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北》北有舟

3、这要是永远该多好 从咖啡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崔瑾舟的手还被攥着。厉淮弈的手大，干燥，掌心有薄薄一层茧，攥着他的时候不紧不松，像怕握疼了，又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谁都没说话，可那种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冷的、硬的，像块冰搁在嗓子眼里。现在是暖的，就是单纯地，走在一起，手指扣着手指，二月的风灌进来也不觉得冷。

　　进了地铁站，厉淮弈去机器前面买票，崔瑾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掏手机、扫码、拿票，动作一气呵成。他忽然想起以前他们每次出门也是这样，厉淮弈总抢在前面付钱，不管是地铁票、奶茶还是电影票，他手快，崔瑾舟每次都抢不过他。后来崔瑾舟学乖了，提前把付款码调出来，可厉淮弈总有办法比他更快。

　　"走啊，愣着干嘛。"厉淮弈已经把票刷了，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崔瑾舟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去，被他自然地揽进了臂弯里。检票闸机口人多，厉淮弈用胳膊挡了一下旁边挤过来的人，带着他往站台走。

　　"去哪个商场？"崔瑾舟问。

　　"就以前常去那个呗，东边那个。"厉淮弈低头看了他一眼，"还是你不想去？"

　　"没有。"崔瑾舟摇头，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就去那。"

　　地铁上人不少，没有空座位。厉淮弈把他拉到车厢角落，让他靠着车厢壁，自己挡在外面。崔瑾舟被圈在那一小片空间里，仰头能看到厉淮弈的下巴，还有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他忽然觉得耳根有些热，移开视线，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带是厉淮弈系的，漂亮的蝴蝶结，两只一模一样。

　　出了地铁站，阳光比刚才又亮了些。商场门口人声嘈杂，奶茶店排着长队。厉淮弈二话没说就站到队尾去了，崔瑾舟跟过去，被他又推了出来。"你找个地方坐，要什么口味？"

　　"和以前一样。"

　　厉淮弈就笑，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崔瑾舟退到旁边的花坛沿上坐下来，看着队伍里那个高挑的背影。驼色大衣在一群深色羽绒服里很显眼，厉淮弈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在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队伍的进度。他的耳朵被风吹得有点红，从侧面看过去，鼻梁挺直，眉骨棱角分明。

　　崔瑾舟看得有些出神，直到一杯热乎乎的奶茶递到眼前，他才猛地回过神。厉淮弈已经回来了，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杯，吸管插好了递过来。

　　"想什么呢，眼都直了。"厉淮弈在他旁边坐下来，两杯奶茶碰了一下，"干杯。"

　　崔瑾舟接过奶茶，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三分糖，加椰果，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甜丝丝的。他偷偷看了厉淮弈一眼，对方正仰头喝自己的那杯，喉结上下滚动，眉眼舒展着，看起来心情很好。

　　"对了。"厉淮弈喝完奶茶，忽然把崔瑾舟的小布包从他肩上拿过来，挂在了自己肩上。那是崔瑾舟出门习惯背的帆布包，米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包带被厉淮弈调短了，挂在他宽阔的肩上显得有点滑稽。"走吧，上去逛逛。"

　　崔瑾舟被他拉着站起来，发现肩上轻了，而厉淮弈背着那个小布包的样子让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厉淮弈偏过头看他。

　　"没，就是觉得你背着挺好看的。"

　　厉淮弈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伸手过来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两个人就这样贴着走，穿过商场一楼拥挤的人群，往自动扶梯的方向去。

　　扶梯升到三楼的时候，崔瑾舟的目光被角落里的一片霓虹灯光吸引住了。街机店。还是那家，门口摆着两台抓娃娃机，里面塞满了丑萌丑萌的毛绒玩偶，侧面的玻璃窗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游戏海报。他下意识地拽了拽厉淮弈的袖子。

　　厉淮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进去？"厉淮弈问。

　　崔瑾舟已经拉着他的手往那边走了。

　　店里光线昏暗，只有机器屏幕和霓虹灯条发出五颜六色的光。音效声此起彼伏，格斗游戏的"KO"、赛车游戏的引擎轰鸣、投篮机篮球砸在筐沿上的闷响，混在一起让人耳膜嗡嗡的。崔瑾舟拉着厉淮弈直奔联机区，那边有双人座的机台，屏幕并排，可以联机打闯关游戏。

　　"包一小时。"崔瑾舟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动作爽快。平时他总会犹豫一下，可今天他不想犹豫。他想让这一个小时完整地、完完整整地属于他们。

　　厉淮弈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座椅是连在一起的，挨得很近。崔瑾舟选了个横版闯关的格斗游戏，以前他们玩过，配合默契。

　　"你选哪个角色？"厉淮弈侧过头来。

　　"还是那个拿剑的。"崔瑾舟选了角色，"你选法师，给我加血就行。"

　　厉淮弈嗤了一声："你就会使唤我。"

　　"那你来不来嘛。"

　　话音还没落，厉淮弈已经选了法师角色，屏幕上两个小人并排站在起点。崔瑾舟靠在椅背上，又往厉淮弈的方向蹭了蹭，肩膀抵着他的肩膀，脑袋偏过去，几乎要枕在他的上臂上。厉淮弈没有躲，反而坐低了一点，让他靠得更舒服。

　　游戏开始。

　　"快快快，往左上角走，那边有宝箱！"

　　"你等等我啊，我被小怪缠住了。"

　　"你走位太烂了，法师不是让你当肉盾的。"

　　"那你来帮我清一下啊！"

　　"来了来了。"

　　"看我看我！"崔瑾舟忽然坐直了，手指在按键上噼里啪啦一通乱按，"我打过了！那个Boss！你看我丝血反杀！"

　　他侧过头去看厉淮弈，满脸都是邀功的得意。厉淮弈的眼睛弯着，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蓝紫色的边。他的嘴角翘着，是那种真真切切被逗笑了的表情。

　　"厉害厉害，牛逼。"厉淮弈敷衍地夸了两句，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那把我的Boss也打了吧，我被按在地上摩擦好久了。"

　　崔瑾舟冲他做了个鬼脸，又转回去打游戏。可他的注意力开始飘了，打着打着，眼神就忍不住往旁边飘。厉淮弈的侧脸、厉淮弈握着手柄的手指、厉淮弈打游戏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厉淮弈笑起来时眼角堆起的那一点细纹。他想起很久之前有一次，也是这样，他们窝在街机店的角落里打游戏，打了整整一下午，出去的时候天都黑了。那时候他也在偷看他，心里想的是，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现在他又在想同样的事。

　　如果这是永远就好了。永远坐在他旁边，永远肩膀靠着肩膀，永远能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味道，永远在打游戏的时候偏过头就能看到他的笑。

　　"诶，发什么呆？"厉淮弈用手肘碰了碰他，"你人快死了。"

　　崔瑾舟回过神来，屏幕上他的角色已经被小怪围住了，血条只剩一丝。他手忙脚乱地操作，最后还是被锤死了，角色"啊"了一声，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

　　"都怪你，你不专心。"厉淮弈的语气带着笑，一点真责怪的意思都没有。

　　"我就……"崔瑾舟说不出"我就看你看呆了"这种话，耳根一热，胡乱搪塞道，"我就手滑了。"

　　厉淮弈没追问，只是把自己的角色挪过去，三下五除二清掉了小怪，然后蹲在崔瑾舟的角色旁边等复活。屏幕上两个小人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一个站着，一个躺着。崔瑾舟盯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往厉淮弈身上又靠了靠，整个人几乎都贴了上去，像一只黏人的猫找到了最暖和的角落。

　　厉淮弈没动，只是手臂抬起来，搭在他身后椅背的上沿，手指漫不经心地玩着他后脑勺的头发。崔瑾舟闭上眼，听屏幕里游戏的音乐叮叮咚咚地响，感觉到那只手在他发间拨弄的触感，轻柔的，带着一点心不在焉的疼爱。

　　一个小时很快就到了。屏幕弹出"游戏时间结束"的提示框，崔瑾舟睁开眼，有种恍恍惚惚的不真实感。他坐直身体，肩膀离开厉淮弈的瞬间，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忽然就凉了。

　　"再续一个小时？"厉淮弈问。

　　崔瑾舟想了想，摇了摇头。"下次吧，"他说，"我们去逛逛别的。"

　　厉淮弈没说什么，站起来，顺手把他从座椅上拉起来。崔瑾舟的手被他攥着，指腹交缠。两个人从街机店里出来，眼睛一下子不适应外面明亮的灯光，都眯了眯眼。

　　"逛什么？"厉淮弈问。

　　崔瑾舟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家杂货礼品店的橱窗上。那家店以前他们也常去，卖各种小玩偶、明信片、文具、香薰，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橱窗里摆着一排圆滚滚的卡皮巴拉玩偶，棕色的身体，小小的耳朵，豆豆眼，表情一副生无可恋的淡定。

　　他拽了拽厉淮弈的袖子，用眼神指了指。

　　"去看看？"厉淮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行。"

　　礼品店里暖烘烘的，到处都是毛绒玩具和精致的摆件。崔瑾舟在里面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排卡皮巴拉前面。他伸手捏了捏其中一只的耳朵，软软的，手感很好。他扭头看了厉淮弈一眼，厉淮弈正靠在旁边的货架上，抱着胳膊看他。

　　"老公，"崔瑾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刻意撒娇的软，"我想要这个。"

　　厉淮弈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忽然改口叫这个称呼。崔瑾舟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说完就飞快地移开目光，假装在研究那只卡皮巴拉的表情。可他眼角的余光还是看见厉淮弈的嘴角翘起来了，很深的笑意，眼里的光柔和得不像话。

　　"好，"厉淮弈走过来，伸手从架子上把那只卡皮巴拉取下来，塞进崔瑾舟怀里，"给你买。"

　　他的语气很轻，像在哄小孩，可那两个字"给你"说得笃定，好像不管崔瑾舟要什么，他都会说"好"。崔瑾舟抱着那只毛绒玩偶，脸埋在它圆滚滚的身体上，声音闷闷的："你都不问问多少钱。"

　　"问什么问，买了。"厉淮弈已经走到柜台前面扫码了，回头看他，"还要别的吗？"

　　崔瑾舟摇了摇头，抱着卡皮巴拉走过去，站在厉淮弈旁边。柜台的小姐姐笑着把装好的袋子递过来，看了他俩一眼，又说了一句"欢迎下次再来"。崔瑾舟接过袋子，里面的卡皮巴拉隔着塑料袋戳着他的胸口，软软的，暖的。

　　从礼品店出来，商场里的人已经少了一些。午后最热闹的时段过去了，广播里放着柔和的轻音乐。崔瑾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快四点了。他忽然意识到，从下午两点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两个小时。可他还是觉得不够，怎么都不够。

　　走到商场门口的时候，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外面的天光开始偏西了，阳光斜斜地打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崔瑾舟站在门廊底下，没有往外迈步。厉淮弈也没有。

　　两个人都知道，该分别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不同的地铁线，不同的方向。

　　可谁都没动。

　　厉淮弈还背着他那个米白色的小布包，包带细细的勒在他的肩上，看起来有点好笑。崔瑾舟伸手把包带从他肩上取下来，背回自己身上。手指碰到厉淮弈的肩时，他能感觉到那块肌肉微微绷了一下。

　　"那我……"崔瑾舟开口，声音不太稳，"先走了。"

　　厉淮弈没说话，伸手过来，把他整个人揽进了怀里。抱得很紧，下巴搁在他头顶，呼吸吹着他的发丝。崔瑾舟听见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可靠的节拍器。他闭上眼，把手里的购物袋放在地上，然后抬手环住厉淮弈的腰，脸埋进他的胸口。

　　驼色大衣的料子柔软，贴着脸颊有微微的暖意。他闻着那个熟悉的味道，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发胀，酸胀到几乎有些疼了。他不想松手。他害怕一松手，这个下午就结束了，害怕明天醒来发现这又是一个自作多情的梦，害怕那句"重新开始"不过是厉淮弈一时心软的敷衍。

　　可他知道他必须松手。

　　"路上发信息。"他闷闷地说，声音从厉淮弈胸口传出来，嗡嗡的。

　　厉淮弈的手臂又收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他低头看崔瑾舟，眼睛还是弯着的，可嘴角的笑意不像刚才那么张扬了，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嗯，"他应道，"到家了告诉我。"

　　崔瑾舟点了点头，弯腰把购物袋捡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他看着厉淮弈站在商场门口，逆着光，轮廓被夕阳勾出一圈金边。他忽然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朝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他忍不住回头。厉淮弈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他。见他回头，就抬手挥了挥，动作很轻，可那只手在夕阳里举了很久，久到崔瑾舟又走远了一些，才慢慢放下来。

　　崔瑾舟转回头，眼眶热热的。他抱着那只卡皮巴拉玩偶，快步朝地铁站走去。塑料袋在他手里晃荡，里面的玩偶一颠一颠的，好像也在跟他一起往回家的方向走。

　　他下了地铁，走进车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厉淮弈："我也上车了。"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车厢的窗子外面是黑漆漆的隧道壁，模糊地映出他自己的脸。

　　崔瑾舟看着那张照片，弯了弯嘴角，也举起手机，对着窗子拍了一张自己的影子发过去。

　　"同款隧道。"

　　厉淮弈回了一个黄豆微笑的表情。崔瑾舟盯着那个笑脸，忽然想起早上还是那个冷冰冰的句号，现在变成了一个笑脸。他抱着手机，没忍住笑出了声，旁边坐着的人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收敛，把脸埋进卡皮巴拉的身体里。

　　毛绒的触感贴着皮肤，柔软的，带着礼品店里香薰的淡香。崔瑾舟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玩偶的耳朵，唇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一节一节地数着回家的站。窗外的广告牌飞速掠过，明灭的光斑打在他的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手机又震了一下。

　　厉淮弈："明天还见面吗？"

　　崔瑾舟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更用力地跳起来。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一个字发过去。

　　"好。"

　　后面跟了一个波浪号。他盯着那个多出来的符号，想起厉淮弈以前发"嗯"的时候也喜欢加这个。他忽然觉得，有些习惯好像是会传染的。

　　窗外，隧道终于豁然开朗，地铁驶出地面。夕阳正沉到城市的楼群后面去，烧出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崔瑾舟靠着车窗，看那片晚霞在玻璃上流淌，怀里抱着新买的卡皮巴拉，手机里躺着厉淮弈发来的笑脸。

　　他觉得自己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期待过明天了。

作者有话说

　　撒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