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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这样的相处有问题 但他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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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想到的是,当一个人铁了心要把另一个人从一段关系里挤出去的时候,"填缝隙"这个办法本身就会成为消耗。
最开始的一周,崔瑾舟每天晚上准时把一天里所有和沈灼相关的事——哪怕只是走廊上远远看见一眼——都列成一条消息发给厉淮弈。厉淮弈每条都回,回得简短但清晰,有时候是一个"收到",有时候是一个"好的",有时候会追问一两个细节。这种模式让崔瑾舟产生了一种安全感,像每天睡前清点一遍行囊,确认没有任何遗漏。
但这种清点本身是很累的。以前他走在走廊上看到沈灼,看一眼就过去了,脑子里不会多停留一秒。现在他看到沈灼的时候会下意识地记住那个画面——几点、在哪、对方在做什么、有没有对视——然后晚上写成文字发出去。他把自己的注意力分了一部分出去,专门用来"记录沈灼的动态"。那个被他记录的人占据了他日常思绪的某一个角落,以"被观察对象"的身份。
他不知道这个角落什么时候被划出来的,但他意识到它存在的时候,已经划出来有一阵了。
第二周,区联赛开始了。厉淮弈的比赛安排在周六下午,崔瑾舟提前到了场馆,坐在观众席第二排。厉淮弈在场上跑动的时候他看得很认真,但他也注意到自己的目光偶尔会飘向场馆门口——那个位置他坐下来之前确认过,能看清每一个进来的人。
比赛打到第三节的时候,场馆侧门开了一下又关上。有人进来了,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在靠边的位置坐下。崔瑾舟的视线在那个人身上停了半秒——是沈灼。
他坐的位置离崔瑾舟很远,在球场的对角线方向。他戴着帽子,低头看手机,像是只是恰好路过进来坐坐的普通观众。崔瑾舟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球场,厉淮弈正好在底线附近拿到了球,运了两步,跳投出手。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入篮筐的时候网兜翻了一下。
观众席上响起掌声。崔瑾舟鼓掌的时候余光扫到对角线的那个位置,沈灼也抬起了头,看了看场上,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他鼓掌了吗?崔瑾舟没有看清。他在意自己"没看清"这个事实本身,比事实内容更让他不舒服。
比赛结束之后厉淮弈在场上跟队友庆祝了一会儿,然后跑向观众席,隔着护栏跟崔瑾舟说了几句话。他喘着气,额角的汗还在往下淌,笑着说"赢了"。崔瑾舟递了毛巾过去,厉淮弈接过来擦脸的时候崔瑾舟说了一句:"沈灼也来了,坐在那边。"
厉淮弈擦脸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完。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顺着崔瑾舟说的方向看过去——那个位置已经空了。沈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他走了。"崔瑾舟说。
厉淮弈收回视线看了看他。两个人隔着护栏站了几秒,赛场的喧闹声在他们周围嗡嗡地响着。"你今天比赛之前紧张吗?"崔瑾舟问了一句别的话。
"还行。"厉淮弈说,"第三节有个球差点失误,但投进了。"
"我看到了。"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比赛的事。话题没有回到沈灼身上,但崔瑾舟心里知道那个被看到又消失的深灰色影子,像一根细刺留在两人之间某处看不见的角落里。
那天晚上发总结消息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沈灼出现的事写进去。他写了,附了一句:"他在第四节之前就走了。没有接触。"
厉淮弈的回信过了十几分钟才来:"我知道了。"
简短的四个字。崔瑾舟看着屏幕,想在后面加一句"你还好吗",但删掉了,换成了"晚安"发过去。厉淮弈回了一个"晚安"。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一,崔瑾舟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抽屉里多了一张纸条。他用笔尾挑开叠好的纸页,上面是打印出来的字体,没有任何手写痕迹:"你每天发给他的那些记录,他看了会累吗?你写的时候累吗?"
没有署名。但打印体本身就是一个署名。
他把那张纸条收进了书包内袋,没有撕,也没有丢掉。当天晚上他照常发了总结消息,里面没有提到这张纸条。不是他想瞒,是他自己还没想好"一张没有署名的打印纸条"算不算值得说的"相关事件"。他想了很久,最终在消息末尾加了一句:"今天抽屉里有一张打印纸条,内容关于'记录会不会累'。没署名,我收起来了。"
厉淮弈这次回得很快:"明天我陪你去教室看看。"
"不用。可能只是谁放的。"
"我去看看。"厉淮弈重复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崔瑾舟到教室的时候,厉淮弈已经站在他座位旁边了,低着头在看抽屉内部。崔瑾舟走过去的时候他直起身来,表情没什么变化。"抽屉里没有别的东西了。"
"我知道。"
厉淮弈看了他一眼。那天两个人之间没有再多说这件事,但崔瑾舟注意到整个上午厉淮弈从他座位旁边经过的次数比平时多。
周三的中午,崔瑾舟一个人在走廊上走的时候被一个人从后面叫住了。他回头,是上次那个转交信封的陌生男生。这次那个男生手里没有信封,只是走近了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有人让我告诉你,你每天晚上的'汇报'他也在看。每一句都在看。"
男生说完就走了,步子快得跟小跑一样。
崔瑾舟站在走廊中间,周围是午休时间来回走动的学生。他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走回了教室。
那天晚上他没有发总结消息。
厉淮弈在九点半的时候发来一条:"今天没发?"
崔瑾舟握着手机坐在书桌前想了很久。窗外十二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桌面上摊开的书页边缘微微翘起。他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了,最后发过去的是:"有人今天跟我说,他也在看我们的消息内容。他知道我每天在跟你说什么。"
他发完这句话之后等了大概三分钟。厉淮弈的电话打了过来。
崔瑾舟接起来的时候听到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厉淮弈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沉:"我训练完在场馆外面走了两圈。我也在想一件事——他把他的存在变成了一种我们之间必须持续处理的任务。你每天发消息是在处理这个任务,我每天看你的消息也是。"
崔瑾舟听着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声。夜很安静,电话里能听到厉淮弈那边偶尔有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
"我有一种感觉,"厉淮弈说,"我们之间的关系正在变成'怎么应对他'这件事。而原来我们之间那些东西——你笑一下我就觉得今天很好——被这件事压到后面去了。"
崔瑾舟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我也有这种感觉。"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段。电话里只剩下电流声和彼此的呼吸。十二月夜里的风声从崔瑾舟的窗户缝里漏进来,又从话筒里传到厉淮弈那边。两个人在同一阵风的两端都沉默着。
过了很久,厉淮弈开口了:"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但我想说——如果我们之间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不是因为沈灼做了什么,是因为我让你一个人处理了太久。我应该在你第一天说'他找我说话了'的时候,就坐在你旁边。每天都坐。"
崔瑾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想说"不怪你",但话到嘴边的时候变成了一声很轻的、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吸气声。
"明天你来训练馆吧。"厉淮弈说,"不用带什么。就坐旁边,我练完一起走。"
"好。"
"那你今晚还发总结吗?"
崔瑾舟想了想。"不发了。今晚就这样吧。"
"嗯,"厉淮弈的声音低了一度,"那就这样。你早点睡。"
"你也是。"
电话挂断之后崔瑾舟把手机放在桌上,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桌面上的银色坠子在台灯下反着细碎的光,波浪的刻痕在灯光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他把坠子摘下来放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戴好,起身关了灯。
周四他开始去训练馆。每天放学之后背着书包坐在场边,有时候写作业,有时候看他们训练。厉淮弈在场上跑动的时候偶尔会往他这边看一眼,没有每次都挥手或点头,但那个目光会在他身上停留比零点几秒更长一点点的时间。崔瑾舟坐在场边,闻着球馆里木地板和汗水的气味,忽然觉得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不用"处理什么"地待着。
周五的时候程柚来找他,坐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厉淮弈训练,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瑾舟,你最近好像瘦了。"
崔瑾舟笑了一下说"没有吧"。
程柚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才说:"周屹跟我说了些事。关于那个人的。"
"沈灼?"
"嗯。"程柚的手指搭在书包带上绕了两圈,"周屹说他最近在年级里跟你认识的人聊天,聊的都是些正常的话题,学习啊、社团啊。但其中有好几个人是你和厉淮弈共同认识的朋友。"
崔瑾舟侧过头看她。训练馆的白灯把程柚的脸照得很清楚,她的表情里有一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的认真。
"我没听懂你的意思。"崔瑾舟说。
"他在认识你们共同认识的人。他在把你和厉淮弈的社交圈放上自己的地图。"程柚说,"不是威胁谁,是'我在靠近你周围的一切'。一个人如果能把另一个人的半径画清楚,他就随时能选一个点按下去。"
崔瑾舟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训练场上。厉淮弈正在做一组折返跑,白色球衣随着他的动作在灯光下快速地明灭。
"谢谢你告诉我。"他说。
程柚拍了拍他肩膀站起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周五晚上回到家,崔瑾舟从书包内袋里翻出那张打印纸条——"你每天发给他的记录他会累吗,你写的时候累吗"。他在台灯底下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条放回原处。他拿起手机给厉淮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有空通话吗?"
厉淮弈的电话很快打过来。接起来之后崔瑾舟没有说程柚的事,也没有说纸条的事。他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不打算每天记录发给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厉淮弈说:"为什么?"
"因为从今天开始,如果再遇到什么,我当面告诉你。你在训练馆我在场边坐着的时候、放学路上走着的时候、午休碰到的时候——我说给你听。不要再通过消息的方式每天清点了。那个方式本身就像一种……"他顿了顿,"就像我们已经隔着什么东西在说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厉淮弈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他没有预料到的、轻而暖的尾音:"好。那明天训练完我在场边等你。你当面说。"
"好。"
"瑾舟。"
"嗯?"
"你今天这句话,比发一百条消息都管用。"
崔瑾舟握着手机靠在床头,嘴角动了动。他听到那边厉淮弈的呼吸声和话筒里轻微的电流杂音混在一起,在十二月安静的夜晚里像一条很细很稳的线,从南方连到北方,又从北方连回来。
"晚安。"崔瑾舟说。
"晚安。"
他把电话挂掉,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银色坠子在衣领下贴着皮肤,有一点凉,但正在慢慢变温。窗外十二月的风还在吹,但这一次他听着那个声音的时候,觉得它只是风,不是别的。
那个晚上他睡着之前想了一件事:沈灼在他和厉淮弈之间挖了很多条缝,他填了一部分,漏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但今晚他和厉淮弈说的话,有一种"不填了"的感觉——不是放弃,是把那些被挖出来的地方用另一种方式盖住了。不是用土去填,是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的方式,把那些缝遮在影子下面。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缝还在。但遮住它们的影子,是他自己坐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