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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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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树梢移到池面,久到风把残荷吹得转了半个圈,久到青蝉觉得自己那颗冷了三年的心,正在一点一点被捂热。
他闭着眼睛,能听见景桦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殿下。”他开口,声音闷在景桦的肩窝里,“臣身上有伤。”
景桦的手臂僵了一瞬,随即松开,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
“什么伤?在哪里?怎么伤的?”
一连三问,问得又急又快,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青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去。
“三年前受的,早就好了。”
景桦的眉头皱起来。三年前——那杯毒酒之后,青蝉是怎么活下来的?谁救了他?这三年他又是怎么过的?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可话到嘴边,却只问出一句:
“疼吗?”
又是这两个字。
青蝉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让嘴角那颗梨涡显露出来,漾开一点柔软的光。
“殿下问了三遍了。”
“你还没答。”
青蝉抬眼看他。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景桦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关切。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每次他受伤,景桦都是这副神情,皱着眉,抿着唇,问来问去只有那两个字。
疼吗?
其实不疼的。
那些伤早就好了,留下的疤痕也早就淡了。可每次看见景桦这样问,他心里就会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暖暖的,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不疼。”他说。
景桦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那脚步声很急,踩在石子路上,沙沙作响。
两人同时转头。
来人是个灰衣人,面容普通,神色却透着几分焦灼。他看见景桦,脚步顿了顿,随即快步走到青蝉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青蝉的脸色变了。
只一瞬,那点柔软便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锋利。
“知道了。”他说。
灰衣人退下,临走前看了景桦一眼,眼神复杂。
景桦没有问。他只是站在原地,等青蝉开口。
青蝉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殿下今日来找臣,除了那杯酒,还有别的事吗?”
“有。”
“什么事?”
“带你回去。”
青蝉怔了一下。
景桦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三年前,我以为你死了。如今你还活着,我不会再让你离开。”
这话说得直接,直接得让青蝉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那一瞬间的波动。
“殿下。”他开口,声音淡淡的,“臣如今是朝廷命官,不是当年那个小侍卫了。”
“我知道。”
“臣有自己的事要办。”
“什么事?”
青蝉抬眼看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殿下真想听?”
“想。”
青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和方才不一样,带着几分凉意,几分试探。
“殿下,三年前的事,不是一杯毒酒那么简单。”
景桦眉头微动。
“那一箭,”青蝉说,“射箭的人,是靖王府的侍卫。”
景桦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箭的力道,臣挡得住。可箭上有毒,那毒——和后来酒里的毒,一模一样。”
“你是说——”
“臣的意思是,”青蝉打断他,“三年前那场刺杀,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阳光忽然暗了一瞬,像是有一片云遮住了日头。
景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靖王。
他的亲叔叔。
当今天子的亲弟弟。
三年前,他刚被封为亲王,风头正盛。满朝文武都在议论,说天子无嗣,这位年轻的亲王,说不定就是未来的储君。
那场刺杀发生在他出城祭祖的路上。刺客有十几人,个个武功高强,他的侍卫死伤过半。若不是青蝉拼死护着,他可能早就死在那条路上了。
事后靖王第一时间赶到,亲自带人清剿刺客余党。那之后,靖王常常入宫探望,对他关怀备至,嘘寒问暖。
他一直以为,那是亲叔叔的情分。
原来——
“殿下想明白了?”青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景桦看向他,目光深沉。
“你查到了多少?”
“不少。”青蝉说,“可还差最关键的一样。”
“什么?”
青蝉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景桦,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殿下,若臣说,那最关键的一样,就在你身上——你信吗?”
景桦愣住了。
在他身上?
“臣三年前喝的,是鹤顶红。”青蝉慢慢说,“那毒,要不了那么久才发作。可臣喝下去之后,足足拖了三日,才‘死’。”
景桦的眉头紧紧皱起。
“有人在酒里动了手脚。”青蝉说,“不止是下毒,还加了别的。让毒发得慢,让臣死得‘恰逢其时’。”
“什么意思?”
“意思是——”青蝉盯着他,一字一句,“那杯酒,本来就不是冲臣来的。”
景桦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不是冲青蝉来的。
那是冲谁来的?
冲他?
可那杯酒,是他亲手端去的。若是冲他,下毒的人怎么可能保证他会喝?
除非——
除非那人知道,那杯酒一定会被端到青蝉面前。
除非那人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让青蝉死在他手里。
让他亲手杀死自己最亲近的人。
让他一辈子活在愧疚和痛苦里。
景桦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殿下想明白了?”青蝉又问了一遍。
景桦没有说话。
他想明白了。
靖王要的,从来不是他的命。
是他的心。
杀了他最在意的人,让他生不如死,让他永远活在悔恨里,让他再没有心思去争那个位置——
好狠。
好狠的局。
“这三年,”青蝉的声音低低的,“臣一直在想,那杯酒里的人情味,究竟是谁加的。”
人情味。
那个让毒发延迟的东西。
那个让他有机会“死”在景桦怀里,又让他有机会活下来的东西。
“臣查了三年,查到了一个人。”
景桦抬眼看他。
“那个人,”青蝉说,“是靖王府的旧人。三年前那场事后,他消失了。臣找了很久,最近才找到他的下落。”
他在哪里?
景桦想问,可话还没出口,青蝉便先开了口。
“殿下,”他说,“那人在大理寺的死牢里。”
景桦怔住了。
大理寺的死牢。
那是关押死刑犯的地方,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他犯了什么事?”
“杀人。”青蝉说,“三年前的事之后,他杀了三个知情人,然后销声匿迹。一年前被抓到,判了斩立决。不知为什么,一直没行刑,关到现在。”
景桦沉默了。
一个在死牢里的人。
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一个随时可能被灭口的人。
“你想去见他?”
“是。”
“什么时候?”
“今晚。”
青蝉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殿下,”他说,“那死牢,只有你能进。”
景桦懂了。
探花郎再有权势,也只是个六品官。大理寺的死牢,没有天子手谕,谁也进不去。
可他不一样。
他是亲王,是天子的亲侄子。他若要进死牢,只需一句话。
“你想让我带你去。”
“是。”
青蝉答得干脆,没有半分遮掩。
景桦看着他,忽然问:“你查了三年,就没想过自己想办法?”
青蝉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几分苦涩。
“想过。”他说,“可臣进不去。那死牢的钥匙,在大理寺卿手里。大理寺卿——是靖王的人。”
靖王的人。
又是靖王。
景桦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青蝉。”
“嗯?”
“你信我吗?”
这话问得突兀,青蝉却听懂了。
他信他吗?
三年前,他信他,喝下了那杯酒。
之后三年,他恨他,恨到夜夜惊醒。
如今,真相一点一点浮出水面,那恨意正在一点点瓦解,可信任——
信任能这么容易就回来吗?
他看着景桦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凉凉的,可他知道,里头是热的。
就像他十六岁那年说的那样。
“信。”他说。
这个字出口的那一刻,他看见景桦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亮,亮得像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好。”景桦说,“今晚,我带你进去。”
夜色降临的时候,两匹马从探花府后门悄悄离开。
青蝉换了一身黑衣,混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来。景桦依旧穿着那件月白的长袍,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殿下,”青蝉忍不住说,“你这身太显眼了。”
“显眼才好。”景桦说,“越显眼,越没人敢拦。”
青蝉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说得对。
亲王亲自驾临大理寺,谁敢拦?
两匹马穿过寂静的街道,在大理寺门前停下。
守门的兵士看见那月白的身影,愣了一下,随即慌忙行礼。
“见过王爷!”
景桦翻身下马,看也不看他,径直往里走。
青蝉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踏进那扇从没想过能踏进的门。
大理寺卿果然不在。
当值的官员听说亲王来了,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地迎出来。
“王、王爷大驾光临,不知——”
“死牢。”景桦打断他,“带路。”
那官员不敢多问,连声应是,亲自领着他们往死牢走去。
死牢在地下。
走过长长的石阶,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墙上点着火把,火光跳动,照出墙上斑驳的水痕和青苔。
那官员在一个铁门前停下,掏出钥匙,手抖得几乎插不进锁孔。
青蝉忽然伸手,按住了那把钥匙。
那官员吓了一跳,抬头看他。
“开门之后,”青蝉说,“你退出去。”
那官员看了景桦一眼,见他没有反对,连忙点头。
锁开了。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里面幽深的黑暗。
青蝉接过火把,一个人走了进去。
景桦想跟进去,却被青蝉回头看了一眼。
“殿下,你在这儿等着。”
那眼神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景桦停下脚步,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
死牢很深,很深。
青蝉沿着狭长的甬道往前走,两边是一间一间低矮的牢房,里面隐约可见蜷缩的人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混着血腥和潮湿。
他在最里面那间牢房前停下。
火光照进去,照出一个人。
那人缩在墙角,披头散发,看不清面目。听见脚步声,他动了动,慢慢抬起头来。
火光映在那张脸上。
一张普通的脸,布满沧桑和疲惫,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青蝉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开口——
“三年前,是你在酒里加的东西?”
那人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盯着青蝉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诡异得很,在昏暗的火光里,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你终于来了。”他说,“我等了你三年。”
青蝉的眉头微微一动。
“你知道我会来?”
那人点点头。
“知道。”
“为什么?”
那人慢慢站起来,拖着脚镣走到牢门前。他凑近了些,盯着青蝉的脸,像是要从上面看出什么来。
“因为,”他说,“那酒里的东西,是你让我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