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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毒酒
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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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桦一夜未眠。
窗纸透进青白的光时,他仍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枚玉佩。烛火早灭了,只剩一截残泪凝在烛台上,像干涸的血痕。
“阿桦”两个字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伸出手,指尖沿着那两个字慢慢划过。刻痕深浅不一,有几笔歪歪斜斜,是刻坏了又重新补过的。他几乎能看见十六岁的青蝉坐在窗下,握着刻刀,一刀一刀,笨拙又认真。
七年。
从雪地里捡到他的那一刻起,到那杯酒端到他面前的那一刻止,整整七年。
那七年里,青蝉从不离他左右。他看书,青蝉在一旁磨墨;他练剑,青蝉在一旁递帕子;他半夜惊醒,青蝉总是第一个推门进来,手里提着灯,眼里满是担忧。
有一次他问青蝉:“你为什么总是不睡?”
青蝉愣了一下,低头答:“属下怕殿下夜里需要人。”
“需要人做什么?”
“什么都行。”青蝉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殿下需要什么,属下就去做什么。”
他那时只觉得这少年傻得可爱。
如今想来,那傻里藏着的,分明是世间最赤诚的一颗心。
可他把那杯酒,端到了这颗心面前。
“殿下。”
门外传来随从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景桦将玉佩收入袖中,敛了神色:“进来。”
门被推开,随从快步而入,脸色有些古怪。
“查到了?”
“是……也不是。”随从皱起眉,“属下查了探花郎入京以来的所有行踪,发现一件事——这位探花郎,像是凭空出现的。他入京之前的所有履历,都查不到。”
景桦没有意外。
“还有呢?”
“还有……”随从犹豫了一下,“属下查到,他入京之前,曾在江南待过一年。那一年里,他身边跟着一个灰衣人,形影不离。属下顺着那灰衣人往下查,发现——”
他忽然停住。
景桦抬眼看他。
随从的脸色愈发古怪,压低了声音:“发现那灰衣人,曾是靖王府的人。”
景桦的目光骤然凝住。
靖王府。
他的亲叔叔,当今天子的亲弟弟。
那个在三年前那场刺杀之后,第一个冲进来“救驾”的人。
“继续查。”他的声音冷下来,“仔细查,不要打草惊蛇。”
“是。”
随从退下,房门重新合上。
景桦坐在原处,袖中的玉佩硌着掌心,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里。
三年前的事,像一幅被撕裂的画,碎片散落各处,怎么也拼不完整。
他只记得那夜,青蝉替他挡了一箭。伤势虽重,却不致命。太医说好好养着,一个月便能下床。
他松了口气,亲自守着青蝉,喂药换药,寸步不离。
可青蝉的伤却一日重似一日。伤口发黑,高烧不退,嘴里一直说着胡话。
太医换了三个,谁也说不出所以然。
直到那一夜,青蝉忽然清醒过来。
他冲进去时,青蝉正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却清亮得惊人。
“殿下。”青蝉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你来了。”
他冲过去握住青蝉的手,那手凉得像冰。
“青蝉,你怎么样?”
“臣没事。”青蝉说,“殿下,那杯酒……”
“什么酒?”
青蝉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
“殿下,你喂臣的那杯酒。”他慢慢说,“臣喝了。”
景桦愣住了。
什么酒?
他什么时候喂过青蝉酒?
可还没等他开口问,青蝉的眼睛便缓缓合上了。
那只凉透的手从他掌心滑落,落在被褥上,无声无息。
之后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抱着那具渐渐冷去的身体,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喊到嗓子哑了,喊到旁人硬生生把他拉开。
再后来,靖王来了。
他的亲叔叔站在门口,一脸悲悯地看着他,说:“节哀。”
那两个字落在他耳中,像隔着一层水。
如今想来,那悲悯背后,藏着什么?
那杯酒,又是怎么回事?
景桦猛地站起身。
他要亲自去问。
问青蝉,问那杯酒,问这三年来的一切。
探花府。
白日的探花府与夜里截然不同。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影。残荷依旧立在水里,却没了夜里的阴森,只剩几分萧索。
景桦站在府门前,这一次,他没有递拜帖。
他直接走了进去。
门房老仆还想拦,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他走过竹林,走过月亮门,走过那条曲折的石子路。
池边没有人。
他顿了顿,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
还没走出几步,便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殿下好大的胆子。”
那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几分凉薄。
景桦转过身。
青蝉站在池边一棵老柳树下,今日没有戴面具,那张脸清清楚楚地暴露在阳光下。日光太亮,亮得能看清他眉心的旧疤,能看清他嘴角那颗浅浅的梨涡,能看清他眼底那片看不透的阴影。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灰的长袍,料子寻常,款式也寻常,可穿在他身上,偏偏显出几分落拓不羁的味道。
景桦站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说话。
七年了。
他已经七年没有在阳光下见过这张脸。
“殿下看够了?”青蝉走过来,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看够了就请回吧。臣今日有客,不便招待。”
“什么客?”
青蝉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殿下这是要查臣的行踪?”
“是。”
景桦答得干脆,干脆得让青蝉愣了一下。
“那杯酒。”景桦看着他,一字一句,“三年前那杯酒,是怎么回事?”
青蝉的脸色变了。
只一瞬,那点笑意便从他脸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殿下不知道?”他问。
“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杯酒里有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是谁下的毒?”
“不知道。”
青蝉盯着他,盯了很久。
那目光像刀,一刀一刀在景桦脸上剜着,似乎在寻找什么破绽。
景桦任他看,一动不动。
良久,青蝉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凉得像冬夜的霜。
“殿下。”他说,“三年前那夜,你端着一杯酒来我房里。你说,这酒是太医开的方子,喝了能止痛。你亲手喂我喝下,一滴不剩。”
景桦的眉头紧紧皱起。
“我没有。”
“你没有?”青蝉的笑意更深,眼底却愈发冷,“那杯酒,臣喝得清清楚楚。酒入喉的那一刻,臣就知道那是什么。”
“是什么?”
“鹤顶红。”
这三个字砸下来,景桦的脸瞬间白了。
“不可能。”他说,“我没有——”
“你没有亲手端来?”青蝉打断他,“殿下,那夜的事,臣记得清清楚楚。你穿着一件月白的长袍,头发没有束,披在肩上。你坐在床边,端着酒盏,说——”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景桦,看向不知名的地方。
“你说,青蝉,喝了这杯酒,就不疼了。”
景桦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话,是他说的。
他确实说过。
可他说的明明是——
“那是止疼的药酒!”他脱口而出,“太医开的方子,我亲自煎的——”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因为他看见了青蝉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茫然,有不敢置信。
唯独没有恨意。
或者说,那恨意正在一点点裂开,露出底下压了三年的、从未被人触碰过的柔软。
“你……真的不知道?”青蝉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知道。”景桦的声音在发抖,“那药酒,我亲手煎的,亲手端去的。我怎么可能——”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停住。
那夜,他端着药酒从廊下走过时,遇见了谁?
他拼命地想,想得头疼欲裂。
是谁?
是谁在那条廊上,和他说话,接过他手中的酒盏看了一眼,又还给他?
是谁?
青蝉看着他痛苦的神色,忽然开口:“靖王。”
景桦猛地抬头。
“是他。”青蝉说,“这三年,我一直在查。那夜的药酒被人动了手脚,那一箭的力道根本不足以致命,还有——”他顿了顿,“那个刺客,事后被人灭了口。”
景桦站在原地,像被人抽去了所有力气。
靖王。
他的亲叔叔。
那个在他失去青蝉之后,第一个冲进来“安慰”他的人。
那个在他最痛苦的时候,一脸悲悯地说“节哀”的人。
原来,那悲悯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青蝉。”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嗯?”
“那杯酒……”
“不是你。”青蝉看着他,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不是你下的毒。”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
三年的隔阂,三年的恨意,三年的折磨,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可笑又可悲。
他们恨错了人。
他们错过了三年。
景桦向前走了一步。
青蝉没有动。
他又走了一步。
青蝉依然没有动。
他走到青蝉面前,抬起手,像许多年前那样,在他眉心那道旧疤上轻轻按了按。
青蝉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触感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眼眶发酸。
“疼吗?”景桦问。
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话。
青蝉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那句“不疼”。
因为疼。
不是眉心疼。
是心里疼。
疼了三年的心,在这一刻,被这轻轻一按,按得溃不成军。
“青蝉。”景桦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恨了我三年。”
“嗯。”
“现在呢?”
青蝉看着他,看着这张三年未见的、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脸。
这张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干干净净的,摸起来凉凉的,其实里头是热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说过的话。
“像殿下什么?”
“干干净净的,摸起来凉凉的,其实里头是热的。”
他一直记得。
他记得关于景桦的一切。
这三年,他靠着恨意撑过来,可那恨意底下,藏着的从来都是——不敢触碰的爱。
“景桦。”
他第一次这样叫他,不是殿下,是名字。
景桦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杯酒不是你下的。”青蝉说,“可这三年,我恨的是你。”
“我知道。”
“我恨错了人。”
“我知道。”
“我——”
景桦忽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那怀抱太熟悉了,熟悉得让青蝉浑身僵硬,又忍不住想哭。
“青蝉。”景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低的,带着一丝颤抖,“回来。”
两个字。
和当年捡到他的时候,说的一模一样。
青蝉闭上眼睛。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远处,门房老仆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悄悄缩了回去。
池边的残荷在风里轻轻摇着,发出细碎的声响,这一次,不像窃窃私语,倒像是——
轻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