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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② “你好。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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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他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袋子里装着几块黑面包和一小罐黄油。
“食堂多出来的。”他说。
她看着那个纸袋子,又看他。
他站在那里,高大得像一堵墙,肩膀上的雪还没化,覆面拉得高高的,只露着眼睛。那双眼睛在躲她的视线,看左边,看右边,就是不敢看她。
“……进来吧。”她侧开身。
他把纸袋子放在她桌上,没有久待的意思,转身就想走。
“等一下。”
他顿住。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没理他,伸手把他肩膀上的雪拍掉了。雪沫落在地上,很快化成水渍。
“好了。”她说。
他站在那里,耳朵尖又红了。
“……明天还会有面包。”他说。
然后他就跑了。
第三天,他来送面包的时候,顺便带了一本小册子。
他把册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眼睛看着别处。
他的声音闷在覆面后面,含含糊糊的,“那个……你俄语说得很好,我以为……以为你不会说。”
肖照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耳根慢慢红了。
“我想学中文。”他突然说,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断,“我的口语不好,想找人练习。你……你如果有时间,可以教我中文吗。”
她低头看那本册子。
封面很旧,边角卷起来,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有些单词旁边画了小人,有些句子下面划了红线,有些地方还标注了释音,歪歪扭扭。
她翻到第一页。
“你好。再见。谢谢。对不起。我爱你。”
她抬起眼皮看他。
“好呀。”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会来。
送面包,送罐头,送他从食堂顺来的苹果。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就站在门口,问她今天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她说没有,他就点点头,转身走。走两步又回头,问她明天需不需要帮忙。
猫被他抓回来了,养在他自己的宿舍里。
他给她看手机里的照片,猫洗干净了,原来是只橘白的,胖了一圈,趴在暖气片上打呼噜。
“它叫什么?”她问。
他挠了挠后脑勺:“还没起名。”
她看着他。
他被她看得不自在,低声说:“……想等你起。”
她没说话。
他的耳朵又开始红。
有一天傍晚,他来的时候,她正在整理药品清单。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写字真好看。”
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比我的好看多了。”他补充道。
她低头看他的字。
他每天来的时候都会在本子上记点什么,说是练口语。
那些句子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有些句子写了一半划掉了,有些句子旁边画了小花,还是很孩子气。
他正在收拾她桌上的空罐头,察觉到她的目光,动作顿住了。
“怎么了?”他问。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灰蓝色的,亮亮的,他在等她说话。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他手里。
“你的口语,早就很好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耳朵尖又开始红,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脖子。
他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把本子塞进口袋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
“……那我明天还来吗?”
他没回头。
她看着他的后背,宽宽的,像一堵墙,但此刻那堵墙好像有点紧张。
“都可以。”她说。
他站了两秒。
然后他走了。脚步比平时轻快很多。
他来的更勤了一些,有时候空着手。有时候带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茶叶,或者几块黑巧。
那些东西不知道过了多少道手才辗转到这个雪原上的小基地里,他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只是看见什么就带什么。
她一般会收下。偶尔会说谢谢,偶尔不说。
坐在她对面,看她煮茶,看她翻书,看她偶尔抬头看自己一眼。
她不爱说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有时候他会带猫来。
猫长大了一点,不再炸毛,喜欢蹲在他腿上睡觉。她偶尔会伸手摸摸猫的脑袋,手指从他腿上擦过,隔着裤子,他觉得自己也能感觉到那一点温度。
他不敢动。
他就那么坐着,让她的手从他腿上擦过,让那一点温度留在原处。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他愿意一辈子坐在这儿,让一只猫睡在他腿上,让她的手偶尔擦过他的腿。
有一次她把手伸过来,没摸猫,只是把手放在猫旁边,离他的腿很近。
他看着那只手,白的,细的,骨节分明,突然想起清创时那些动作按在他皮肤上的触感。
凉的,但让他发烫。
他把手抬起来,放在她手旁边。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她手背的温度。他没再动,他不敢。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猫抱起来,放进他怀里,说:“下次见。”
于是他很听话的走了。
走出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窗户里亮着灯,她站在那儿,隔着玻璃,看着他的方向。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看他,但他希望是。
他又一次到来,是麻烦她包扎伤口。
不是他的伤口,是猫的。
猫在外面野的时候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后腿上有一道血痕。
她把猫按在桌上,给它消毒上药,猫疼得直叫,拼命挣扎,她按着它的后颈,低声说了句什么。
猫不叫了。
瓦迪姆看着那只猫,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是那只猫。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处理猫的伤口。
“过来。”
她说。
他走过去。
“抱着。”
她把猫递给他。
猫在他怀里继续炸毛,但他按着它的后颈,像她刚才做的那样。猫安静下来,舔了舔他的手指。
她看他的手,看猫舔他手指,和他按在猫后颈上的那只手。
“你很听话。”
她说。
瓦迪姆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自己的后颈又开始发烫。
她没有解释,只是低下头,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浅,浅到他差点错过。
他看着那一点弧度,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
他没敢。
后来他知道那叫喜欢。
不是别人告诉他的。
是他自己想明白的。看见她会心跳加速,看不见会想,坐在她对面的时候希望时间停止,走的时候希望回头能看见她在窗口。
他想,喜欢就是这样。
他不知道她喜不喜欢他。
她太平静了,静得像冬天的湖水,他看不见冰层下面有什么。
但他不在乎。能坐在她对面,能看着她,能偶尔让她的手擦过他的腿,他已经很满足。
有一天他坐在她对面,猫睡在他腿上,她垂着眼睛看书。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翻书的声音,能听见猫打呼噜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忽然想碰一下她的头发。
那头发是黑色的,黑的像没有星星的夜空,披在她肩上,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点柔和的光。
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睛,看着她偶尔眨动的睫毛,看着她翻书的手指,看着那些黑色发丝落在她肩上的样子。
他的手动了动。
没敢抬起来。
猫在他腿上翻了个身,舔了舔他的手。
他低头看猫,猫的眼睛是暖黄色的,在灯光下眯成一条缝,舒服得直哼哼。
他忽然觉得那只猫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生物。
因为它可以睡在她腿上,可以让她伸手摸自己的脑袋,可以让她低声对自己说话,可以说那些他听不懂但很想听的话。
他叹了口气。
很轻,但还是被她听见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
“怎么了?”
他摇头。
她没追问。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开始觉得自己的后颈发烫,久到他开始觉得自己那声叹气是不是暴露了什么。
“过来。”
她说。
他愣了愣。猫还在他腿上,他不敢动。
“把它放椅子上。”
他把猫放到旁边的椅子上。猫不满地叫了一声,但没醒,继续睡。
他站起来,看着她。
她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椅子。
他走过去,坐下。
离她很近。
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近到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数清楚她眼睛里的光点有几个。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他没动。
她的手指从他脸颊上擦过。
他想起她给他包扎的时候那些动作按在他皮肤上的触感。他想起她每次伸手摸猫的时候那点从他腿上擦过的温度。
她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他还是没动。
她的手指在他发间慢慢移动,从发根到发梢,从头皮到发尾。
他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像那只猫,让她按着后颈,让她低声对自己说话,让她用那种他看不懂的目光看着自己。
“你看起来很乖。”
她说。
她把他的头按下去。
他顺着她的力道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膀上。
很近,近到能闻见她领口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气息,近到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
她的手还插在他头发里。慢慢的,轻轻的,像抚摸,像安抚,像对待那只在她腿上睡觉的猫。
他忽然感觉很奇妙。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摸过头发了。
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按着后颈,很久没有这样低着头,把额头抵在一个人肩膀上,让那个人用手指慢慢穿过他的头发。
她把他的头抬起来。
“你知道我在干什么吗?”
她问。
他不知道。但他不在乎。
“知道。”
他说。
她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想让她继续。
“不知道。”
他说。
她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得更久一点,久到他能看见她眼睛里那点光微微晃动,久到他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有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头发。
他没动,只是闭上眼睛让那个吻落在他发顶,落在她手指刚才抚过的地方。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他愿意一生都低着头,让她吻他的头发。
后来他慢慢懂了一点。
比如有时候她会让他跪坐着。
让她能更方便地摸他的头发,让他能把头抵在她膝盖上。
她坐在椅子上,他跪在地上,她用手指慢慢梳理他的头发,偶尔低头吻一下他的发顶。
他很喜欢。
有时候她会让他躺在她腿上。
让她能更方便地看他的眼睛,让她能用手遮住他的眼睛,再慢慢拿开。
她遮住的时候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拿开的时候他会看见她的眼睛,冰层下面那点微光,离他很近。
他很喜欢。
有时候她会让他靠着她的肩膀。
让她能用手揽着他的后颈,让他能闻见她领口里那点气息。他靠着,她揽着,猫蹲在一边舔爪子,窗外的雪继续下。
很久以后,有人问过他,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他想了一会儿。
“她是我的。”
他说。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我是她的。”
那个人没听懂,但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雪又下了起来。
他坐在板房里,猫蹲在他腿上,她坐在他对面,垂着眼睛看手机。
雪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仰着头,腼腆地笑着看着她。
肖照一弯下腰,用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按向自己。
他的脸埋在她腰腹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