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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包庇 灰蓝色的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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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蓝色的晨光透过落地窗的缝隙,在地毯上切割出一道冷硬的线条。
凛是在一阵极其干渴的灼烧感中恢复意识的。
她并没有立刻睁开眼。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本能,让她在意识回笼的第一秒就开始默默盘点身体的状况。喉咙干哑得像吞了带血的沙子,腰侧的伤口随着呼吸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钝痛。但最让她感到错愕的,是覆盖在身上那种极其柔软、带着淡淡白茶香气的触感,以及……她那件原本紧绷的西装外套,竟然被解开了纽扣。
昨晚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入脑海。
合同、林疏月那句“死了也没关系”、那双死寂的眼睛……以及自己彻底失控倒在沙发上的那一幕。
凛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竟然在一个需要她提供“二十四小时绝对安全”的雇主面前,在一个她亏欠了整整三年的人面前,毫无防备地晕倒了。对于一个把自尊和专业当成铠甲的“清理者”来说,这无疑是一场毁灭性的职业羞辱。
凛猛地睁开眼。
“醒了?”
一个略带沙哑、清冷的声音在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响起。
凛的身体瞬间紧绷。她转过头,看到林疏月正蜷缩在单人沙发里。女孩的脸色因为熬夜而显得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乌青,正用一种毫无波澜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她。
“沈清和似乎对我目前的处境有什么误解。”林疏月看着沙发上那个眼神瞬间变得警惕又慌乱的女人,语气里带着一丝凉薄,却并无恶意的嘲讽,“她把你送过来,是觉得我这死气沉沉的生活太无聊了,所以特意安排一个重病号,让我练习一下怎么当护工吗?”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极轻却极准的鞭子,准确无误地抽在了凛那层摇摇欲坠的自尊心上。
凛的脸色瞬间从苍白褪成了惨白。她紧紧咬住下唇,干裂的嘴唇渗出一丝血珠。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因为任何解释在这种极其难堪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必须站起来。哪怕这具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她也绝不能以这种祈求怜悯的姿态躺在林疏月面前。
凛一把掀开身上的羊绒毯,双手猛地撑住沙发的边缘。
“抱……歉……”
她试图站直身体,但就在腰腹发力的那一瞬间,一股剧烈的眩晕感伴随着伤口撕裂的剧痛直冲大脑。凛的膝盖不受控制地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她死死咬住牙关,将痛呼咽回喉咙深处,双手本能地向前抓去,重重地撑在了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砰”的一声闷响。
凛维持着一个极其狼狈的半跪姿态,双手死死抠住茶几的边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病态的惨白。冷汗瞬间从她的额头冒了出来,顺着她深邃的眉骨砸落在透明的玻璃上。她的双臂因为肌肉的极度透支而发生着极其细微的震颤,那件被解开的西装无力地垂在身侧,露出了里面那件被暗红色血液洇透了一大片的衬衫。
林疏月坐在原处,看着这个女人宁可把自己的手指抠断,也不肯让自己彻底倒下的偏执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悸动。
明明已经碎得拼都拼不起来了,却还要死死护着那层可笑的硬壳。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怪物?
就在空气紧绷到快要凝固的时候,吧台上的手机突然发出了刺耳的震动声。
嗡——嗡——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三个字:沈清和。
凛那原本就剧烈起伏的呼吸,在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几乎彻底停滞。她僵硬地撑在茶几上,眼神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灰败。
沈清和是来查岗的。如果林疏月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如实相告,沈清和一定会立刻派陆昭来把她带走,她将彻底失去留在这里保护林疏月的资格。
林疏月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浑身僵硬、仿佛在等待宣判的江凛。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吧台前,修长的手指划开了接听键,并随手按下了免提。
“林小姐,早安。”沈清和那永远从容不迫、带着一丝优雅笑意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昨晚休息得好吗?我打来是想确认一下,对江凛的服务还满意吗?如果她有任何让你觉得不适或不合规矩的地方,沈氏可以随时为您更换更合适的安保人员。”
凛闭上了眼睛,额头上的冷汗越聚越多。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转身离开、强行潜伏回阴影里继续暗中保护的准备。
两秒钟的沉默。
林疏月的目光越过吧台,落在凛那截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的苍白手腕上。
“不用了。”
林疏月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没什么不满意的。江小姐……很安静。”
电话那头的沈清和似乎轻笑了一声,带着某种了然于胸的意味:“既然林小姐满意,那就最好不过了。祝您有愉快的一天。”
电话挂断。嘟嘟的忙音在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凛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向林疏月。那双因为疼痛和高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错愕与震惊。她为什么没有揭穿自己?为什么帮她向沈清和撒谎?
林疏月没有看她。坐了一整夜,她的身体也有些僵硬。她转过身,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温水。
她走到茶几旁,将那杯冒着淡淡热气的水,轻轻放在了凛那只骨节泛白的手边。
“把水喝了。”林疏月居高临下地看着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规则,“然后去浴室把你的伤口处理干净。我不喜欢血腥味,也不喜欢处理麻烦。”
她转过身,朝着自己的卧室走去,在推开门的前一秒,她微微侧过头,用一种冷淡却不容置疑的声音补充道:
“所以,别死在我的房子里。”
卧室的门被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诺大的客厅里再次只剩下凛一个人。她依然维持着那个撑在茶几上的姿势,看着眼前那杯温水,水面的波纹倒映着她狼狈不堪的脸。
在这个冰冷、充满防备的早晨,这杯水,成了她这三年来,触碰过的唯一一点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