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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躲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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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录张了张嘴。
无数的话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问,你这十年过得好不好。可看他这身白大褂,安稳体面,在老巷里口碑这么好,显然比他好太多。
他还想问,当年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说那些伤人的话,为什么消失了十年,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怕。
怕问出口,得到的答案,还是十年前那句冷漠的“玩够了”。
怕自己藏了十年的执念和委屈,会在他面前完全暴露。
更怕肖林野早就放下了,只有自己一个人困在十年前的回忆里,走不出来。
最终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捏紧了手里的处方单,转身就走。
“等等。”
肖林野忽然喊住了他。
陈录的脚步顿住,背对着他。对于他来说,肖林野的神情实在是太难琢磨了。
“你刚才说从二楼摔下来,要不要做个CT查一下?”肖林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紧张,“高处坠落很容易出现隐匿性的内脏损伤或者骨裂,现在没感觉,不代表没事,查一下放心。”
陈录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刻意的疏离:“不用,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
他继续往前走,手已经拧开了门把手,诊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人声涌了进来。
“陈录。”
肖林野又喊了他一声。
陈录的指尖攥紧了门把手,最终还是没回头,只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身后沉默了几秒,空气里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和酸涩。
然后他听见肖林野的声音,很轻,穿过嘈杂的人声,落在他耳朵里:“按时换药。”
陈录没应声,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诊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那双落在他背上的目光。
门关上的那一刻,肖林野脱力般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日光灯愣神。
那支钢笔还插在笔筒里,笔帽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十七岁那年陈录送给他时,他太激动掉在地上磕的。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发凉。
陈录靠在走廊的墙上,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连带着左手的手心全是湿冷的汗。
他刚才差点就绷不住了。
差点就回头,问出那句藏了十年的“为什么”。
“陈哥!”刘宇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一脸着急,“我忙完第一家就过来了,你咋样了?胳膊缝了几针?疼不疼啊?”
“没事,麻药劲儿还没过,不疼。”陈录直起身,把脸上的情绪收起来,恢复了平时那副样子,把处方单递给他,“帮我去拿药,然后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耗着。”
“我陪你回去啊!你胳膊都这样了,回去怎么弄?”刘宇急了,不肯接处方单,“我明天不跑了,我照顾你!”
“不用。”陈录摆了摆手,把处方单塞到他手里,语气不容商量,“明天约了六家,你提前把配件都备好,别到时候手忙脚乱。我这点小伤,不影响,不用你照顾。”
刘宇跟了他三年,最清楚他这副样子,只能接过处方单去了药房。
陈录靠在墙上,看着急诊室紧闭的门,脑子里只有肖林野的样子。
十年前,那张青涩的脸上总是爱堆着笑,看向自己的眼里尽是温柔和偏爱。
十年后再看,那张脸更加沉稳,透亮的眼睛如今像蒙了尘,令他看不清猜不透。
五分钟后,刘宇拎着一塑料袋药回来,递给他的时候还在念叨:“哥你真没事?要不我送你回去?我看你脸色特别差。”
“没事。”陈录抢过药,三两句把人打发走了。看着刘宇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往外走。
等出了门,天已经擦黑了。
社区医院门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铺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录站在路灯底下,回头看了一眼急诊室的方向,那里灯还亮着,透过窗口,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他站在原地站了半分钟,最终还是没再多看,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麻药的劲儿慢慢退了,右臂的伤口顺着神经窜到肩膀,一跳一跳地疼,连带着半边身子都稍稍发颤。
他用左手摸了摸胳膊上的纱布,包得规整平整,边角都压得服服帖帖。
他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他修收音机划了手,肖林野给他包的绷带裹得像个粽子,蝴蝶结歪歪扭扭地耷拉着。
肖林野笑得灿烂,凑过来亲了亲他的手背,说这样就不疼了。
十年过去,他的手法越来越专业,只有那份怕弄疼他的小心翼翼,半分都没变。
巷子深处,“录然维修”的灯牌还亮着,红色的霓虹灯,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奶奶走了之后,他上完大学出去混了两年,回来后开了这家店,在这条老巷里扎下了根。
陈录推开门,店里的橘猫从柜台上跳下来,软乎乎的身子蹭着他的裤腿喵喵叫。
这只猫叫小核桃,是奶奶去世那年,他在巷口的垃圾桶旁边捡的。
那时候它才刚出生没多久,冻得瑟瑟发抖,连眼睛都没睁开,他抱回了家,一养就是快五年。
给它取名叫小核桃,是因为肖林野当年,外号叫野核桃。
肖林野打篮球特别厉害,冲起来像个小坦克,浑身是劲,防守又狠,同学们就给他起了这么个外号。
陈录那时候私底下总爱拿这个外号逗他,逗得少年红了耳根,扑过来用吻堵上了他的嘴。
这名字不知不觉叫了快五年,连身边最亲近的刘宇,都不知道这名字的由来。
“小核桃,别闹。”陈录没力气逗猫,用没受伤的左手摸了摸它的头,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他径直走到里屋在床边坐下,装着药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发出窸窣的轻响。
陈录抬起左手,看着手背上那道三厘米长的旧疤,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收音机他后来修好了,能正常出声,还能接收到戏曲频道,那是是奶奶生前最爱听的。
陈录一直把收音机收在床底下的纸箱子里,十年了,他一次都没敢拿出来听过,总怕一打开就会想起十七岁的夏天。
这天晚上,他还是没忍住。
等小核桃蜷在床脚睡着了,他弯腰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落了薄灰的纸箱子。那台黑色的旧收音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旁边还有一沓当年肖林野给他写的解题草稿纸,边角都磨毛了。
他插上电拧开开关,刺啦的电流声过后,熟悉的戏曲唱腔从里面传出来,慢悠悠的,裹着十年的时光,砸得他眼眶发酸。
他修好了这台搁置了十年的收音机,却怎么也修不好自己那颗碎了十年的心。
这一夜,陈录根本没睡好。
伤口躺下就硌得慌,翻身压到疼,不翻身平躺着也疼,天快亮的时候才眯了一会儿,没多久就被窗外早点摊的动静吵醒了。
他干脆坐起来,靠着床头摸出烟盒,抽了根烟。
打火机的火苗亮了一下,又灭了。
烟雾缭绕里,小核桃趴在窗台上,尾巴一甩一甩的,圆溜溜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幽幽的光。
两根烟抽完,外头天彻底亮了。隔壁早点摊的卷帘门哗啦啦拉开,炸油条的油烟味混着豆浆的甜香气,顺着窗户缝钻了进来。
手机又震了,还是刘宇发来的:陈哥,什么时候换药,我陪你去医院。
陈录盯着屏幕上的“医院”两个字,指尖顿了顿。
他不想去。
不想再踏进那个社区医院,不想再见到肖林野。不想再面对诊室里尴尬的沉默,不想再被那双眼睛盯着。
他掐灭烟头,起身在店里翻了半天,翻出之前剩下的碘伏无菌纱布和棉签,都是之前修东西划伤手的时候备下的。
他坐在镜子前,用没受伤的左手笨手笨脚地拆开了肖林野缠的绷带。
伤口还肿着,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一碰就钻心地疼,他咬着牙草草消了毒,重新缠上了绷带。
虽然缠得歪歪扭扭,松紧也远不如肖林野包得规整,可他就是不想再去见那个人。
接下来的两天,陈录刻意绕开了社区医院的路线,连平时常去的巷口菜市场都不去了,宁愿多走两公里,去更远的大超市买菜。
路过社区医院门口的时候,他都会刻意加快脚步,连往里面看一眼都不敢。
他以为只要躲得够远,就不会再撞见。
可这天中午,他刚修完隔壁楼张阿姨家的冰箱,婉拒了张阿姨留他吃饭的好意,走出单元楼,就撞见了提着医用箱的肖林野。
他刚换下白大褂,穿着白色衬衫,身边跟着一个护士,是汽车修理厂黄师傅的女儿黄悦,两人应该是刚上门给独居老人做完随访回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彼此的脚步都猛地停下了。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们之间,巷子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唯独他们两个人之间死气沉沉。
黄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小声跟肖林野说:“肖医生,这不就是你之前问了好多次的,录然维修店的陈师傅吗?”
肖林野没应声,目光直直地落在他右臂上,那圈松松垮垮一看就不是专业人士缠的绷带,眉头瞬间皱紧。
他跟黄悦低声交代了两句,抬步朝着陈录走了过来。
肖林野在陈录面前站定,没给陈录躲开的机会,伸手就攥住了他没受伤的左胳膊,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烫得陈录浑身一僵。
肖林野质问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火和酸楚,砸得陈录无法动弹。
“陈录,你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