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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难躲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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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字无情地拆穿真相,陈录站在原地本能地想要逃避,但是他找不到借口,于是只能试着挣开那只手。
他把左臂猛地往回抽了一下,也不知道肖林野这么清瘦的一个人,哪儿来的那么大力道,指节牢牢扣着他的小臂,像一道焊死的枷锁,任他怎么挣都纹丝不动。
“松手。”陈录蹙眉,声音硬邦邦的,“我还有活要干,没功夫跟你在这儿耗着。”
“什么活?”肖林野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右臂那圈歪歪扭扭的绷带上,语气夹杂着冷意,“你的活,就是拿自己的胳膊开玩笑?陈录,十年了,你还是这么不爱惜自己?”
他的话像一把刺刀,精准地刺中陈录心的最深处。
陈录别开头,不去看肖林野的眼睛。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不用肖医生操心。”他态度坚硬,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倔强,“伤口我消过毒了,没什么事,你松手。”
“你自己看看你缠的绷带,伤口边缘都露在外面都已经红肿了。”肖林野冷笑一声,“再这么瞎弄下去,不出三天,会发炎化脓,严重了还会引发败血症。”
肖林野是医生,他的判断句句都带着专业的分量,堵得陈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绷带他自己拆得很轻松,就是消毒的时候很痛,手抖得差点儿连棉签都握不住。到后面,陈录一边缠绷带一边回想起肖林野给他包扎的样子,心里越来越乱,所以他没缠好。
“我回去重新弄就行。”陈录嘴硬,还在试图挣开他的手,“肖医生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街尾还有人家等着我修东西。”
“不行。”肖林野斩钉截铁地拒绝,扣着他胳膊的手又紧了紧,没给他半点逃脱的机会,“我是医生,你的伤口是我缝合的,后续的换药和恢复,我得负责到底。”
“现在跟我回医院,重新处理伤口,不然你今天哪儿也别想去。”
他的语气太强硬了。
陈录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初见时的平静,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他的心跳得飞快。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喊着快跑,躲了十年不能功亏一篑;另一个却在叫嚣着,别走,再靠近一点,看看他这十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最终,还是那点藏在骨子里的,对肖林野无法抗拒的本能占了上风。
“松开,我自己走。”陈录拗不过他,低头闷声说了一句。
肖林野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不是在骗自己才慢慢松开了手。
指尖离开他胳膊的那一刻,肖林野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刚才触碰到陈录皮肤的温度还停留在他之间。
陈录没看他,转身就往社区医院的方向走,脚步迈得又快又急。
可是他走得再快,也能清晰地听到身后肖林野的脚步声,正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路过巷口小卖部的时候,开小卖部的李哥探出头来,笑着喊:“陈师傅!小肖医生!你们俩这是一块儿去哪儿啊?”
陈录的脚步顿了一下,埋着头继续往前走。
肖林野却抬了抬头,对着李哥笑了笑:“陈师傅的伤口要换药,我带他回医院处理一下。”
“哎哟对对对!”李哥一拍大腿,“早上张姨还跟我说呢,说陈师傅修空调摔了,缝了好几针。小肖医生你可得好好给陈师傅看看,他可是我们整条巷的宝贝!”
肖林野笑着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前面陈录僵硬的背影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他在这儿待的半年,听过无数遍街坊们口中的陈录。
听他们夸陈录手艺是如何的好,经常免费给独居老人修东西,不过,每当提到陈录十年了身边也没个伴的时候,他们语气里全是惋惜。
陈录径直走进医院,刚进了诊室,身后的肖林野就伸手轻轻带上了诊室的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落下,陈录的后背猛地绷紧了。
密闭的空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消毒水混着雪松的味道扑面而来,和那天一模一样,裹着十年的回忆,瞬间把他淹没。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肖林野没说话,转身走到洗手池边,仔仔细细地洗了手,然后戴上一次性手套,动作流畅自然,带着医生的专业和严谨。
他从无菌柜里拿出需要的东西,放在托盘里推到陈录面前,抬了抬下巴:“胳膊伸过来。”
陈录没有反应。
“怎么?”肖林野看着他,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刚才不是挺硬气的吗,现在不敢了,还是说,怕我吃了你?”
这话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陈录的心尖。
他沉默着把受伤的右臂伸了过去,指尖因为紧张微微蜷着。
肖林野的指尖捏着绷带的边角,动作轻柔地一点点往下拆。
陈录缠的绷带本来就乱,加上伤口渗出来的血渍粘在了纱布上,拆到最里面一层的时候,纱布和刚结痂的伤口粘在了一起,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陈录的手臂不受控制地绷紧,额角冒起青筋,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疼就说。”肖林野还是那句话,抬眼看他时眼底带着心疼,指尖放得更轻了,“别硬撑,我慢一点。”
“不用。”陈录转开头看向窗外,语气生硬,“肖医生专心弄就行,我能忍住。”
又是“肖医生”三个字。
肖林野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几分,他最不想听的,就是这三个字。隔着一层医患关系的身份,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和陈录隔得远远的。
纱布完全拆下来的那一刻,肖林野的眉头快拧成了麻花。
伤口比肖林野想象的还要糟糕,边缘红肿得厉害,还有轻微的渗液,一看就是消毒不到位,被感染了。
他抬眼看向陈录,火气又上来了:“你自己看看,都感染了还说没事?陈录,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身体是铁打的?”
陈录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虎口的那道疤上。
肖林野察觉到他的视线,手挪了一下却没说破,又拿起沾了碘伏的棉签为他消毒。
碘伏渗进破损的皮肉里,比他自己弄的时候疼了十倍都不止。
陈录的后背绷得像一块铁板,手指死死捏成拳就是不吭声。
肖林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疼又气。
他停下动作,把自己没戴手套的左胳膊伸到了陈录面前,语气放软了几分,带着点哄劝:“疼就攥着,别硬撑。”
陈录的呼吸猛地一顿,抬眼看向他,眼里满是震惊。
以前自己修东西老是弄伤手,肖林野给他处理伤口时也是这样,把自己的胳膊伸到他面前。
那时候他疼得狠了,真的攥着肖林野的胳膊,指甲都嵌进了他的肉里,肖林野没喊一声,注意力始终在自己的伤口上。
陈录的眼眶瞬间有点发热,他扭过头哑着嗓子说:“不用,我不疼。”
肖林野使坏地把棉签擦过伤口深处,疼得他浑身一颤,指尖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抓,死死攥住了肖林野伸过来的胳膊。
布料底下,是温热的皮肤,他能清楚的感受到肖林野的脉搏,一下一下,和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在一起。
陈录想松开,却被肖林野反手抓住,不让他松开。
“攥着吧。”肖林野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
陈录犹豫了一下,手搭在肖林野的胳膊上。消毒的刺痛,混着十年的酸涩和委屈,一起涌上来。
消毒完,肖林野给他涂上消炎药膏,然后拿起无菌纱布,仔细地缠在他的胳膊上。每一圈的间距都一样,松紧度刚好,比他自己缠的好上一万倍。
缠到最后,肖林野用医用胶布固定好边角,指尖轻轻碰了碰绷带的边缘,抬眼看着他:“三天换一次药,下次必须来医院,我给你换。”
“要是再让我看见你自己瞎弄,我就直接去你维修店,堵着门给你换。”
这话带着点偏执的威胁,陈录没回话,只是慢慢松开了攥着他胳膊的手。
他的指尖离开肖林野胳膊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刚才攥得有多紧。肖林野的衬衫上,留下了深深的褶皱。
“对不起。”陈录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没事。”肖林野看着他,忽然笑了:“十年前,你攥得比这还紧,我都没说过什么。”
陈录的心脏猛地一缩,抬眼看向他,刚好撞进对方温柔的目光里。
他下意识地想躲开,目光扫过肖林野的虎口,又一次落在了那道浅疤上。
肖林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自己的右手,把虎口的疤露在他面前,语气很轻:“这个疤,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陈录的呼吸猛地一顿,眼神瞬间躲闪开来,“过去太久了,忘了。”
“忘了?”肖林野扯了下嘴角,“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这疤要是留一辈子,你就一辈子都别想忘了我。
陈录猛地站起来,像一只被戳中了痛处的困兽,转身就走。
就在这时,诊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是王爷爷。
“小肖医生?你在里面吗?”
肖林野站起身,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口的王爷爷看到他们俩,眼睛瞬间亮了,笑着拍了拍手:“哎哟!太好了!你们在一块儿,省得我跑两趟了!”
“小肖医生,我老伴这两天血压有点不稳,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回去,给她复查一下?”他拉着肖林野的胳膊,又看向陈录,“陈师傅,我家那台老收音机坏了,是我老伴年轻时候陪嫁过来的,她总念叨,你跟我回去看看吧?”
陈录张了张嘴,他想拒绝,对上王爷爷兴奋的眼神,他又把话咽了下去。
这台收音机,是王爷爷和老伴一辈子的念想,就像他床底下那台一样,藏着他一辈子的执念。
“稍等,王爷爷,我们跟你一起去。”肖林野和王爷爷说完,转头看向他。
“陈师傅,一起?”肖林野的眉梢朝他挑了一下。
“走。陈录看着他,又看了看满脸期盼的王爷爷,最终还是咬了咬牙,闷声说了一句。
他躲了这个人整整十年,当真正重逢的那一刻他才悄然发现,他再也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