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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雨幕、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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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清晨就开始下,淅淅沥沥,将东京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水彩。
藤堂樱坐在父亲的书房里,看着那个与她有着相似紫眼睛的男人。腾堂次郎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声音温和得像在讨论下午茶点。
“你堂姐做出了选择。”他说,“很勇敢,也很愚蠢。”
藤堂樱没说话。她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裙,脚上是帆布鞋——不是那双迹部给的软底鞋,那双被她收在了衣柜深处。
“藤堂家的女儿只有两个。”次郎转过身,笑容里有种冰冷的愉悦,“现在,只剩你了。”
窗外雨丝斜斜划过玻璃。
“你伯父已经气到住院。花泽家那边……类那孩子几乎崩溃。”他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红木桌面,“家族需要稳固。需要继承人。需要……听话的女儿。”
藤堂樱抬起眼睛:“所以?”
“所以,”次郎微笑,“你要懂事一点,小樱。不要再像静那样,闹出那种……不体面的事。”
他的头顶没有气泡——藤堂樱今天的三句配额还没用,但即使有,她也不想看。
有些话,不听真心也知道真假。
“我约了堂姐。”她站起身,“先告辞了。”
次郎没有阻拦,只是在她走到门口时说:“记住,你是藤堂家的女儿。”
声音很轻。
像枷锁。
咖啡馆在麻布十番,一家偏僻的二层小店。藤堂樱撑着透明的伞走在雨中,帆布鞋踩过积水的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路上用了三个气泡配额:
便利店店员:【雨天客人好少……】
一只躲在屋檐下的流浪猫:【讨厌雨】
遛狗的老妇人:【这女孩的眼神好空啊】然后世界清净了。
她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铃轻响。腾堂静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热气腾腾的拿铁。她没穿礼服,只是一件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素颜,眼睛还有些红肿。
但她在笑。
真正在笑。
“小樱。”静招手,“这里。”
藤堂樱收起伞,走过去坐下。雨声被隔绝在窗外,室内只有低沉的爵士乐和咖啡机运作的声音。
“谢谢你愿意见我。”静把一杯拿铁推到她面前,“明天早上的飞机,去巴黎。”
“嗯。”
“爸爸气坏了,妈妈一直在哭。”静的声音很轻,“花泽他……我没脸见他。”
藤堂樱看着杯中旋转的奶泡。
“但是,”静深吸一口气,“我不后悔。”
雨敲打着玻璃窗,留下蜿蜒的水痕。
“你知道吗,小樱,”静开始说,声音里有一种压抑已久的释放,“我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藤堂家大小姐。要优雅,要得体,要嫁进门当户对的家族,要成为完美的妻子和母亲。”
“我学了茶道、花道、钢琴、法语。我参加每一场社交宴,对每一个人微笑。我和花泽……我们从小就被告知会在一起。所有人都觉得完美。”
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可我不快乐。每一天,每一刻,都像戴着面具在跳舞。我想帮助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想站在法庭上为无法发声的人说话,想……想为自己活一次。”
藤堂樱静静听着。
“那天在宴会上,当我拿起话筒的时候,”静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轻微颤抖,“我害怕得要死。但说出来的那一刻——我自由了。”
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笑得灿烂:“我终于自由了。”
藤堂樱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然后她说,声音很淡:
“逃跑的人生,也可以很自在。”
静怔住了。
几秒后,她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对对对!就是逃跑!我就是逃兵!从那个金光闪闪的牢笼里逃出来了!”
笑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回荡,引来其他客人侧目。但静不在乎,藤堂樱也不在乎。
笑着笑着,静又哭了。
“小樱,”她握住妹妹的手,“对不起。我把担子都留给你了。”
藤堂樱看着那双与自己相似的手:“我不在乎。”
“但我在乎。”静擦掉眼泪,“我希望你……也能找到自己的自由。不一定像我这样决裂,但至少……”
她没说完。
因为咖啡馆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风铃剧烈摇晃。
一群人涌了进来。
湿漉漉的,带着雨水的寒气,和一种近乎暴力的混乱能量。
道明寺司走在最前面,头发被雨打湿成一缕缕,表情阴沉得像要杀人。花泽类跟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红肿,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西门和美作一左一右,试图维持某种体面但失败了。
牧野杉菜也在,制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但眼神燃烧着愤怒与决心。
还有——
迹部景吾。
和忍足侑士。
他们站在最后,迹部的紫灰色头发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水光,制服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藤堂樱,眉头皱起。
而藤堂樱的世界——
爆炸了。
气泡。
无数的气泡。
如海啸般涌来,如暴雨般倾泻,如烟花般炸裂。
她今天的三句配额早就用完了,但现在,整个视野被半透明文字淹没:
道明寺:【静你这个笨蛋!】
花泽类:【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
西门:【这场面真是……】
美作:【小樱的表情好有趣。】
杉菜:【腾堂学姐不要怕!我支持你!】
忍足:【迹部你非要跟来……算了。】而腾堂静的气泡密密麻麻,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但我真的要走——】
【花泽对不起——】
【小樱对不起——】
【自由……我要自由——】服务生和其他客人的气泡也掺杂其中:
【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那不是道明寺家的……】
【要报警吗?】
【但那个紫灰色头发的帅哥……】混乱,嘈杂,无数声音在耳边心底炸开。
藤堂樱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突然有点怀念——不,不是怀念,只是意识到——迹部带来的这种气泡爆炸,虽然令人窒息,但至少……
真实。
所有虚伪的社交辞令被撕开,所有隐藏的真心裸露在外。支持,反对,绝望,玩味,遗憾,质疑,讽刺,莫名其妙的。
每个人的真实想法,如解剖图般摊开在她面前。
而在这片混乱的文字海洋中——
最亮,最显眼,最……粉色的。
是迹部景吾的气泡。
不像其他人那样散乱漂浮,他的气泡整齐地排成一列,像是经过精心编排的宣言,一个接一个地浮现:
【本大爷就知道她会在这里。】
【雨这么大还出门……】
【帆布鞋……倒是很适合她。】
【静小姐的事……她一定很难过。】
【道明寺那白痴又要闹了。】然后,停顿。
新的气泡浮现,字体更大,颜色是近乎灼眼的粉金色:
【但那些都不重要。】
又一个:
【重要的是——】
再一个,几乎占据了她整个视野中心:
【——本大爷不会逃。】
最后一句,光芒四射,将所有其他气泡都压了下去:
【你就是我的命运。你也不可以,逃。】
藤堂樱的手指猛然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咖啡馆里,道明寺已经冲到腾堂静面前,声音压抑着怒火:“你什么意思?说走就走?把花泽丢下?把所有人当傻子?”
静站起来,平静地看着他:“道明寺君,这是我的选择。”
“你的选择就是个错误!”道明寺吼,“你知道外面世界有多残酷吗?没有藤堂家,你什么都不是!”
“司。”花泽类突然开口,声音破碎,“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道明寺转身,“她就这么对你!你就这么让她走?!”
杉菜冲上前:“道明寺司你够了!腾堂学姐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
“你闭嘴!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我偏要说!你们这些大少爷根本不懂——”
争吵。
嘶吼。
眼泪。
气泡疯狂增殖,几乎要实体化。
而藤堂樱坐在那里,看着这片混乱,看着那些漂浮的文字,看着那句“你就是我的命运”。
突然觉得这一切——
很荒谬。
也很……有趣。
像她小说里最狗血的一章。所有人聚集在同一个场景,爆发所有冲突,说出所有真心话。
而她,本该是旁观者。
却莫名其妙成了某个人宣言里的“命运”。
迹部穿过混乱的人群,走到她桌前。雨水从他发梢滴落,在白衬衫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没看其他人,只看着她。
“走吧。”他说。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所有嘈杂。
藤堂樱抬起头,紫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深海的琉璃。
“为什么你总在我要安静的时候出现?”她问。
迹部挑眉:“因为你需要的不只是安静。”
“那是什么?”
“答案。”
藤堂樱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
拿起伞。
转向腾堂静:“一路顺风,姐姐。”
静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小樱……”
“逃跑的人生,”藤堂樱重复自己的话,“也可以很自在。所以,跑得远一点。”
她转身,走向门口。
迹部跟在她身后。
经过忍足身边时,忍足低声说:“喂,又要丢下我?”
迹部没回答。
但藤堂樱回头,对忍足说:“忍足君,麻烦你……看着他们别打起来。”
忍足愣了愣,然后笑了:“遵命,藤堂桑。”
推开门。
雨声扑面而来。
藤堂樱撑开伞,走进雨幕。迹部走到她身边,没有伞,就这样淋着雨。
“你的伞呢?”她问。
“丢了。”
“……”
“或者,”迹部看着她,“分我一半?”
藤堂樱沉默了三秒。
然后,将伞微微倾斜。
透明的伞面下,两人并肩走在雨中。雨水在伞面上敲打出细密的节奏,街道被洗刷得发亮,远处的东京塔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走出一段距离后,迹部开口:
“静小姐的事,你不难过?”
“难过什么?”
“她走了。把担子留给你。”
藤堂樱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街景:“担子一直都在。只是现在更明显了。”
“你可以逃。”迹部说,“像她一样。”
藤堂樱停下脚步。
转身,看着他。
雨丝在他们之间飘落,打湿了迹部的头发和肩膀,但他毫不在意。那双紫灰色的眼睛在雨中亮得惊人。
“你不是说,”藤堂樱的声音很轻,“我不可以逃吗?”
迹部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张扬华丽的笑,而是一种更深邃的,近乎温柔的笑。
“啊嗯,”他说,“因为本大爷会抓住你。”
“……”
“所以,”迹部看着她,“不要逃。面对它。然后——”
他停顿。
“——然后,写进你的小说里。”
藤堂樱怔住了。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但嘴角,勾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雨还在下。
伞下的空间很小。
小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小到能感受到体温,小到——
气泡依然在爆炸,但这次,藤堂樱没有觉得吵。
她只是看着前方被雨水洗净的东京街道,想着:
明天的小说标题,或许可以是——
《公爵千金发现,命运这个人,很吵,但偶尔,也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