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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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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跳动了一下。
青蝉握着火把的手纹丝不动,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看着那人,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可那人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正在无声地扩散。
“我让你加的?”
“是。”
“什么时候?”
“三年前,那场刺杀之前。”
青蝉沉默了一瞬。
“你认错人了。”
那人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古怪的意味。
“不会认错。”他说,“那夜你来找我,穿着一身黑衣,戴着斗笠。你说,三日之后,会有一杯酒送到那人床前。你说,要在酒里加一味东西,让毒发得慢些,慢到三日之后再发作。”
青蝉的眉头终于动了一下。
三日之后。
那杯酒送到“那人”床前。
——那人,是谁?
“你说了‘那人’?”他问。
“说了。”
“谁?”
那人盯着他,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你不知道?”
青蝉没有回答。
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仰头笑起来。那笑声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沙哑刺耳,像是破旧的风箱。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笑够了,低下头来,隔着牢门的栅栏,一字一句地说,“那夜来找我的人,说的是‘送到殿下床前’。殿下——当今圣上的亲侄子,景桦亲王。”
青蝉的手指微微收紧。
殿下。
景桦。
送到景桦床前。
——可他喝那杯酒的时候,分明是在自己房里。景桦端来的,亲自喂的。
“你说的是殿下?”
“是。”
“可那杯酒,是我喝的。”
那人愣了一下。
他盯着青蝉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
“你喝的?”他喃喃着,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什么意思?”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靠在牢门上,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青蝉。
“你知道那杯酒本来是给谁的吗?”
“殿下。”
“你知道为什么给你喝了吗?”
青蝉沉默了。
为什么?
那杯酒是景桦端来的,是景桦亲手喂的。景桦怎么会知道那杯酒里有毒?又怎么会把它端给他?
除非——
除非景桦也不知道。
除非那杯酒在端来之前,就已经被人动过手脚。
可那人说,来找他下药的人,说的是“送到殿下床前”。
那药,是冲着景桦去的。
为什么最后会到他嘴里?
“那夜的事,你还知道多少?”他问。
那人歪着头看他,眼神古怪而闪烁。
“知道很多。”他说,“可我不想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我会死。”
“你不说,也会死。”
那人笑了,笑得很诡异。
“未必。”他说,“我在这个死牢里待了一年,要死早死了。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没死吗?”
青蝉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因为有人保着我。”
“谁?”
“不知道。”那人说,“我只知道,每个月都有人给我送吃的、送药。没有那人的话,我早死了。”
青蝉的目光微微闪动。
有人在保他。
谁?
靖王?
不可能。靖王要的是灭口,怎么会保他?
那是谁?
“你不说,我也查得到。”他说。
“那你查啊。”那人笑起来,“等你查到了,再来找我。”
他说完,转身缩回墙角,再不开口。
青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沉默了许久。
火把燃尽了一截,灰烬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甬道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那人在墙角缩着,一动不动。
许久之后,他忽然抬起头来,望着青蝉离开的方向,喃喃说了一句——
“真像。”
死牢外面,景桦站在石阶尽头等着。
看见青蝉出来,他快步迎上去。
“怎么样?”
青蝉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说,那杯酒本来是冲你来的。”
景桦的脚步顿住。
“冲我?”
“是。”青蝉说,“他下的药,也是冲你去的。”
景桦的眉头紧紧皱起。
冲他?
可那杯酒,是他亲手端去的。若是冲他,怎么会——
他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一变。
“那夜,”他说,“我端着药酒从廊下走过,遇见了靖王。”
青蝉看着他。
“他叫住我,问我端的什么。我说是太医开的药酒,给青蝉的。他看了一眼,说——”
景桦的声音顿住了。
说什么?
说他闻着这酒味不对,让他小心?
说他看着这酒的颜色发暗,让他换一盏?
说他——
“他说什么?”青蝉问。
景桦慢慢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景桦的声音低了下去,“这酒闻着不错,让我尝一口。”
青蝉的瞳孔猛然收缩。
让他尝一口。
让景桦尝一口。
那杯酒里下的药,本来是让景桦喝的。
可景桦没有喝。
他端到了青蝉床前,亲手喂青蝉喝下。
所以——
“他在借你的手,杀我?”青蝉问。
景桦的脸色苍白。
不是杀青蝉。
是杀他。
可阴差阳错,那杯酒进了青蝉的嘴。
“不对。”青蝉忽然说。
景桦看着他。
“不对。”青蝉重复了一遍,“若是冲你去的,那药应该是即刻发作的鹤顶红。可那药被人加了东西,毒发延迟了三日。”
他顿了顿。
“加东西的人,是来找他的那个‘黑衣人’。”
景桦的眉头拧起来。
“那黑衣人是谁?”
青蝉沉默了一瞬。
“他说,是我。”
死牢外一片寂静。
火把的光跳动着,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你?”景桦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说,三年前那场刺杀之前,有个黑衣人去找他,让他往酒里加东西。”青蝉说,“那人,戴着斗笠,穿着黑衣,身形——和我一样。”
景桦盯着他,像是在辨认什么。
“不是你?”
“不是。”青蝉答得斩钉截铁,“三年前那场刺杀之前,我一直在你身边,寸步不离。”
景桦回想了一下。
是的。
那几日,青蝉确实寸步不离。自从上一次遇刺之后,青蝉便格外小心,连他上茅房都要守在门口。
那个黑衣人,不可能是青蝉。
可那人说,身形和青蝉一样。
“有人假扮你。”他说。
青蝉点点头。
“谁?”
“不知道。”青蝉说,“可那人能假扮我,必然对我十分熟悉。熟悉到——”
他忽然停住。
熟悉到——
能模仿他的身形。
能知道他那几日不在景桦身边。
能——
“靖王府。”景桦忽然开口。
青蝉看向他。
“靖王府里,有一个和你交过手的人。”景桦说,“三年前那场刺杀,你和那个刺客打了很久。”
青蝉想起来了。
那个刺客武功极高,和他缠斗了数十回合才被拿下。那人的身形——
和他差不多。
“你的意思是——”
“那个刺客,没死。”景桦说,“事后靖王说,他当场被格杀。可你记不记得,那日你有没有亲眼看见他的尸首?”
青蝉仔细回想。
那日他中箭之后,便昏迷过去。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己房里。
那个刺客——
他没看见。
“他没死。”他说。
“没死。”景桦说,“不仅没死,还扮成了你,去给那人下药。”
青蝉沉默了。
若是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那个刺客和他交过手,知道他的身形步法,模仿起来不难。那人假扮成他,去找死牢里这个人,让他往酒里加东西——
加的不是毒。
是解药。
是让毒发延迟的东西。
所以那杯酒里的毒,是冲着景桦去的。可那人又加了东西,让毒发延迟——
为什么?
为了让景桦死得“恰逢其时”?
为了让景桦死在某个特定的时刻?
为了让——
“有人想让你死。”青蝉忽然说,“可又不想让你死得太快。”
景桦看着他。
“三年前那场刺杀之后,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发生?”
青蝉问出这句话,两个人都沉默了。
三年前。
那场刺杀之后。
景桦重伤,青蝉“死”。
之后——
之后靖王频繁入宫,对景桦关怀备至。
之后朝中开始有人议论,说天子无嗣,该立靖王为储。
之后——
“先帝的忌日。”景桦忽然说。
青蝉一怔。
“三年前那场刺杀,是在先帝忌日前七日。”景桦说,“先帝忌日那日,天子要率百官祭拜。那一日——”
他顿住了。
那一日,会发生什么?
那一日,若是他“意外”死了,会怎样?
青蝉的脸色也变了。
“那日,天子本打算宣布一件事。”景桦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立储。”
青蝉的呼吸停了一瞬。
立储。
立谁?
景桦。
当今天子无嗣,唯一的侄子,就是景桦。
先帝忌日那日,天子要当众宣布,立景桦为储君。
可若是那日,景桦死了呢?
若是他在祭拜先帝的前一夜,毒发身亡呢?
那储君之位——
“靖王。”青蝉喃喃说出那个名字。
景桦没有说话。
火光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孤零零的,像这世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青蝉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温热的,带着一点薄汗。
景桦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头来,看着青蝉的脸。
“你——”
“殿下。”青蝉打断他,“那杯酒不是你下的。那场刺杀,也不是冲我来的。这三年,你我都是局中人。”
景桦看着他,没有说话。
“有人设局,让我们互相误会,互相折磨。”青蝉说,“如今局破了,你我之间——”
他顿了顿。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
景桦看着他,看着这张三年来夜夜入梦的脸,看着那双曾无数次凝视他的眼睛。
“你。”他说。
青蝉怔了一下。
“我?”
“你我之间,还有你。”景桦说,“还有我。”
他反手握住青蝉的手腕,握得紧紧的。
“三年。”他说,“我失去你三年。如今你回来了,我不会再让你走。”
青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却让嘴角那颗梨涡显露出来,漾开一点柔软的光。
“殿下,”他说,“臣什么时候说要走了?”
景桦看着他,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那光亮得惊人,像是黑暗里燃起的一簇火。
死牢深处,那人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脚步声早已远去,火把的光也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片浓稠的黑暗。
他睁着眼睛,望着黑暗里不知名的地方。
许久之后,他忽然又喃喃了一句——
“真像。
这回,他说的是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