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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① 白色的陆巡 ...
体检报告是下午三点整被陈恩星塞进碎纸机里的。
A4纸裁成的细条卷曲着落进垃圾桶,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站在碎纸机旁边,看着那些白花花的纸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一部电影——女主角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开车去了阿拉斯加追极光。
那时候她二十出头,初入社会刚刚被生活猛烈拷打过,满心只有征服生活的斗志,只觉得那是一种矫情的浪漫。
三十二岁这年,她请了年假,加上之前攒下的调休,总共二十三天。
人事主管签完字,用拳头撑着下巴歪着头微笑着问是不是要去冰岛,她说是,去看看极光。
主管说年轻真好。她说是啊,年轻真好。
车子是租的,丰田陆地巡洋舰,白色的,车龄三年,里程七万六。
离开那天北京的雾霾很重,她按下车窗,咳嗽了两声,忽然就笑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母亲打电话来问周末回不回家吃饭,她说要出差,去北欧。母亲说那边冷,多穿点。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飞机落地特罗姆瑟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天已经黑了。
极夜里的北欧像一场漫长的黄昏,日光在地平线下面挣扎,只留一抹紫色的余晖挂在天边。
陈恩星在机场租车点取到了那辆白色陆巡,加满油,打开导航。
她没订酒店,没规划路线,只是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往北,往北,一直往北,开到路的尽头,开到不能再开为止。
那是她能想到的,最接近自由的方式。
E6公路在极夜里延伸,两侧是白茫茫的雪原和偶尔出现的冷杉林。
车灯劈开黑暗,像一把刀切开奶油。陈恩星把暖气开到最大,放了一首老歌,跟着哼了两句,忽然就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可能是因为命运太不公平。她从小努力读书,考最好的大学,进最好的公司,熬最深的夜,拿下最难的项目,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置,然后上天突然告诉她,你的时间到了。
她想起医生说话时的那种表情,见惯了生死,礼貌而疏离。
他说陈女士您这个情况比较特殊,建议尽快安排住院,我们可以尝试——
她没听完就站起来,说谢谢,我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呢。
考虑怎么把剩下的日子活得像个人样,而不是躺在病床上等着变成一具标本。
靳泊西是在第三天遇见她的。
那时候他刚从北角折返,在阿尔塔附近的一个加油站休息。
极夜里加油站的灯光像一座孤岛,他站在便利店门口喝咖啡,看见一辆白色陆巡缓缓开进来。
车上下来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边缘的绒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加完油,站在加油机旁边看了会儿天,然后转身进便利店,买了一杯热可可和一包三明治。
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那杯可可,眼睛看着外面的黑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没来由地想起自己出发前扔掉的那张机票。
本来是去新西兰的,夏天的南岛,花开成一片海。
临出发前他退了票,把行李从奥克兰改成特罗姆瑟,一路向北开进极夜。
没有理由。
只是突然觉得应该往更冷的地方走。
陈恩星在加油站坐到半夜,出来的时候发现旁边那辆黑色的越野车还在。一个男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她出来,掐灭了烟头。
“晚上开车小心。”他说。
声音很平淡,像提醒熟人一样。
陈恩星浅笑着点点头,拉开车门,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那辆黑车远远地跟着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极夜里像一盏沉默的灯。
第二天傍晚,她在莱克斯峡湾附近的一条岔路上陷进了雪里。
那条路在导航上显示是通的,但积雪比她想象的要厚。
她试着倒车,试着挂低速四驱,试着一遍一遍地碾,车轮只是在原地刨出越来越深的坑。
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手机屏幕上消失的信号格。
有些茫然都不害怕。
她只是忽然想,如果就这样结束了呢?
如果这就是终点呢?死在北极圈的无人公路上,冻成一具美丽的冰雕。
不过那就要要等到来年雪化了才会被人发现——这也许有点吓人。
有人敲她的车窗。
她转过头,看见那张在加油站见过的脸。
靳泊西的车停在她后面二十米的地方,双闪灯一明一灭,在黑暗里像某种信号。他站在她车窗外,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问:“需要帮忙吗?”
陈恩星看着他,忽然想笑。
命运这种东西有时候真像个三流编剧。
他带了拖车绳,动作熟练地把两辆车连在一起。她负责倒车,他负责在前面拉,试了三次,终于把那辆陆巡从雪坑里拖出来。
陈恩星下车道谢,看见他蹲在雪地里,用手扒开被轮胎刨烂的雪壳,检查底盘下面有没有损伤。
“没事。”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雪,“底盘高,没磕着。”
“谢谢。”
“不客气。”他看了她一眼,“往前再开二十公里有个小镇,今晚最好住那儿。这条路上晚上没人清雪,陷进去就只能等天亮。”
陈恩星点点头。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收起拖车绳,忽然问:“你是一直跟着我吗?”
靳泊西的动作顿了顿。
“这条路往北就一条道。”他说,没有回头。
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陈恩星在小镇的旅馆餐厅里又看见了他。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手里拿着一本公路地图册,正用笔在上面画着什么。
窗外是极夜里永远灰蓝色的天,没有日出,没有日落,只有时间静止一样的昏暗光线。
陈恩星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请客。”陈恩星说,“昨天晚上谢谢你。”
靳泊西笑了一下,把地图册合上,推到她面前。
她看见那条细细的红线从特罗姆瑟一路向北,穿过阿尔塔,穿过莱克斯峡湾,穿过她昨晚陷车的那条岔路,一直延伸到地图的最边缘——北角。
“你要去北角?”她问。
“啊…确实没有目的地。”他说,“只是往北开。”
陈恩星看着那条红线,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只是往北开。
“我叫靳泊西。”他说。
“陈恩星。”
他们开始一起走。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极夜里并肩穿行。
有时候他在前面,有时候她在前面,但始终保持着彼此能看见的距离。
需要加油的时候一起加油,需要休息的时候一起停车,晚上找个镇子住下,各自回各自的房间。
没有什么约定和承诺,只是心照不宣地往前走。
第五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叫哈默菲斯特的小城落脚。
那是北极圈里最古老的城市,人口七千,冬天的时候每天只有两个小时的微光。
他们在港口边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餐厅,点了驯鹿肉和土豆泥,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外面结了冰的海面。
“你是做什么的?”陈恩星问。
“拍照片的。”靳泊西说,“旅拍,风光,偶尔接点杂志的活儿。”
“自由职业?”
“算是。”他笑了笑,“有时候自由,有时候饿肚子。”
陈恩星想起自己的信用卡额度,想起每个月按时到账的工资,想起那些熬夜做过的PPT和无休无止的项目会议,忽然觉得那些东西好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你呢?”靳泊西问。
“做市场的。”她说,“在一家互联网公司。”
“听起来很厉害。”
“听起来而已。”
靳泊西没有追问。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应该很累。”
陈恩星看着窗外结了冰的海面,没有说话。
她确实很累。
累到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了。
“你想去看极光?”靳泊西问。
“你怎么知道?”
“来这儿的,都是想去看极光的。”他说,“我也是。”
“那你看到了吗?”
“还没有。”他耸耸肩弯着唇角看窗外,“但应该快了。”
陈恩星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极夜的天是灰蓝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港口的几盏灯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如果看不到呢?”她问。
靳泊西沉默了一下。
“那就下次再来。”他说。
陈恩星低下头,笑了一下。
有些不甘心呢,她没有下次了。
第十一天,他们在北角附近的一个小渔村停下来等极光。
天气预报说今晚的KP值有5,是近期最好的机会。
渔村里只有十几户人家,大部分是空着的度假屋,冬天没人住。他们找到一间出租的小木屋,跟房东老太太租了下来,两间房,共用一个厨房。
傍晚的时候靳泊西在外面架好了相机,对着北方的天空调试参数。
陈恩星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小小的屏幕,忽然想起自己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星空。
“你拍了多少年了?”她问。
“十年。”靳泊西说,“大学开始玩的,后来就成了工作。”
“喜欢吗?”
“喜欢呀。”他转过头,看着她,“不喜欢的话,坚持不了这么久。”
陈恩星点点头。
她也坚持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忘了自己喜不喜欢。
“你呢?”靳泊西问,“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陈恩星想了想,说:“我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现在想想。”
现在。
现在她站在北极圈里一个小渔村的雪地上,面前是一个刚认识十天的陌生人,身后是租来的白色越野车,头顶是等待了半个月的极光。
她想了半天,还是不知道答案。
“不重要了。”她说。
靳泊西看着她,没有追问。
极光在凌晨两点的时候来的。
陈恩星被靳泊西敲醒的,他站在她房间门口,只说了一句话:“快出来。”
她披着羽绒服跑出去,一抬头,整个人就愣住了。
天穹裂开了。
绿色的光带从地平线的那一端升起来,像某种古老生物苏醒时的呼吸,缓慢地,温柔地,在黑暗里舒展开来。
它们流淌着,旋转着,燃烧着,把整个夜空染成一片流动的翡翠。然后粉色来了,紫色来了,所有的颜色交织在一起,在天顶炸开。
陈恩星站在那里,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看见雪,想起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母亲哭红的眼睛,想起第一份工作offer邮件里的那句“恭喜”,想起医生说出那句话时窗外的阳光。
靳泊西站在她旁边,没有拍照,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天空,看着那些光带缓慢地流淌。
不知道过了多久,极光渐渐淡了。
陈恩星转过头,看着他。
“谢谢你。”她说。
靳泊西看着她脸上的泪痕,有些愣神。
不至于吧,他觉得。
“不用谢。”他咂摸了几秒,涩然道。
第二天早上,靳泊西醒来的时候,发现那辆白色陆巡不见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空荡荡的停车位,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冰原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这些天她说过的一些话,想起她偶尔发呆时看着远方的眼神,想起她在那晚极光下流着泪的侧脸。
他想起她说,如果看不到呢。
他想起自己说,那就下次再来。
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后来梦境里总有一双眼睛。
那是极夜里的眼睛。
明亮,安静,像最后一颗星。
他后来一直往北开,开到了欧洲大陆的尽头,站在北角的悬崖边,看着脚下冰冷的北冰洋。
他有时会想,那个叫陈恩星的女人,她现在在哪里。
她有没有看到自己想看的风景。
她有没有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
风吹过来,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转身往回走。
白色的陆巡始终没有再出现。
后来他把车开回了特罗姆瑟,还掉租的车,买了回国的机票。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透过舷窗看着下面那座被极夜笼罩的城市,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辆白色的陆巡,往北开,一直往北开。
早上在朋友圈刷到了同学发的讣告,晚上又看到了对方写的长文,字字情真看得人潸然泪下,也许是年龄在不上不下的二十出头,亲人离世这种消息看起来更像是晴天霹雳,代入对方真的是觉得天旋地转地绝望。这才真真切切地理解什么叫黄泉路上无老少。
生命如此脆弱,大家一定要更加珍惜眼前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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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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