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火》岐鹿

9、崩溃

　　第九章 崩溃
　　陆昭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金属大门。
　　暖黄色的阳光从屋内溢出，却照不进凛那双冰冷的眼底。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进了这间公寓。
　　正如沈清和所预料的，这间公寓极度整洁，却整洁得像一间无人居住的样板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白茶香气，家具线条冷硬。凛不敢抬头，她的视线在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尖和浅灰色的大理石地板之间游离。
　　这是她第一次丧失了职业本能——她没有观察天花板的死角，没有计算逃生路线，她只是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盯着茶几上那只孤零零的瓷杯，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坐吧。”
　　林疏月的声音很平静，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深蓝色羊绒衫，显得那截露出的颈项愈发苍白。

　　三人相对而坐。陆昭表现得异常专业，他从容地打开公文包，递上合约副本，正准备开口介绍。林疏月没有看陆昭递过来的合约，她靠在单人沙发里，眼神虚虚地投向落地窗外繁华的城市，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沈清和刚才在电话里已经跟我说过了。关于这份……安保合约。”林疏月淡淡地开口，视线掠过面前的两个陌生人，“虽然我知道，这大概是我舅妈的意思。这个世界上还在乎我死活的人，大概也只剩下她了。其实大可不必，那些人想要的无非是那些资产，如果他们真的想要我的命……”
　　她转过头，嘴角竟然勾起一抹自嘲的、凄冷的弧度，语气里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死寂：“那就拿走好了。反正，我也没觉得活着有什么意义。”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一直低着头、竭力隐藏存在感的凛，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林疏月未说完的话哽在了喉咙里。她在江凛那双布满血丝、因为高烧而显得过分明亮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碎裂般的情绪——那是极度的内疚、深埋的怜爱，以及一种快要满溢出来的、感同身受的痛苦。
　　林疏月微微失神。她从未在一个初次见面的人眼中看到过这种眼神，仿佛对方不是在听她的遗言，而是在目睹一场发生在自己心尖上的凌迟。那种异样的波动让林疏月的心脏漏了一拍，原本死寂的心湖竟被这双眼睛投下了一块沉重的石子。
　　“江小姐是我见过最专业的安保人员。”夹在两人中间的陆昭适时地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他的语气礼貌且克制：“考虑到您的特殊处境，沈总认为只有江小姐能胜任这份工作。接下来的时间，她会全权负责您的安全。”
　　他站起身，礼貌地向林疏月告别：“细节已经交代完毕，我不打扰二位适应新环境了。”

　　林疏月礼节性地起身，送陆昭走向门口。
　　“有了江小姐，林小姐大可以放心。她是我见过……对雇主最‘忠诚’的保护者。”陆昭的语调依旧礼貌却若有所指，随后拉开了大门。
　　随着关门声响起，走廊的风被隔绝在门外。林疏月站在玄关处，心里那丝异样的感觉愈发浓重。那个叫“江凛”的女人，不仅名字让她心悸，连那种看她的眼神，都让她觉得……熟悉得想哭。
　　她靠在墙上深呼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走回客厅。
　　“江小姐，沈清和给你多少薪水，值得你这么——”
　　话未说完，林疏月僵在了原地。
　　沙发上，那个刚刚还用那种浓烈眼神看着她的、挺拔如松的女人，此刻竟然像是一根被燃尽的残烛，已经无力地侧身倒在了灰色的布艺沙发里。
　　凛的呼吸变得极其短促，她那张清冷的面孔此刻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西装外套因为侧倒的动作而微微散开，露出了腰间隐约渗出血迹的衬衫。
　　她的双眼半阖着，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疲惫的阴影，被冷汗打湿的几缕短发贴在白皙修长的脖颈上。几天来高烧的摧残、腰间的剧痛、三年的自我折磨，以及刚才与林疏月处刑般的相见尤其是亲耳听到林疏月那句自毁的话所带来的心理重击，终于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倒在那里，像是一尊碎裂的、沾满了鲜血与尘埃的瓷像。
　　“江凛？”
　　林疏月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慌乱。她快步走过去，伸出手想要拍拍凛的肩膀。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凛那件质地精良的西装时，透过布料传来的，是那种足以烫伤人的、病态的高热。
　　凛在半昏迷的混沌中，感觉到一只温暖、柔软的手贴上了她的额头。那是她在梦里渴求了无数次的触觉。她的手下意识地想要抓住那丝温暖，却在半空中颓然滑落。
　　林疏月看着这个刚刚进门时还气场逼人的保镖，此刻却在自己面前展现出这种极致的脆弱与病态，心底某处荒芜了三年的地方，竟毫无预兆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