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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伤 无 ...


  •   玉佩躺在掌心,温润细腻,分明是被人贴身佩戴多年才能养出的光泽。

      “阿桦”二字刻得极深,笔锋却带着几分稚拙,像是初学写字的人一刀一刀刻上去的。景桦认得这笔迹。

      是他亲手教的。

      那一年青蝉十六岁,刚能认全自己的名字。有一日忽然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摊开掌心,露出这枚玉佩。他说攒了半年的月俸,在城南的玉器铺子里淘来的,成色虽不算顶好,却是他见过最像殿下的。

      “像殿下什么?”景桦当时问他。

      青蝉想了想,认真地答:“干干净净的,摸起来凉凉的,其实里头是热的。”

      景桦被他逗笑了。青蝉也跟着笑,笑完了又低下头,小声说:“我想在背面刻两个字。”

      “刻什么?”

      “刻……”少年的耳尖红得透亮,“刻殿下的名字。”

      景桦记得自己怔了一怔。那时他们已相伴九年,青蝉从没这样逾矩过。

      “怎么刻?”

      “就用刀刻。”青蝉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刻坏了我就再攒钱买一块,一直刻到刻好为止。”

      后来那块玉佩果然刻坏了三四回,每次青蝉都偷偷藏起来,不给他看。直到某一日,他半夜醒来,看见青蝉坐在窗下,就着一点月光,握着刻刀,一笔一划地刻着。月光照在少年的侧脸上,那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什么顶顶要紧的事。

      他当时没有出声。

      只是静静地看着,看到眼睛发酸,看到心里某个地方软得塌下去一块。

      此刻,这枚玉佩就躺在他掌心。

      背面除了“阿桦”二字,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是当年刻坏了的那一块。

      景桦握紧玉佩,掌心的温热一点点渗进那凉薄的玉质里。

      他抬起头,眼前只剩下一池残荷,和远处隐隐约约的灯火。

      青蝉走了。

      不,不是走了。

      是又消失了一次。

      三年前,他亲眼看着青蝉咽气。那具身体在他怀里一点点冷下去,冷得像冬夜的雪。他守了三天三夜,守着那具冰冷的躯体,直到旁人实在看不下去,硬生生将他拉开。

      那之后,青蝉被葬在城外的山上。他每年清明都去,在那座坟前坐上整整一日。

      坟里葬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今夜,青蝉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带着三年前的恨意,用那双曾无数次凝视他的眼睛,冷冷地问他——那杯酒,殿下还记得吗?

      他当然记得。

      可他记得的,分明不是青蝉记得的那样。

      “殿下!”

      随从的声音从竹林那边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景桦飞快地将玉佩收入袖中,转身时,面上已看不出任何痕迹。

      “殿下,您没事吧?”随从跑到近前,气喘吁吁,“那探花郎——殿下见着他了?”

      景桦没有回答。

      他望着池水,忽然问:“三年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随从一愣:“三年前?殿下说的是……青蝉的事?”

      “嗯。”

      “属下记得。”随从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年殿下遇刺,青蝉替殿下挡了一箭,伤势太重,没能救回来。”

      “没了?”

      随从茫然地看着他。

      景桦沉默片刻,抬脚往外走。

      走到月亮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

      “明日一早,去查探花郎的底细。”他顿了顿,“从他入京那日起,一条一条查。”

      “是。”

      随从应了,又忍不住问:“殿下怀疑……探花郎和青蝉有关?”

      景桦没有回答。

      夜色吞没了他月白的身影。

      探花府的书房,灯还亮着。

      青蝉坐在窗前,面具已经摘下,搁在手边的案上。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一个灰衣人闪身而入,垂手立在门边。

      “主子,王爷已经走了。”

      “我知道。”

      “他……捡了那枚玉佩。”

      青蝉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灰衣人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开口:“主子,那玉佩跟了您三年,您日日不离身。今夜丢在池边,是……故意的?”

      青蝉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在案上轻轻摩挲着那枚玉佩的形状。

      三年了。

      那玉佩一直系在他腰间,从未摘下。今夜他站在池边,景桦一步步走近,那玉佩在月光下晃来晃去,晃得他心口隐隐作痛。

      他知道景桦会看见。

      他知道景桦会捡起来。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不知道的是,当景桦摘下面具的那一刻,他那颗三年来早就练得冷硬的心,竟还是会疼。

      景桦的脸色在那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人当胸刺了一刀。那眼神里的震惊与痛悔,几乎要把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差点就要伸出手去。

      差点就要问出那句压在心底三年的话——

      “那杯酒,究竟是不是你下的毒?”

      可他没有。

      他只是说出了那句早就想好的话,用最冷的语气,最狠的字眼。

      “怎么,殿下亲手喂的毒酒,臣还活着,您很失望?”

      景桦的反应,他看见了。

      那分明是一个毫不知情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可他不敢信。

      三年前那杯酒,是景桦亲手端来的。那夜景桦的神色,他记得清清楚楚——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笑着看他饮下那杯酒。

      酒入喉的那一刻,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那夜之后,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三遭。救他的是谁,他不知道。只知道醒来时,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浑身是伤,嘴里全是血腥气。

      他活下来了。

      可那个把酒端给他的人,却在他心里死了。

      青蝉收回思绪,垂下眼睫。

      “让你查的事,查得如何了?”

      灰衣人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查到了。三年前那场刺杀,背后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是宫里那位。”

      青蝉的目光骤然凝住。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他慢慢抬起眼,望向窗外那片黑暗。

      宫里那位——当今天子的亲弟弟,景桦的亲叔叔。

      靖王。

      “那杯酒呢?”他问。

      灰衣人摇头:“这个……查不到。那夜的事,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青蝉沉默良久。

      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继续查。”

      “是。”

      灰衣人退下,书房里又只剩他一人。

      他拿起案上的面具,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光滑的表面。这面具戴了一年,日日不离。人人都以为他是探花郎,无人知道面具下藏着的是什么。

      三年前的那个少年,早就死了。

      死在那一杯酒里。

      死在景桦的怀里。

      死在那个温柔的、致命的夜晚。

      如今活着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只想查明真相的人。

      可今夜,当他看着景桦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涌出的痛悔,他忽然发现——他好像,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恨他。

      甚至,在看到景桦痛苦的那一刻,他心底某个地方,竟隐隐作痛。

      青蝉猛地握紧面具。

      不可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三年前的事还没有查清。那一箭,那一杯酒,那场刺杀背后的人,一个一个都还没有浮出水面。

      他没有资格心软。

      更没有资格原谅。

      窗外,残荷在夜风里瑟瑟作响。

      他忽然想起,那一年在王府,也是这样的秋夜。景桦坐在廊下看书,他站在一旁守着。景桦看累了,把书搁在膝上,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青蝉,你过来。”

      他走过去。

      景桦抬手,在他眉心那道旧疤上轻轻按了按。

      “疼吗?”

      “不疼。”他说,“早就好了。”

      景桦笑了笑,那笑像三月的春风,吹得他心里暖暖的。

      “下次别替我挡了。”景桦说,“我宁愿自己疼。”

      他当时没有说话。

      只是在心里想:挡,当然要挡。

      只要能护着你,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如今再想起这些,只觉得恍如隔世。

      青蝉闭了闭眼,将那点柔软狠狠压下去。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寂。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的夜色里,隐约可见王府的方向。那里的灯还亮着,一点一点,像是夜空中最遥远的那颗星。

      他看着那点灯火,一动不动。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那点灯火渐渐隐没在晨光里。

      他才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景桦……”

      那两个字落在晨风里,被吹得散散碎碎。

      最终,什么也没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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