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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疤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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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伤的?”肖林野转身去拿托盘里的碘伏棉签的时候顺带问了一句。
陈录闭口不言,目光紧随着对方的手的运动轨迹。肖林野手里的棉签轻轻擦过自己的皮肤,他感到一阵冰凉。
肖林野见他不说话,抬头看着陈录的眼睛,语气加重又问了一句。
“怎么伤的?”
“……摔了。”陈录措不及防对上他的目光,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迅速撇开头。
“从哪儿摔的?”
“梯子。”
肖林野暂停了手中的动作,直视他,害得陈录想躲也躲不掉。
诊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吹得绿萝叶子沙沙地响,走廊里传来老街坊的说话声,带着小孩子的哭闹。如果再仔细听,一定能听到陈录的心脏如同要撞破肋骨般的心跳声。
“你配合一下。”肖林野垂下眼,捏着棉签的手开始动作,语气带着医生对患者的职业性严肃,“问清楚受伤原因和高度,才能排查有没有其他隐匿性损伤,避免不必要的后果。”
“二楼修空调,手滑掉下来的,胳膊是磕在防盗窗的铁棱上划的。”陈录一口气说完,再次别开脸看向窗外的,“我没别的伤,落地的时候摔在草坪上,头不晕,身上也没别的地方疼。”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我是医生。”
肖林野捏着棉签沾了沾碘伏,缓缓落在伤口边缘,陈录的手臂不受控制地绷紧了,肩膀也轻微向上耸了起来。
陈录没接话,碘伏悄然渗进破损的皮肉里,他感觉比刚才摔下来的时候还要疼。
但是他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
“忍不了就说。”肖林野的动作又停下了,抬眼看着他,眉头小幅度皱起,“不用硬撑。”
“不疼。”陈录死鸭子嘴硬道,“林医生专心处理伤口就行,不用管其他的,毕竟我们不是很熟。”
“我们不熟”四个字,像刀,狠狠扎在了肖林野心里,致使他的手臂抖了一下。
肖林野迅速低下头,一点点擦去陈录伤口的血污,没再说话。
这全都是自己自找的,不怪陈录。
肖林野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更缓了,棉签经过什么地方,他都凑近呼出一口气慢慢吹着,希望这样能缓解陈录的疼痛。
凉气好像确实缓解了一些。
陈录眼神黯淡地看着他手里的动作,感受着风带来的丝丝凉意,心中莫名泛起一阵酸。
他的手似乎比记忆里瘦了些,修长干净,骨节更加分明,指甲也修剪得整整齐齐,很试配他的医生身份。
陈录回想起十七岁那年,这双手会给他拧开冰汽水的瓶盖,会给他写满整本草稿纸的解题步骤,会在他修不好收音机急得冒汗的时候,轻轻拍他的背说别急,我们慢慢来。
还会在牵自己手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却迟迟不肯松开。
他不明白,肖林野现在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呢?
视线慢慢往下移,落在了他右手虎口的位置。
是一道浅色的疤,在白净的手上显得特别扎眼,只需要一眼,陈录就认了出来。
那是十七岁的冬夜留下的。他蹲在巷子口修奶奶的收音机,可能是太急切了,螺丝刀不小心划破了自己的手。这时候偏偏遇上了几个没事找事儿的小混混,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陈录正为收音机事儿犯愁,忍不住张嘴回怼了几句。
结果小混混被惹毛了,抄起手里的啤酒瓶就要往他头上砸。是肖林野冲过来,徒手攥住了那个啤酒瓶,血溅了身后的自己一脸。
少年却咬着牙紧紧把他护在身后笑,凑在他耳边说,这疤要是留一辈子,陈录,你就一辈子都别想忘了我。
没想到,一语成谶。
十年了,他以为这道疤早该淡得看不见了,没想到,它还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就像肖林野这个人,哪怕陈录躲了十年,骗自己说早就放下了,可只要一看见,心脏还是会抽抽地疼。
“伤口太深,皮肉都分层了,必须缝针。”肖林野清理完伤口,拿起托盘里的缝合针和无菌线看向他,语气轻柔了几分,“给你打个局麻,不然缝合的时候扛不住会疼。”
“不用。”陈录果断拒绝,“直接缝吧。”
“你疯吗?”肖林野再也忍不住了,抬头看着他,语气满是恼怒,“我让你不要忍着,不要在我面前硬撑你听不懂吗!”
“我没有硬撑......”陈录看着他责备的目光,声音透着被看穿的无力,“你打麻药吧。”
陈录说完侧过头不再看他,盯着墙愣神。
肖林野移开目光,起身去准备麻醉剂。麻药针尖刺破皮肤的时候,陈录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远远比不上大伤口带给他的疼痛大。
他的注意力全在墙上,记忆早就回到了十年前。
他想起肖林野给自己讲数学题的样子,两个人也像这样凑得很近。
但是他那个时候经常把肖林野讲题的声音当做背景音,痴迷地盯着对方的侧脸和长睫毛看,心里觉得特别可爱。
这样想着,他下意识看了一下对方垂下的脸,肖林野正拿着缝合线,抬起自己的胳膊调整了一下角度,低头开始认真缝合。
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和十七岁那年给他讲数学题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陈录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他抬头余光扫过办公桌,瞳孔猛地收紧。
桌角的笔筒里插着一支磨损严重的黑色钢笔,样式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他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给肖林野买的十七岁生日礼物。
当年他把钢笔递出去的时候,少年眼睛看见了,眼睛闪得像星星,抱着他在水塔顶上激动地跳着,还说要一辈子都带着这支笔。
没想到他真的还留着。
这个念头如同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里,在他的心里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肖林野看他半天没有动弹,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他顺着陈录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了端倪,紧接着接着身子微微侧了侧,刚好挡住了陈录的视线和那只钢笔。
陈录收回目光,麻药的劲很大,他已经察觉不到右臂的存在了,连带着刚才钻心的那股子疼都消失了。
诊室外面依旧有些吵,里面安静得离奇,只有窗帘被风吹动的窸窣声,夹杂着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陈录后面的的目光,一直落在肖林野的脸上。看着对方眉头微微皱着,神情专注地缝合伤口,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
十年的时光,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缝合的过程不算太长,而在陈录的心里过了一个世纪,他总觉得身旁的这个人不真实,假到像是自己做了一场离奇的梦。
肖林野绕完最后一圈无菌胶布,直起身把用过的器械扔进医疗垃圾桶,神情严肃地交代注意事项。
“共缝合了八针,记得三天换一次药,伤口绝对不能碰水,少用右臂提重物,情况好的话大概一周左右就能拆线。”
“还有,”肖林野补充道,“伤口要是出现红肿发热、化脓发炎,或者头晕恶心,浑身乏力的情况,记得一定要及时来医院就诊,不要自己硬扛。”
他特意加重了“不要自己硬扛”这几个字,说完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接着打印机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陈录还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发愣。
他看着肖林野坐在办公桌后的背影,白大褂勾勒出清瘦的脊背,脑子突然冒出少年在巷口街灯下说的那些狠话。
“陈录,我玩够了,我们分手吧。”
“当初不过就是图一时新鲜。”
“还有,我们都是男的,这很不正常。”
肖林野得话犹如一句句淬了毒的刀,扎在他心里十年,想起来一次,就疼一次。
他好不容易用了十年,才给自己筑起了一层厚厚的硬壳,可肖林野的再次出现,只用了一眼,就把这层硬壳击得粉碎。
“给你开了碘伏和外用消炎药膏加口服的消炎药,”处方单打印出来,肖林野撕下来放在桌边用手压住,语气缓慢,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记得按时吃药换药,药房在门口左转。”
陈录站起来走到桌边,伸手去拿那张处方单。
两个人的指尖在纸上轻轻擦过。
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陈录看见肖林野的手指快速后撤了一点,他随即抽出单子。
处方单被他拿在手里,薄薄的一张纸像有千斤重。他忽然扫视到桌面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张照片露出发白的一角,里面的人像是穿着以前高中的蓝白色校服。
陈录看着桌后垂着眼的人,最终还是没忍住,哑着嗓子喊出了那个在心里念了千千万万遍,十年都没敢说出口的名字。
“肖林野。”
肖林野闻声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秒,诊室里的时间骤然静止。
窗外的风停了,绿萝的叶子不再晃动,走廊里的人声也好像消失了,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的距离对视着,眼里藏着波涛汹涌的情绪。
肖林野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成了拳,眼底维持了一整场的平静,在这一刻惊起波涛赅浪。
他看着陈录,嗓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你终于肯认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