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不知道》千千万万岁

26、乌云 穿着防护服

　　穿着防护服的人从旅馆里出来，警戒线撤去，关押感染者的运输车随之离开。

　　街道重归平静，仿佛之前的封锁只是一场幻觉。

　　空气中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江夏走近旅馆大门，仰头看着上边挂着的褪色招牌，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纸。
　　干涩，咽不下，却又吐不出。

　　旅馆里面充斥着消毒水味，微微刺痛鼻腔黏膜，刺得他睁不开眼。

　　江夏隔壁的房门紧闭，门上喷洒的消毒水渍尚未干透，印刷着骷髅符号的封条交叉紧贴，警告人们不要靠近此地。
　　墙壁缝隙里，不太显眼的猩红污渍正慢慢干涸。

　　“我们明天离开这里。”严节突然开口。

　　江夏看过去。

　　严节说：“进上城。”

　　“上城？”

　　“嗯，去内城。”

　　严节有种强烈的预感，不止他自己，整个联邦的时间都不多了，在此之前，他必须把江夏送到安全的地方。
　　哪里最安全，内城够安全吗？严节不太清楚，但已经没得选了。

　　江夏稍一想，上城内部应该会更安全点，点点头：“好。”
　　他话锋一转：“可是赖叔还没有回来。”

　　“最多等一晚，没死会回来。”
　　死了，就不用管了。

　　严节打开自己的房门：“进屋去，别在外面待着。”

　　“好。”
　　江夏进屋关上门，站在门口想了想，打开了电视机。

　　新闻主持的平缓声音流淌屋内，有条不紊播报联邦各城丧尸病毒感染情况。
　　但不知道是有意隐瞒还是无意忽视，提起奇城总是含糊不清。

　　“奇城……”

　　有了新的手机卡，江夏打开自己的手机，创建新的账号想进入求助论坛问问奇城情况，却发现整个奇城板块已经无法进入。
　　江夏：“……”

　　他切换到济城板块，没问题。
　　又切换到洛城，也没有问题。
　　再回到奇城，还是无法进入。

　　江夏：“……”

　　奇城论坛进不去，他只好退求其次选择济城论坛。
　　刚进去敏锐捕捉到标题【河边浮尸】四个字，视线往下移动还没看清图片，帖子就已经显示不存在。
　　显然是被封了。

　　江夏心中诡异地生出一股欣慰感。
　　还有管理员封帖，看来济城的情况还没有糟糕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不像奇城，整个论坛都进不去。

　　“定点爆发的城邦是会比较严重。”江夏无意识低喃。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定点爆发？

　　他把论坛挨个切换到定点爆发的几个城邦——
　　泽城、卜城、西城、联城、曼城。
　　结果却是都进不去。
　　全都被封了。

　　江夏：“……”

　　鼻腔里的消毒水味渐渐消散，江夏看着手机里提示无法进入的通知，鬼使神差切地把论坛换到了上城。
　　既是意料之外又是意料之中的是，上城论坛里面一派欣欣向荣，明星广告挂在论坛顶端，似乎联邦并没有爆发什么恐怖的丧尸病毒。

　　江夏抬头看眼还在播报的新闻，“……”
　　好割裂。
　　像天空一边下着暴雨，另一边却是风和安宁。
　　可是人们不知道那一半的风和安宁只是风雨欲来前的宁静吗？
　　他们应该知道的，知道暴雨总是来得快，来得急，随着飘动的乌云，一瞬便能浇得宁静之地热闹非凡。
　　他们应该知道的。
　　除非他们自信能够驱散乌云。
　　又或者，心存侥幸乌云永远不会飘过来。
　　是前者还是后者？
　　江夏不知道。

　　下午三点，消失半天的赖老二拎着大包小包回到旅馆，说是出去买东西，到头来只有他带了东西回来。
　　他一进门，看见前台坐着巡逻的男人，唠道：
　　“老哥，今天是你值班啊？嫂子呢？”

　　男人抬起头，眼珠充斥着红血丝：“她是我妹妹。”

　　赖老二也不尴尬，顺口就改了：“哦哦，咱大妹子呢？”

　　“她不会回来了。”
　　尽管联邦一再保证正在研发病毒解药，可赵大安有种预感，小芳和老婆儿子一样，永远不会回来了。
　　那对小情侣是镇子上的人，不是封锁线外面进来的。
　　他也曾直面过，一分钟前还在餐桌上跟自己说话的儿子毫无症状变成怪物，发狂咬伤了老婆。
　　治安队来之前，他检查过，儿子身上没有伤口，他不是被别人感染的，是病毒在他体内积蓄已久。
　　拦不住的。
　　每个人都会变成怪物。
　　早晚的问题。

　　“啥叫不会回来了？”
　　赖老二还不知道旅馆里发生的事，想当然地猜测道：“回老家带孩子去了？”

　　赵宇安无力看他一眼，垂下头，佝偻的身形像被抽干了精气。

　　赖老二想着人家多半是不想谈论私事，也没再继续打听。

　　他拎着东西一层一层往上爬，敏感地发现楼梯间墙上的深色水痕才隐隐感觉到不对劲。

　　赖老二敲开江夏房门：“小夏，你隔壁这屋什么情况？怎么贴上封条了？”

　　江夏串联起这两天的见闻，猜测道：“好像是屋子里的情侣感染了丧尸病毒，晚上吵到楼下的客人投诉，然后……前台老板过来查看情况，被咬了……”

　　“那他们人呢？”赖老二问。

　　江夏：“被治安队拉走了。”

　　赖老二闻言顿了一顺，接着故作轻松地一笑：“那至少，不会在外边乱跑咬人是不。”

　　头顶的乌云越积越深，不知何时才会散去。
　　天黑不久，屋外又下起了雨。

　　电视机里播放着强行阖家欢乐的包饺子小品，江夏侧躺在床上，脑袋枕住手臂，从一片机械式的欢声笑语中精准捕捉到窗外雨声。

　　淅淅沥沥……
　　淅淅……窣窣……

　　不合拍的声音穿梭在雨声中，引起江夏注意。
　　他下床，穿上鞋走到窗边，挑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幕幕夜色笼罩的街道上，三辆黑色运输车冒着雨从左往右开，最后边跟着一辆安安静静的洒水车。
　　整个队伍悄无声息，将行动压缩成一场默剧。

　　“……”江夏目送车队从视野里消失，沉默地将窗帘拉上。

　　第二天天没亮。
　　连着三声“叮咚”的信息提示音吵醒江夏。

　　归属于上城的新号码，流畅的接收到了来自上城的讯息：
　　【敬告北定镇民：如您身边有丧尸病毒感染者，应当及时上报治安队，瞒报害人害己，拖延祸国殃民。】
　　【上城疾控：丧尸病毒解毒剂及防控疫苗研发稳步进行中，联邦有信心战胜此次危机。】
　　【治安队提醒您：如听见门窗外有奇怪声响，提高警惕，勿要轻易打开门窗。】

　　奇怪声响？
　　江夏心中刚一默念完，窗口“笃笃”一响，传进安静屋内格外明显。

　　江夏循声看过去，他在三楼，外面应该是鸟在觅食？

　　“笃笃——”
　　略带沉闷的声音再次响起。

　　江夏抱着好奇心拉开窗帘，玻璃窗外什么也没有。

　　“笃笃——”
　　未止的声响从窗户顶部传来，江夏抬头看去。

　　那是一只棕黄色的麻雀，体型小巧，黑色爪子紧紧扣在窗户边缘，耷拉着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啄玻璃。
　　一线猩黑的液体从鸟喙中流淌出，顺着玻璃缓缓滑落到江夏面前。

　　江夏对上那颗圆溜溜灰蒙蒙的鸟眼：“……”
　　好神奇。
　　丧尸麻雀。
　　在敲他的窗户。
　　算不算早起的鸟儿抓人吃？

　　“笃笃——”
　　鸟喙还在敲窗。

　　江夏屈指，学它敲响玻璃：“笃笃——”

　　丧尸鸟听见动静歪歪脑袋，似乎在思索对策。
　　下一秒，它振翅撞上玻璃，“嘣——”地留下一团黑乎乎印子。

　　江夏面无表情拉上窗帘。
　　或许他是有一点的，有一点悲哀。
　　外面的世界并没有随时间流逝而变好。

　　窗帘阻隔屋内屋外，丧尸鸟又撞了两回玻璃，渐渐没了动静。
　　应该是飞走了。
　　整个镇子，整个上城，甚至整个联邦，不止这一处有窗，也不止这一处有鸟。

　　乌压压的鸟群不断北移，远远望去好像一团翻涌的乌云。
　　落下一场又一场雨，淋湿某个地方便飞快转移。

　　“江夏。”
　　严节敲响房门。
　　他静站在门口，墨镜遮住暗红的瞳色，平坦的胸脯毫无起伏。
　　见江夏打开门，他说：“收拾好东西，我们走。”

　　江夏转身抓起背包和工兵铲，问：“这么早就走吗？”

　　“嗯。”严节点头，将一直没说的话说出口：“时间不多了。”
　　不管是自然生物，还是整个联邦，又或者他自己。
　　时间不多了。

　　江夏也觉得时间是个大问题，现在已经入夏，温度一天比一天高，雨也下得越来越频繁。
　　过往的普通病毒会被高温抑制活性，但丧尸病毒发病的样子前所未有，而且病毒好像是随雨水而来，淋湿万物无孔不入。

　　不过，究竟是雨带来了病毒？还是病毒污染了雨？
　　江夏不知道。

　　他知道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于是尽可能地专注眼下：“你叫赖叔了吗？他昨天回来了，我去叫他。”

　　“好。”
　　严节侧身给他让出道路，同时十分自然地把左手衣袖往下拉了拉，遮住因敲门而露出来的手腕上的青黑脉络。

　　昨天夜里，严节在心口处发现这些青黑脉络。
　　他盯着它们观察整晚，眼睁睁看着它们变成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把自己的左半身躯当做猎物狠狠缠住。
　　这张蛛网几乎将他的心脏缠绕死去。
　　好在，他还有一个名字可以抓住。

　　“江夏。”
　　这两个字，他的心脏起搏器。

　　“嗯？”江夏半天没敲开赖老二房门，闻声转过头：“你在叫我吗？”

　　严节嘴唇蠕了蠕，开口：“江夏，今天是6月11号。”

　　6月11号？
　　江夏不明所以：“嗯？”

　　“今天是你的生日。”

　　江夏怔住，呆滞地看着他：“是吗？”

　　“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