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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伞下、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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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没有停歇的意思。
藤堂樱撑着那把透明的伞,迹部景吾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淋着雨。水珠顺着他紫灰色的发梢滑落,沿着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滴进衬衫领口,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气泡还在持续输出,但节奏变慢了,像是暴雨转为了细雨:
【她分了一半伞给本大爷……】
【手……要不要牵?太唐突了。】
【肩膀湿了……该死这雨真大。】
【她在想什么?】
【静小姐的事……她真的不难过吗?】藤堂樱看着前方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街道,突然开口:
“你为什么觉得我需要答案?”
迹部侧过头看她。雨幕中,她的侧脸像是被水雾柔化过的素描,黑发被风撩起几缕贴在颊边,紫眼睛望着前方,没有焦点。
“因为你一直在找。”他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低沉,“找个安静的学校,找个没有麻烦的地方,找个能让你躺平写小说的角落。”
藤堂樱的睫毛颤了颤。
“但那些都不是答案。”迹部继续,“只是逃避。”
“逃避有什么不好?”
“对你不好。”
“你怎么知道?”
“本大爷就是知道。”
霸道。不讲理。典型的迹部景吾式发言。
但气泡诚实得多:【因为你看上去……很孤独。就算在人群中,就算写那些热闹的狗血小说,就算分析所有人的剧情——你把自己放在旁观者的位置,从不入场。】
藤堂樱握伞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你要我入场?”她问。
“本大爷要你,”迹部停顿一秒,“做你想做的事。”
“我想躺平。”
“那就躺平。”
“但你会吵我。”
“本大爷可以安静。”
“你安静不了。”藤堂樱终于转过头看他,“你的存在本身就很吵。”
迹部笑了。雨水顺着他扬起的嘴角滑落。
“啊嗯,那没办法。”他说,“但至少,本大爷不会让你无聊。”
两人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雨水在信号灯上晕开一圈圈光晕。几辆车驶过,溅起水花。
藤堂樱突然说:
“我父亲希望我接管家族的部分事业。”
迹部的笑容收敛了。
“他说,静走了,只剩下我。”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我需要学习社交,学习管理,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藤堂家继承人。”
“你想吗?”
“我想躺平。”
“那就拒绝。”
“拒绝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藤堂樱。”
绿灯亮了。两人走过斑马线,踩过积水,留下浅浅的倒影。
走过路口,迹部说:
“那就做给你父亲看。”
藤堂樱看向他。
“告诉他,你可以同时是藤堂家的继承人,和你自己。”迹部说,雨水从他睫毛上滴落,“写你的小说,躺你的平,但必要的时候——站在所有人面前,像静小姐那样,说出你想说的话。”
“我不会说那种话。”
“那就像今晚这样。”迹部看着她,“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分析所有人的剧本,然后在心里写你的小说——但至少,你在场。”
藤堂樱沉默了。
雨声填满了沉默。
又走过一个街区,她突然转向一条小巷。迹部跟了上去。
小巷很窄,两侧是旧式町屋,檐下的风铃在雨中发出零星的脆响。藤堂樱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收起伞。
“我家。”她说。
不是藤堂家宅邸,是她在麻布十番租的一间小公寓——谁都不知道,包括园子,包括父亲。她用自己写小说的稿费和一部分信托基金租下的,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
迹部抬头看了看这栋两层楼的旧式建筑,挑了挑眉:“你住这里?”
“偶尔。”藤堂樱掏出钥匙,“写小说的时候。”
她推开门。一楼是空的,只有简单的木地板和一面墙的书架。二楼才是起居空间,狭窄的楼梯通向上面。
“要上来吗?”她问,语气很淡,听不出是客套还是邀请。
迹部看着她被雨打湿的肩膀,又看了看自己完全湿透的衣服。
“……好。”
二楼比迹部想象中更……藤堂樱。
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前摆着一张巨大的书桌,桌上散乱地摊着稿纸、素描本、各种颜色的笔。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塞满了书——不只是小说,还有哲学、心理学、法学,甚至几本《法医学入门》。
另一面墙贴满了便签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说构思和人物关系图。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巨大的表格,标题是《狗血套路分类与创新可能性分析》。
没有奢华家具,没有水晶吊灯,只有一张看起来就很舒服的沙发床,一个迷你冰箱,和一台老式唱片机。
完全不像藤堂家大小姐的房间。
完全像……一个作家的巢穴。
迹部站在房间中央,水从他身上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他环顾四周,眼神里没有评判,只有好奇。
“坐。”藤堂樱从冰箱里拿出两条毛巾,扔给他一条,自己用另一条擦头发,“没有茶,只有水和果汁。”
“水就好。”
藤堂樱倒了一杯水给他,然后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背对着他,开始整理桌上的稿纸。
迹部擦干头发,走到书架前。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书名:《悲剧的诞生》、《存在与虚无》、《逃避自由》……然后是小说区:除了经典名著,还有一大堆封面花哨的言情小说,甚至有几本他自己都看过的畅销作品。
他抽出一本藤堂樱自己的手稿——装订得很整齐,封面上是她手写的标题:《转生公爵千金只想跳海但被未婚夫们轮流阻止的108种方法》。
迹部翻开。
第一章第一句:
【公爵千金站在悬崖边,心想:跳下去大概需要三秒,落水时的冲击力足以让肋骨断裂,冰冷的海水会在十分钟内夺走体温——完美。】
他挑了挑眉,继续往下看。
第二章,女主角被第一位未婚夫用热气球救下,两人在空中展开哲学辩论:
【“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度,而在于质量。”未婚夫A说。
“那跳海的质量很高,”公爵千金回答,“毕竟能溅起很大的水花。”】第三章,女主角试图服毒,被第二位未婚夫灌下解药:
【“这毒药是慢性的,”未婚夫B温柔地说,“需要连续服用三十天才会生效。”
“所以我得活三十天?”公爵千金绝望地问。
“不,”未婚夫B微笑,“我会每天给你解药,所以你得活到永远。”】迹部的肩膀开始颤抖。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华丽张扬的笑,而是从喉咙深处涌出的、压抑不住的低笑。
藤堂樱转过头:“很好笑?”
“啊嗯,”迹部合上手稿,眼角的笑意还没散去,“很……有趣。”
“那是讽刺。”
“本大爷知道。”他走到她身边,把手稿放回桌上,“但讽刺得很可爱。”
藤堂樱看着他:“没人用‘可爱’形容我的小说。”
“那本大爷是第一个。”
两人对视。
雨声敲打着窗户,唱片机不知何时开始播放一首低沉的爵士钢琴曲。房间里的灯光很暖,是旧式灯泡发出的橙黄色光晕。
气泡又变得密集:
【她的房间……完全是她。】
【那些书……她看了多少?】
【手稿……她想跳海?只是比喻吧?】
【本大爷该不该问?】
【但她看起来……很放松。】藤堂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雨好像小了。”
“嗯。”
“你该回去了。会感冒。”
“本大爷身体很好。”
“……”
沉默。
然后迹部说:“学校的事,想好了吗?”
“没有。”
“来冰帝。”
“不要。”
“为什么?”
“吵。”
“本大爷说了会安静。”
“你做不到。”
“……”
迹部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洗净的街道。夜色渐深,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水洼中投下破碎的光影。
“藤堂。”他突然说。
藤堂樱抬起头。
“如果你来冰帝,”迹部没有回头,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本大爷保证,给你一个绝对安静的图书馆角落。没有人会打扰你。你可以写你的小说,躺你的平,看你的书。”
“条件是?”
“没有条件。”
“不可能。”
迹部转过身,看着她:“条件是——偶尔,让本大爷看看你的小说。”
藤堂樱怔住了。
“就这样?”她问。
“就这样。”
“……为什么?”
迹部沉默了几秒。
气泡诚实地说:【因为想知道你在想什么】【因为那些小说是你的一部分】【因为——】
但他开口说的是:
“因为本大爷想知道,你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雨声。
音乐声。
呼吸声。
藤堂樱看着眼前这个淋湿了的、站在她秘密空间中央的少年。他看起来有点狼狈,头发还在滴水,衬衫贴在身上,但眼神很亮,亮得像要把这个昏暗的房间都点燃。
她突然想起他刚才在咖啡馆的那句话:
【你就是我的命运。】
还有那句:
【你也不可以,逃。】
她低下头,看向桌上摊开的手稿。最新一章的标题还没写完,只写了半句:
【公爵千金发现,有些未婚夫虽然很吵,但——】
但什么?
她不知道。
但现在,她突然知道了。
藤堂樱拿起笔,在那句后面继续写:
【——但会站在雨里等你分一半伞,会看你的小说,会笑着说“可爱”,会说“你也不可以逃”,然后给你一个安静的角落,只为了偶尔看看你眼中的世界。】
写完,她放下笔。
然后抬头,看向迹部。
“图书馆的角落,”她说,“要靠窗。”
迹部的眼睛亮了起来。
“啊嗯,”他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愉悦,“本大爷亲自给你安排。”
“还有,”藤堂樱补充,“不准带拉拉队。”
“……”
“不准在图书馆附近打网球。”
“……”
“不准突然出现吓我。”
迹部笑了:“成交。”
藤堂樱站起身,走到冰箱前,拿出两盒果汁,扔给他一盒。
“庆祝?”迹部挑眉。
“庆祝我终于做出了一个麻烦的决定。”藤堂樱拉开拉环,喝了一口,“以及,庆祝你成功入侵了我的安静空间。”
“本大爷很荣幸。”
“你应该愧疚。”
“为什么?”
“因为你很吵。”
“但你会习惯的。”
“不会。”
“会的。”
两人对视。
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雨还在下,但变小了,细密的雨丝在窗外织成温柔的网。
藤堂樱坐回书桌前,翻开新的一页稿纸。
迹部走到沙发边坐下,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喝着果汁,看着她写字的背影。
气泡变得稀疏,温和:
【她写字的样子很专注……】
【手指握笔的姿势……】
【窗外的雨声……】
【这个房间……】
【她……】藤堂樱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移动。
标题:
【第十章:公爵千金发现,安静的角落不需要寻找,只需要——允许某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
她写完这行字,微微侧过头。
迹部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呼吸平稳。
藤堂樱看了他几秒。
然后从沙发上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动作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