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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访 谁能告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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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浸透了整座探花府。
景桦站在府门前已有一炷香的工夫。随从递上拜帖时,门房的老仆只瞥了一眼,便慢吞吞地回说:“我家主人不见客。”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晴好,连眼皮都不曾多抬一下。
随从气得脸色铁青,压低声音道:“殿下,这探花郎好大的架子,您堂堂——”
景桦抬手止住他的话。夜风卷起他月白长袍的衣角,露出一截玄色暗纹的靴面。他望着门内那片幽深的黑暗,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个夜晚,也是这样浓稠的墨色,有人在他怀里渐渐冷去。
“等着。”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抬脚踏入门槛。
随从想拦,却被那门房老仆不轻不重地挡了一下。那老仆瘦得像根枯竹,手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竟让随从踉跄两步,眼睁睁看着那道月白身影没入黑暗。
探花府不大,却造得曲折幽深。景桦走过两道月亮门,穿过一片枯败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池残荷。
满池的枯叶蜷缩着,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池边立着一人,背对着他,玄色的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腰间一枚白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那人正低头喂鱼。
景桦看不清他往水里投的是什么,只见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又很快被枯荷吞没。
“探花郎好雅兴。”他开口,声音比这夜风还凉三分。
那人喂鱼的动作顿了一顿,随即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可落在景桦耳中,却像有人拿刀片在他心口上刮。
“殿下深夜造访,就是为了看臣喂鱼?”
那人转过身来。
月光冷冷地照在他脸上,是一张银白色的面具。面具从额际覆到下颔,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截修长的脖颈。面具上没有任何纹饰,光洁得像一池静水,映着月,也映着景桦的影子。
这便是那个名动京城的探花郎。
去年秋闱,他以一篇《问剑赋》技惊四座,天子亲笔点为探花。入朝不过一年,便以铁腕手段整顿吏部积弊,满朝哗然。人人都在打听这位探花的来历,却无人能说得清。他像是凭空出现在京城,无人知其师承,无人知其年岁,甚至无人见过他的脸。
有人说他生得丑陋,不敢示人;有人说他容貌倾城,怕惹祸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景桦原本也不在意这些。
直到三日前,他在御书房外,无意间听见这人说话。
只是一句“臣告退”,四个字。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失真。可就在那尾音将落未落的一瞬,有一丝熟悉的沙哑漏了出来。
景桦站在原地,手中的奏折落了一地。
他追出去时,廊下空无一人。
此刻,那张银白的面具就在眼前。
景桦盯着它,盯得眼眶发酸,盯得指尖发颤。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有人也是这样站在月光下,笑着对他说——
“殿下,臣替你挡这一箭。”
箭矢破空,血溅在他脸上,温热而腥甜。
“殿下?”探花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夜风凉,殿下若是无事,不如早些回府。”
他说话时微微侧身,像是要走。可那腰间的白玉佩晃了晃,又停住了。
景桦忽然开口:“探花郎可知,今夜我来,是为甚么?”
“臣不知。”那人答得很快,快得有些刻意,“也不想知道。”
“那探花郎可知,你像一个人?”
池边的身影僵了一瞬。只一瞬,短得像错觉。
“像谁?”
景桦没有回答。他往前迈了一步,踏碎了满地月光。
“他叫青蝉。”
这两个字出口的刹那,池边的身影纹丝未动。
可那水面上的涟漪,忽然乱了。
景桦又往前一步。
“他是我的侍卫,跟了我七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七岁那年,我在雪地里捡到他。他瘦得像只小猫,浑身是伤,却咬着牙不肯叫疼。我给他起名青蝉,他说他不识字,问我这两个字怎么写。我说,青是青天的青,蝉是夏蝉的蝉。他听完,笑了。”
他顿了顿。
“他笑起来很好看,左边有个浅浅的梨涡。”
池边的身影依然不动,可那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
“他替我挡过三次刺杀,受过五次重伤。有一次箭上淬了毒,他在床上躺了三个月,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殿下,你没事吧’。”
景桦又往前一步。他们之间只剩下三丈的距离。
“三年前,他死了。”
这四个字落下时,夜风忽然停了。
满池的残荷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连细碎的声响都没有了。“死在我怀里。”
景桦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那天晚上,也是这样黑。他躺在血泊里,血怎么也止不住。我抱着他,他说——”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池边的人,开了口。
“他说,殿下,你别哭。”
那声音与方才截然不同。
不再是压低的、陌生的、刻意的嗓音。而是沙哑的、熟悉的、曾在无数个夜里响在他梦里的嗓音。
景桦浑身一震。
“你——”
“殿下。”那人打断他,声音又恢复了方才的冷淡,“一个死人,有什么好说的?”
“你不是死人。”景桦忽然大步向前,三丈的距离被他几步跨过,“摘下你的面具。”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
只一步,便退到了池边,退无可退。
景桦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残荷上,纠缠在一起,像极了许多年前的那些夜晚。
“摘下它。”
景桦的声音在颤抖,手也在颤抖。他抬起手,悬在那张银白的面具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
他怕。
怕面具下是一张陌生的脸。
怕自己这三年的煎熬,不过是镜花水月。
怕——
“殿下若执意要走,不如先摘下臣的面具。”
那人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景桦一愣。他什么时候说过要走?
可他的手已经落在了面具上。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轻轻一掀。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
眉如远山,目若寒星。左边嘴角上方,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景桦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青蝉的脸。
分毫不差。
甚至连眉心那道旧疤,都是他亲手包扎过的位置。
“青蝉……”
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三年的思念与痛悔,带着无数个夜里惊醒时的泪痕。
那人看着他,眼中却没有半分波澜。
“怎么,殿下亲手喂的毒酒,臣还活着,您很失望?”
景桦像是被人当胸刺了一刀。
他踉跄后退半步,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说什么?”
“殿下听清了。”那人——青蝉,或者说,曾经的青蝉——勾起嘴角,那抹笑凉得像冬夜的霜,“三年前那杯酒,臣喝得一滴不剩。殿下亲自端来的,臣怎么会不喝?”
景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说不是的。
他想说你误会了。
他想说那杯酒——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杯酒,的确是他端去的。
青蝉看着他的反应,笑意更深。可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眼底只有一片寒潭,深不见底。
“殿下不必解释。”他说,“臣也不想听。”
那张熟悉的脸一点一点被银白覆盖,最后只剩下一截下颌,和那抹凉薄的笑。
“殿下请回吧。”
他转身,玄色的衣袍在夜风中扬起,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景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青蝉最后说的那句话。
不是“殿下你别哭”。
是——
“殿下,那杯酒……我喝了。”
他当时以为青蝉神志不清,说的是胡话。
原来不是。
原来——
“青蝉!”
他猛地伸手,却只抓住了满掌的夜色。
池边空无一人。
只有那满池的残荷,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景桦低头,看见地上有一枚白玉佩。
正是方才系在青蝉腰间的那一枚。
他弯腰捡起来。
玉佩触手生温,背面刻着两个字。
他借着月光细看,瞳孔猛然收缩。
那两个字是——
“阿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