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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烟火与暗影 ...

  •   那杯温水顺着干涩的喉咙流进胃里,像是一道微弱的火种,勉强唤醒了凛体内几近枯竭的机能。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撑着茶几站直了身体。尽管双腿依然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那种让她几乎失去理智的眩晕感已经褪去了不少。她捡起掉落在地毯上的西装外套,转身走进了浴室。

      浴室里有着和客厅一样冷硬的极简风格。
      凛反锁上门,脱下那件已经被冷汗和鲜血洇得惨不忍睹的黑衬衫。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肩背的肌肉线条因为常年的严苛训练而紧致流畅,但那上面却交错着无数道深浅不一的旧疤。最触目惊心的是腰侧那道崩裂的新伤,皮肉翻卷,渗着暗红色的血丝。
      她咬着牙,用陆昭昨天留下的备用医疗包重新清理了创口。碘伏咬噬血肉的剧痛让她闷哼了一声,额头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的眼神却在疼痛中一点点找回了属于“清理者”的绝对理智。
      换上备用的干净衬衫和西装后,凛推开浴室的门,重新走入客厅。
      这一次,她终于找回了职业本能。她的视线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开始迅速而安静地评估这间公寓的每一个细节。
      没有多余的软装,没有绿植,甚至连杯子都只有孤零零的一对。这里的整洁透着一种随时准备抹去存在痕迹的死寂。林疏月似乎并没有把这里当成“家”,只是一个勉强遮风挡雨的临时庇护所。
      凛的脚步在经过走廊尽头的一个胡桃木边几时,突兀地停住了。
      那里倒扣着一个相框。也许是打扫时不小心碰倒的,又或者是主人刻意为之。凛鬼使神差地伸出那只指节微白的手,将相框轻轻扶正。
      照片里是一对笑容温和的中年夫妇,中间站着一个穿着浅色连衣裙的少女。少女的眼底藏着毫无阴霾的星光,笑得明媚且张扬。
      那是三年前的林疏月。也是被江凛亲手埋葬在火海与废墟里的、那个完美无瑕的家庭。
      凛的呼吸骤然停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那种绵长而尖锐的痛楚,甚至盖过了腰间伤口的灼烧。她死死地盯着照片上少女的笑脸,眼眶慢慢泛起了一丝痛苦的猩红。
      “看够了吗?”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凛猛地回神。她触电般地收回手,甚至因为动作太快而牵扯到了伤口,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疏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推开了卧室的门。她换上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灰色长风衣,里面是高领的黑色毛衣,越发衬得她下颌线清冷削瘦。
      凛转过身,立刻低下了头,掩去了眼底的狼狈:“抱歉。”
      她的目光落在林疏月依然带着淡淡倦意的眼底,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出于某种本能的担忧,她低声开口:“您昨晚……没有休息好。如果今天没有必要的外出,最好留在——”
      “我本来就不怎么休息。”林疏月冷冷地打断了她,语气里没有一丝起伏。
      凛立刻闭上了嘴,重新恢复了那种沉默而顺从的保护者姿态。
      林疏月越过她,径直走向玄关:“走吧,我不想一整天都闷在这个棺材里。”

      后来有很多次,当凛在无尽的黑暗中回望时,她都会反复咀嚼她们两个第一次并肩走出这扇门的瞬间。
      “咔哒。”
      沉重的金属防盗门在身后落锁。走廊里冷白色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斜斜地拉长,交叠在一起。
      林疏月走在前面,风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扬起一个孤独的弧度。凛落后她半步,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将她昨夜的破碎感完全掩盖,化作了绝对的冷硬与锋利。
      电梯下行时的失重感,让凛的胃部有些不适,但她站得笔直,目光始终落在林疏月微微低垂的侧脸上。外面的世界阳光明媚,而电梯轿厢里却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那是凛三年来,第一次如此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没有大火,没有追杀,只有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那清脆而笃定的回响。时间在这个极其日常的动作里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成了一幅带有宿命感的冷调画卷。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凛像一个没有实体的影子,安静地跟在林疏月身后。
      午餐是在一家街角的安静餐厅解决的。林疏月点了一份简单的沙拉,刀叉在瓷盘上划出轻微的碰撞声。她吃得极少,动作优雅却机械,像是在完成某项必须维持生命体征的枯燥任务。凛没有吃东西,她以“工作期间不进食”为由,端着一杯冰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餐厅每一个进出的客人,余光却始终锁定在林疏月的身上。
      她们去了那家熟悉的书店。林疏月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翻看一本关于建筑解构的画册。凛则站在几步之外的阴影里。阳光透过玻璃打在林疏月半透明的侧脸上,凛看着她翻书时微微弯曲的指节,看得出了神。她贪婪地收集着林疏月每一个鲜活的微表情,试图填补自己这三年来之于她的空白。
      下午四点,她们穿过了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中心广场。
      初秋的阳光洒在开阔的广场上。一群白鸽被嬉闹的孩童惊飞,扑棱棱地掠过喷泉的上方。一个拉着手风琴的流浪艺人正在演奏着欢快的曲子。
      林疏月在喷泉旁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她静静地看着那些奔跑的孩子和在阳光下牵手的情侣,眼神里没有羡慕,只有一种深深的隔绝感。那些属于正常人的烟火气,对她来说就像是一场无法参与的默片。
      凛站在长椅的侧后方,微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看着林疏月的背影,眼底再次浮现出那种快要溢出来的怜爱与酸楚。
      但就在下一秒,凛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常年游走在刀尖上的直觉,让凛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在广场十点钟方向的咖啡车旁,和四点钟方向的报刊亭边,有两个穿着休闲夹克的男人。他们表面上在看手机或买水,但身体的朝向和视线的落点,已经精准地锁死了长椅上的林疏月。
      这不是昨天那种街头混混。他们脚下的站姿是标准的格斗预备式,眼神冷酷且极具目的性。
      他们在收网。
      凛的肾上腺素瞬间飙升,强行压下了身体的所有疲惫和痛楚。她的大脑在几秒内计算出了周围的撤离路线。
      距离太近,人群太密,在这里交手不仅会引起恐慌,还极有可能误伤林疏月。
      “林小姐。”
      凛突然毫无预兆地向前跨出一步,直接站在了林疏月和那两个男人视线交汇的死角处,用自己挺拔的身体完全挡住了林疏月。
      林疏月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正对上凛那双瞬间变得极度危险、如同狼一般森冷的眼睛。
      “江——”
      林疏月刚开口,手腕便突然一紧。
      凛没有做任何解释。她那只因为失血而微微发凉,却带着常年握刀所磨出的粗糙薄茧的手,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道,极其强硬地一把抓住了林疏月的手腕。
      “跟我走。”
      凛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不等林疏月反应过来,凛已经拉着她,猛地站起身,迅速切入了一旁密集的人流中。她的步伐极快,却巧妙地利用周围的路人和建筑物作为掩体,像是一条在暗礁中穿梭的黑影,每一次变向都精准地切断了那两个追踪者的视线。
      被突然拽住的林疏月踉跄了一下。那只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明明没有多少温度,却像铁钳一样牢固。周围喧闹的人声、手风琴的音乐声,在这个瞬间仿佛都被拉远了。
      林疏月只能被迫跟上凛的脚步,看着眼前这个黑色的背影,一种混合着惊愕、愤怒,以及某种无法言喻的战栗感,猛地窜上了她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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