下来,我在等你主动,然后我们谁都没空下来,谁都没有主动。"

      崔瑾舟坐在他旁边,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遮住了视线。他拨开头发的时候手指上碰到了湿的东西——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

      "你说得对。"他说。

      看台上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个人在跑道上一圈一圈地跑着,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像节拍器。

      "瑾舟,"厉淮弈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用力控制着什么东西不让它溢出来,"我知道沈灼做的事。我知道那些信、那些纸条、那些刻意出现的场合。但真正让我觉得累的,不是你被他盯上了——是我们在面对这件事的时候,慢慢变成了两个处理问题的人,而不是两个在一起的人。"

      崔瑾舟侧过头看他。厉淮弈的眼睛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暗下来的天光里变得模糊。"每次提起他的时候,我们的对话都会变成'你告诉了我什么'和'你没告诉我什么'的核对。每一次核对都在把一段关系变成一个要检查的项目。"

      "那怎么办?"崔瑾舟问。

      厉淮弈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崔瑾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去:"我不知道。但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们之间没有沈灼,那个'核对'模式还会不会出来。我想了很久,答案是也会。因为问题从来不是他往我们中间放了东西,是我们自己在中间放了太多不确定。那些不确定一开始就不是他放的,是我们自己不敢伸手去握住的。"

      崔瑾舟看着他的侧脸。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两个人中间那个空位上浮上来,一种以前没有过的、沉重而透明的障碍物。它不是沈灼放在那里的,它是这几个月里每一次推迟的对话、每一次没发出的消息、每一次"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慢慢叠起来的东西。沈灼只是让这些沉默变得更显眼,但沉默本身是他们自己的。

      "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到之前那样吗?"崔瑾舟问。

      厉淮弈转过头来看着他。两个人在看台上对视了几秒。天更暗了,操场的灯还没亮,他们只能看清对方的轮廓,看不清表情里最细微的那些褶皱。

      "我不知道。"厉淮弈说,"但如果要试,不是靠每天发消息来填什么。是靠两个人不再等合适的时机——想说什么的时候就说,管它忙不忙。"

      崔瑾舟点了点头。"那从今天开始。"

      从今天开始。这两个字说出去的时候他都觉得太轻了,轻得像在说一个很简单的决定。但他心里知道,从今天开始意味着要把过去两个月积累起来的那种"处理问题"的惯性全部推翻,要重新学着随时随地说话,不挑时间、不挑场合、不等合适的缝隙。

      他想做。他觉得自己能做。

      那次谈话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操场的灯终于亮了起来。两个人站起来走下看台,走到操场边的时候崔瑾舟停了一下,侧过身朝着厉淮弈的方向迈了半步。那半步把他们之间的空隙缩短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一。厉淮弈也停了,低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之间还剩着一小段距离,但比以前近了不少。

      "明天早上,"崔瑾舟说,"我到校门口的时候如果看到你,我会说'早'。"

      厉淮弈的嘴角动了动。"行。"

      "然后我会跟你说今天第一节什么课。"

      "行。"

      "如果看到天上飞了一只好看的鸟,我也会说。"

      厉淮弈终于弯了一下嘴角。"好。"

      两个人从操场往校门口走的时候,崔瑾舟觉得之前那种堵在胸口的东西好像散开了一点点。不多,但确实有空气能从那个空隙里挤过去了。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他坐在书桌前,把今天下午谈话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看到了两个事实。第一个是厉淮弈说的对——他们之间的问题是两个人的,不是沈灼单方面造成的。第二个是他自己不敢想下去的事,那个正在从空隙里浮上来的障碍物,他今天没有看清它的全貌。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

      他上床之后睡不着,翻了很久。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薄薄的光落在地板上。他伸手摸了一下锁骨上的坠子,银片被体温焐得温温的。他攥着那枚坠子想,如果明天开始他主动说话、主动靠近、主动把那些本来不需要等时机的话全部掏出来,那个障碍物会不会慢慢变薄。

      他这样想了一会儿,然后睡着了。但睡得很浅,中间醒了一两次,每次醒的时候都摸一下坠子,确认它还在。

      第二天早上崔瑾舟到校门口的时候,厉淮弈已经在了。

      他站在老位置,门卫室旁边的墙根下,手插在冬外套兜里,看见崔瑾舟过来就抬了一下下巴算打招呼。崔瑾舟走过去的时候开口说了"早",厉淮弈也说"早"。两个人并排往教学楼走的时候崔瑾舟又说了一句"第一节是数学",厉淮弈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说"我知道,课表我也有"。

      两个人在教室门口分开各自去自己的座位之前,崔瑾舟拍了拍厉淮弈的胳膊,很轻的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厉淮弈也回拍了一下,然后两个人一个往前排一个往后排走了。

      那天上课的时候崔瑾舟全程坐得笔直。他写笔记的时候会忽然想起昨天看台上的对话,然后赶紧把注意力拉回黑板。下课的时候他主动去后排找厉淮弈说话,问了一句"你中午去哪吃",厉淮弈说"食堂",崔瑾舟说"一起",厉淮弈说"嗯"。对话很短,但每一句都落在地上发出了声响。

      中午吃饭的时候程柚也在。她看看崔瑾舟又看看厉淮弈,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没问,只是把话题绕到了寒假安排上。周屹说想去看滑雪,程柚说"你连旱冰都不会滑",两个人又拌了几句嘴。崔瑾舟低头吃着饭,旁边的厉淮弈偶尔接一两句,气氛松松散散的,不像以前那么满,但也不像最近那么空。

      下午放学的时候崔瑾舟去训练馆坐了四十分钟。厉淮弈在场上的时候他低头写作业,偶尔抬头看一眼。训练结束的时候厉淮弈走过来在场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包的距离,低头各自收拾各自的东西。

      "你回家路上跟我走一段,"崔瑾舟说,"我有句话没说完。"

      厉淮弈拉上书包拉链说"走"。

      两个人走出校门往左拐。那段共同的路在冬天傍晚显得比夏天要短,两旁的行道树掉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崔瑾舟走了一段之后开口说:"昨天你说那个'等时机'的问题。我今天早上进门的时候想了一下——其实我以前也不是每件事都等时机才说的。以前我们传纸条的时候,想到什么就写了,管不管上课。后来换了方式之后我自己把它搞复杂了。"

      厉淮弈听着,没有打断他。

      "我不想再用任何'方式'了,"崔瑾舟说,"到嘴边就说,不用分类,不用整理。你今天训练完了有没有空,我就当面问你。你没空我就等明天。我不会再把一件事放着等到'合适的时候'了。"

      厉淮弈走了几步之后"嗯"了一声。然后他偏头问了一句:"如果我说,我今天训练完还有一点自己的事想处理,今晚可能没法一起走——你会觉得是推脱吗?"

      崔瑾舟想了一下。"不会。你说有就是有。我明天再问。"

      厉淮弈侧过头看了他两秒,然后弯了一下嘴角。"行。"

      他们在岔路口分开的时候,崔瑾舟忽然觉得今天这一整天的对话没有什么特别轰烈的时刻,没有那种把话说开了之后的痛哭拥抱,没有所谓的"破镜重圆"的戏剧感。但他感觉到两个人之间那条曾经堵住大半的通道被重新戳开了一点点缝隙,空气能过去了,声音能过去了。虽然那条通道比以前窄,但它确实是通的。

      接下来的一周,他每天都在做同一件事——有话就说。

      课间看见厉淮弈的时候说"刚那道物理题我算出来的答案跟你不一样";午休碰上的时候说"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你多穿一件";放学路上走在旁边的时候说"我今天看到一只猫趴在食堂门口的暖气上,姿势特别好笑"。他没有挑过的那些话碎碎的,有时候说完就过去了,厉淮弈接一句或者笑一声,然后两个人继续走路或者各自忙各自。

      这种"碎碎的"对话累积起来之后,崔瑾舟发现有一件事在悄悄变化——他不再需要在每天晚上睡前清点自己有没有"遗漏"什么东西了。因为所有东西都在当天被他说出去了,用过的形式是"刚刚看到一只猫"或者是"那道题我算错了"这样自然滑出嘴角的句子。

      但另一件事也在悄悄变化。他发现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厉淮弈接话的方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厉淮弈会顺着他的话往下延伸,问"什么猫""哪道题""哪家店的天气预报"。现在他接话的方式变短了,变成"嗯""是吗""这样啊"。他不敷衍,他的回应都是真的在听,但那个"顺着往下延伸"的动作少了。

      崔瑾舟没有把这个变化单独拿出来问。因为他自己也分不清,那是厉淮弈从"习惯性追问"变成"安静地听"的成长,还是一种正在慢慢退远的形式。

      他选择相信是前者。

      一月的最后一周,学校里开始筹备期末的事。各科老师在赶进度,作业量涨了一大截,崔瑾舟每天刷题到很晚。厉淮弈那边也在忙,冬训进入了收尾阶段,他每天训练完还要写训练总结。两个人出现在同一个空间的时间又被切碎了,变成午休那短短二十分钟和偶尔放学路上十几分钟的并行。

      但崔瑾舟坚持"有话就说"的模式没有停。午休哪怕只有十五分钟,他也会把当天遇到的事挑一两件说出来。厉淮弈坐在对面吃面,听着,偶尔抬眼看他一瞬然后继续吃。

      二月一号那天,崔瑾舟放学路上跟厉淮弈说了一件事。他收到了作文比赛那边的邮件,说获奖作品要结集出版,需要他签授权书。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聊一件普通的事。厉淮弈听完之后"嗯"了一声。

      崔瑾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个邮件是组委会直接发的,没有经过任何中间人。"

      厉淮弈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看懂了这个补述的意思——"这次不是沈灼经手的,是正规渠道。"他的眼神在崔瑾舟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你不用每次都解释来源。"

      崔瑾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厉淮弈忽然停了下来。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兜里,看了崔瑾舟一会儿。路灯已经亮了,把他的脸照成暖黄色。

      "瑾舟,"他说,"这周你一直在跟我说你的每件事。我听到了。"

      崔瑾舟等着他说后半句。

      厉淮弈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但我发现我最近不太会接话了。不是不想接。是每次你说话的时候,我会先想'我应该怎么回',然后那个想法停留的时间太长了,等我想好的时候你已经往下说了。"

      崔瑾舟站在他对面,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厉淮弈在他耳边说"好软"的那个晚上。那时候接话是自然到不需要"想"的。现在需要想了。

      "那就不要想,"崔瑾舟说,"你回什么我接什么。"

      厉淮弈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很短的话:"好。那我试试。"

      两个人分开之后崔瑾舟慢慢走回家。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路,他上到二楼的时候停了一下,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他在想刚才那个"我会先想'我应该怎么回'"的句子。他不是没有感觉到的,只是他在心里把它归类成了"他在适应新方式"的阶段,但他现在不确定那是不是适应。

      他上了楼开门进屋,把书包放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厉淮弈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明天见。晚安。"

      崔瑾舟回了一个"晚安"。他放下手机去洗漱的时候,经过镜子看到自己的脸,眼眶下面有一层很浅的暗色。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关了灯。

      窗外又下雪了。薄薄的一层落在窗台上,积了不到半厘米就开始融成水。崔瑾舟躺下来的时候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很平稳,不快不慢的。他在黑暗里想着那些"碎碎的"对话、那些变短了的回应、那些需要"先想一下"才能说出来的话。他不知道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最终会变成一个什么形状。但他知道至少他还在拼。对面那个人也还在拼。

      他翻了个身,朝窗户的方向。雪还在落着,他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有规律的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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