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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1 ...

  •   陈录在和平巷开了一家维修店。

      整条巷子的人都知道,没有陈录修不好的东西。

      小到装电池的半导体,大到冰箱空调洗衣机,不管是有了年头的老钟表,还是厂家都判了报废的老物件,只要经他那双手一调,都能顺顺当当地再用个三五年。

      街坊们找陈录修东西,一直都很放心。他收费公道,对巷里的独居老人更是偏心,常常只收成本价。

      可惜没人知道,这个能修好世间万物的男人,始终修不好自己那颗碎了十年的心。

      头天凌晨,王爷爷急切地敲开了他的店门,说家里冰柜坏了,里面还动着流食和冻药,再化就要全废了。陈录听完二话没说拎起工具包就走,从晚上十点忙到凌晨一点,硬是把快报废的压缩机救了回来。

      冰柜重新启动的那一刻,王爷爷激动地拉着他的手道谢,嘴里反复念叨着“多亏了有你和巷口新来的小肖医生,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陈录摆摆手说没事,收了价钱回到店里沾床就睡。

      老人口中那位“小肖医生”陈录没去细想,和平巷每天经过的人那么多,他每天忙着店里的事,没精力去听那些。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好半天,陈录感觉自己才睡着没多久,手机铃声就炸了似的响起来。是二楼的张姨,说家里空调出问题了,问他能不能过来看看。

      陈录饭都没顾上吃,给徒弟发了消息,洗了把脸就拎着工具包出了门。

      他踩在梯子上拧空调外机螺丝的时候,那股困意突然涌上来,紧接着他眼前闪黑了一下,手滑了。

      失重感袭来的一霎那,他本能地抬手扣住了二楼的窗沿,整个人悬在半空荡了半圈,右臂狠狠磕在了防盗窗突出的铁棱上。

      尖锐的棱角划开不怎么厚实的工装外套,连带着皮肉一起。钻心的疼窜上来的同时,他抓着窗沿的手脱了力,整个人往后直直摔进了楼下的草坪里。

      “哎哟小陈师傅!”窗边的张姨吓得脸都白了,扒着窗户吼着,声音都劈了叉,“你没事吧?你可别吓我啊!”

      “没事。”陈录咬着牙,撑着草坪坐起来。

      万幸昨晚下了雨,泥土软和,不然从二楼摔下来伤的就不止是胳膊上的皮肉了。

      “陈哥!你先别动,我打120!”扶着梯子的刘宇腿都软了,扑过来掏手机的手都在抖。

      刘宇是他带了三年的徒弟,刚满二十岁,嘴甜手脚又勤快,就是胆子小,见不得这惊心动魄的场面。

      “打个屁。”陈录一把按住他的手,把掌心从草沾上的水蹭在了刘宇的手背上,然后借着力站了起来。

      他低头扫了眼自己的右胳膊,深褐色的血渍一路从胳膊肘蔓延到袖口,藏青色的工装外套已经被血浸透了,正湿答答地贴在皮肤上。

      陈录掀开袖子损伤处看了一眼,胳膊肘被划伤了一道极深的口子,皮肉翻着,几乎能见骨,血还在顺着布料往下淌,滴在深色的工装裤脚,积出一小片深色印子。

      “这还叫没事?”刘宇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都快见骨了哥,赶紧去医院!路口那个社区医院几步路就到,我扶你过去!”

      “都怪我都怪我,非要今天修空调。”张姨也颤巍巍地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攥着条毛巾,跑过来就往他胳膊上捂,声音都跟着紧张,“小陈师傅,你快去医院看看吧,你可千万别有事儿落下什么病。”

      “不怪您,是我自己没踩稳,昨晚没休息好导致分神了。”陈录轻声安慰着张姨,想稳住她的心态。

      由于胳膊上的伤疼得一阵比一阵钻心,他没再选择硬撑,抬脚往巷口的方向走。

      刘宇跟上来想扶他的胳膊,被陈录伸手挡开了:“我是手伤了,不是脚残了,我还能走。”

      “哥你一个人能行吗?”刘宇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能。”陈录走的时候扫了一眼工具包,提醒刘宇,“街尾还有几家约了今天修东西,你去跑,别耽误了时间。”

      刘宇跟了他三年,最清楚他的倔脾气,即使疼得额角都冒冷汗了,嘴还是硬得像块石头。

      “好,哥你慢点。”刘宇知道劝了也没用,犹豫再三还点了点头,拎着两个工具包一步三回头地走,“有事给我打电话!”

      这条和平巷,陈录从十五岁那年跟着奶奶从外地过来,住了快十二年,除了大学毕业后出去过两年,就再没离开过。巷口的社区医院他也曾路过无数次,连门头的牌子换过几次他都一清二楚。

      但是自从奶奶生病过世后,他再也没有踏进去过。

      下午的急诊室人不算多,前面排队的几个老街坊,全是熟脸。

      陈录站在队伍最后,右臂的伤口用张姨给的毛巾紧紧捂着。毛巾早就洇透了,血顺着腕骨往下,滴在干净的米白色瓷砖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小的血点。

      今天算是真的亏大了。

      他安安静静站在队尾,垂着眼盯着地上的血点,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凌晨王爷爷拉着他的手道谢的样子,一会儿是张姨焦急的面容。

      ……还有,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拆毁了奶奶的收音机,有个少年一声不吭蹲在他身边,不厌其烦地陪着他不停地拆了装装了拆,中途甚至还被过路找事儿的人划伤了手。

      “陈师傅?你这胳膊咋弄的?”前头排队的李奶奶回头看见了他,嗓门亮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我的娘哎,流那么多血!快快快,到我前头来!”

      “不用李奶奶,我排队就行。”陈录往后退了半步,语气里全是推脱。

      “你这孩子,都这样了还排啥队啊!”李奶奶从队伍里走出来,上来就拽他的左胳膊,扯着嗓子冲诊室里喊,“小肖医生!小肖医生!这儿有个急的!胳膊都快废了,流了一路的血!”

      诊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门内的人早就听见了外面闹腾腾的动静,正准备出来制止,就听见“陈师傅”三个字,让他握在门把上的手不自觉收紧。

      肖林野在这条巷子里待了半年,问过无数次街坊“巷口开维修店的陈师傅”,听别人谈论过他的名字无数次,却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听见别人喊这个人。

      他曾幻想过无数次的重逢景象,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自己都还没准备好迎接。

      可惜的是,他们的重逢是在这一座医院里,这对陈录来说一定不美好。

      如果自己现在出去的话,陈录会是什么表情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腔里翻涌了十年的情绪,缓缓拉开了门。

      陈录正忙着推脱,想把李奶奶劝回队伍里,直到有人在他面前站定,白大褂的下摆扫过他视线的边缘。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我看看。”

      三个字,带着熟悉的嗓音,恍惚间场景变换,陈录回到了十年前。陈录呆愣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这一刻跟着凝固了。

      这个声音,少了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的尾调,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温和沉稳,可是那咬字的习惯,尾音轻轻落下去的调子,怎么也改变不了。曾午夜梦回的时候,这个声音在脑子里循环过无数遍,如今人就在面前,他却觉得隔着很远。

      十年,肖林野的嗓音如同一把生锈了的钥匙,猛地捅进他上了锁的心脏,然后锈迹剥落,连带着血肉一起被扯得生疼。

      陈录机械一般地转过头。

      诊室门口站着的人,穿着一身白大褂,逆着走廊午后的光,陈录起初看不清他的神情。直到对方往前迈了半步,对方的脸从光影里露出来,陈录的呼吸猛地停了。

      真的是肖林野!

      肖林野的眼睛他到死都不会忘记。

      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温软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像带着点笑意。十七岁那年夏天,他就是被这双眼睛看得动了心,一头栽进去,十年都没爬出来。

      不同的是,现在这双眼睛里,少了以前那股直白而热烈的爱意。

      肖林野扫了一眼他的胳膊,眉头轻微皱了一下,陈录还是和当年一样,受了再重的伤都要咬着牙硬撑,不肯露出半分脆弱。再抬起来看陈录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恢复成了看一个普通伤者的深情。

      如果不是陈录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无意识地蹭着白大褂的袖口,陈录都以为对方不认识自己了。

      那是肖林野紧张、慌乱、或者藏了别的情绪时,改不掉的小动作。

      十年了。

      肖林野找了十年的人,现在带着严峻的伤站在自己面前,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震惊和慌乱。

      他非常想问: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但是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是不合时宜的。

      李奶奶还在旁边絮叨,拉着肖林野的胳膊不停地说:“小肖医生你快给他看看,这孩子受了这么重的伤,还硬撑着不肯插队,流了好多血呢!”

      “进来吧。”肖林野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回他还在淌血的胳膊上,对着他抬了抬下巴。

      说完他开门先一步进了诊室,白大褂的下摆扫过门框,像一阵风,刮得陈录心口生疼。

      陈录站在原地没动。

      周围排队的老街坊都在看他,李奶奶又推了他一把:“快去啊陈师傅!发啥愣呢!咱们小肖医生医术可好了,他之前在大医院上班呢,来我们这儿半年,街坊们没有不夸的!”

      陈录低着头,不小心踩到瓷砖上自己滴的血点,一步步走进了诊室。

      诊室的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一张办公桌,一张检查床,靠墙摆着洗手池,窗台上放着两盆绿油油的绿萝,阳光落在叶片上,晃得陈录眼睛发花。

      他坐到床边,墙上挂着社区医院的规章制度,还有全科医生的简介牌,陈录的逐一扫过去,然后目光停在了第三排第二张照片。

      肖林野,全科主治医师,毕业于东华医科大学,擅长全科范围内的常见病诊疗、慢性病管理及外伤应急处理。

      照片上的人身穿白大褂,眉眼清隽,鼻梁高挺,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和他记忆里那个穿着校服的少年,露出一对浅浅梨涡的少年,重合又割裂。

      他心里记得清清楚楚,十七岁的肖林野抱着他在水塔顶上说,他要考全国最好的金融系,要赚很多很多钱,还要给他开一家全城最大最好的维修店,让他不用一辈子蹲在地上修旧东西。

      看着照片上的简介,陈录很恍惚。

      十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彻底改了人生的轨迹?

      整整十年……

      陈录以为,只要躲得够久,就能把这个人从骨血里剜出去。

      现实却给他开了个玩笑,在自己最狼狈不堪的时刻,毫无预兆地和他撞了个正着。

      “手。”

      肖林野的声音在对面响起,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拉回了他飘远的思绪。

      陈录回过神,把还在淌血的右臂伸了过去。

      肖林野站在他面前,微微弯下腰,两个人的距离在此刻拉近。

      陈录能清晰地闻到肖林野身上的味道,是消毒水盖不住的雪松香气,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肖林野的指尖小心的捏着毛巾的边角,一点点把袖口往下揭,动作轻柔,生怕加重对方的疼痛。

      毛巾和伤口渗出的血痂粘在一起,揭下来的一瞬间血又涌了出来,顺着胳膊肘往下流着,滴在陈录的黑色工装鞋边,晕开一小片深色的花。

      肖林野停止了动作,他缓缓抬眼看向陈录。

      两个人本来就离得近,肖林野一抬头,能清晰地看清陈录睫毛的弧度,还有左眼下方那颗浅褐色的痣。

      这颗痣,他曾在老城区废弃的水塔顶上,亲过无数次。

      “疼就说。”肖林野的声音压得很低。

      肖林野刻意压制着,心里恨不得再骂他一句,你为什么永远都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永远都要这么硬撑。

      但是克制到最后,他也只能汇成这句话。

      陈录浑身的肌肉绷紧着,不断感受着肖林野手心传来的温度,此刻他的心脏犹如手臂一般,被面前这个人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不用。”陈录扯了扯嘴角,语气强硬。

      肖林野没搭理他,低头继续处理伤口,眼睫抖得像风中的蝶。隐忍了十年,再次触碰到陈录,连着指尖都忍不住颤抖。

      他不知道的是,陈录垂在身侧的左手指节,早已攥得泛起了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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