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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长夜旁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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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风被彻底隔绝在厚重的金属门外,宽大的客厅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林疏月站在灰色的布艺沙发旁,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几分钟前还气场凛冽、此刻却毫无知觉地倒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她并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微微蹙起眉头,眼神中充满了被打乱阵脚的疑惑。
沙发上的江凛呈现出一种极度矛盾的状态。她的身体本能地蜷缩着,那是一种常年游走在危险边缘的人才会有的防御姿态;但同时,她又因为彻底的脱力而显得毫无防备。
林疏月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这个声称要保护自己的“保镖”。
那张原本清冷锐利的脸庞,此刻褪去了所有的血色,苍白得几乎能看清皮肤下细小的青色血管。因为高烧和难以忍受的疼痛,凛的眉头在昏迷中依然死死地紧锁着,单薄的嘴唇抿成一条泛白的直线。额前的碎发被冷汗完全浸湿,凌乱地贴在脸颊和眉骨上,失去了平日里的利落,反而透出几分落魄的易碎感。
她的呼吸极其短促且吃力。随着每一次微弱的起伏,林疏月能清晰地看到她修长且苍白的颈侧,那根跳动得过分剧烈的颈动脉。汗水顺着她深陷的锁骨滑入被血迹洇透的黑色衬衫深处,散发出一股混合着冷冽药味与淡淡铁锈味的绝望气息。
林疏月的视线下移,落在了凛垂落在沙发边缘的那只手上。
那是一双极其好看、却也伤痕累累的手。指骨修长,骨节分明,手腕细瘦得仿佛用力一折就会断掉,但虎口和指腹处却有着常年握持某种冰冷器械留下的粗糙薄茧。此刻,这只手正无力地半张着,指尖还在随着身体的痉挛而产生极其细微的颤抖。
“沈清和到底在干什么?”
林疏月在心底冷笑了一声。派一个连站都站不稳、浑身是血的半死之人来做她的二十四小时贴身安保?这是一场荒谬的恶作剧,还是某种她看不懂的试探?
林疏月转过身,走到不远处的吧台旁,拿起了手机。
她的指尖停留在拨号界面。第一反应是叫救护车。但当她的余光再次扫过凛腰间那片暗红色的血迹时,动作停住了。她虽然对外界漠不关心,但不代表她没有常识。那样的出血量和位置,绝不是普通的跌打损伤。如果叫了医生,必然会引来警察,而警察意味着无尽的盘问和麻烦。
她现在最厌恶的,就是麻烦。
指尖向上滑动,林疏月翻出了沈清和的号码。既然人是她送来的,理应由她弄走。可是大拇指悬在绿色的拨出键上迟迟没有按下。林疏月静静地看着屏幕,脑海里回想起刚才江凛看向自己时,那种快要溢出眼眶的内疚与痛苦。
那种眼神太沉重,也太真实了,真实到让林疏月觉得,如果现在把沈清和叫来,就等于亲手掐灭了某个隐藏在深海里的秘密。
良久,林疏月面无表情地按灭了手机屏幕,将它随手扔在吧台上。
“随便你吧。”她低声喃喃了一句,带着一种厌世的妥协。
她没有去碰江凛腰间的伤口,也没有替她脱下那件带血的衬衫。对于一个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的人来说,去精细地照料一个陌生人显得过于矫情。
林疏月只是走到沙发前,伸出那双常年冰冷的手,动作生疏地解开了江凛那件质地精硬的黑色西装外套的纽扣,让她那因为疼痛而紧绷的胸腔能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
随后,她去浴室拧了一条温热的毛巾,并不怎么温柔地擦掉了凛额头和脖颈上那些冷腻的汗水。最后,她从卧室里拽出一条薄薄的羊绒毯,随手扔在了凛的身上,盖住了那些刺眼的血迹和她瑟瑟发抖的肩膀。
做完这一切,林疏月像是耗尽了今天仅存的力气。
她没有回房间。对于一个重度失眠患者来说,无论躺在多柔软的床上,闭上眼也全是三年前那场大火的灰烬。
她走到落地窗前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腿蜷缩在宽大的羊绒衫里,像一只孤独的、自我封闭的猫。
客厅里的主灯被她关掉了,只留下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静谧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林疏月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焦距地盯着虚空。只有当沙发上偶尔传来几声因为伤痛而压抑的闷哼时,她的视线才会被牵扯过去,落在那个眉头紧锁的女人脸上。
这个叫江凛的女人,像是一个不速之客,蛮横地砸碎了她这三年来的死寂。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会有那种眼神?
林疏月决定谁也不找。她要等这个女人自己醒过来,然后亲口从那张苍白的嘴里挖出答案。
夜色逐渐褪去浓重。
当时针指向凌晨五点半,第一缕灰蓝色的晨光穿透落地窗的缝隙,在地毯上切割出一道冷硬的线条时,林疏月依然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
她整整坐了一夜。
在过去的一千多个日夜里,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都像是一场漫长的凌迟。但今夜,听着几米外那个女人虽然虚弱却依然顽强起伏的呼吸声,林疏月竟然破天荒地,没有感觉到那种想要从二十楼跳下去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