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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① 像是他眼睛 ...

  •   营地里关于新来的医生传得很凶。

      年轻人们刚从南边轮换下来,骨头缝里还渗着寒气,但是仍然在笑闹。

      于是那个东方女人的到来,更像一块冰扔进了烧热的油锅里。

      “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不知道,眼睛是黑的,头发也是黑的,人很瘦。”

      “我路过医疗帐篷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傍晚雪又开始落。

      瓦迪姆端着热好的罐头从食堂出来,就看见七八个人挤在医疗帐篷门口,你推我搡。

      “去啊,你不是说你不怕女人。”

      “你不怕你去。”

      “她又不会吃人。”

      帐篷的门帘掀开了。

      那个女人就站在门口,瘦,白,裹在一件的灰蓝色羽绒服里,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毛衣。

      外面这么吵,她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眼皮微微垂着,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需要看病吗。”她问。

      很标准的俄语,不带什么口音,但语调却太平。

      几个年轻人突然就哑了。

      瓦迪姆看见领头那个卡帕,平时嘴最贫的,这会儿挠着后脑勺,支支吾吾说没事没事,就是路过。

      她点了点头,门帘落回去了。

      “操。”有人小声说,“她看我那一眼,我以为我妈来了。”

      “比你妈吓人多了。你妈起码会骂你。”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散了,有人压低声音笑,笑声被风刮散,落进远处的树林里。

      瓦迪姆站在原地,把最后一口罐头肉塞进嘴里。

      他捏着空罐头往回收桶走,路过医疗帐篷的时候,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帐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暖色的,和外面这个灰白色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看见那个女人的影子映在帆布上,好像在整理什么东西,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一秒都值得过。

      瓦迪姆没敢多看,快步走了。

      ————

      天黑透了的时候,才和叶戈尔他们从外面回来。

      这次的任务不算难,蹲守了两天,收网的时候出了点岔子。

      他挡了一下挥到眼前的刀锋,掌心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糊了满手,这会儿冻得发黑,血倒是止住了。

      “去医疗帐篷。”叶戈尔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往那边推。

      “不用,就一道口子。”

      “那边有人在,让他们缝两针。”

      瓦迪姆没再说话。他不怕疼,但叶戈尔啰嗦起来没完,比疼痛还烦。

      医疗帐篷在营地最边上,离宿舍区有一段路。

      雪还在下,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瓦迪姆走得慢,忽然听见脚边有什么动静。

      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蜷在帐篷旁边的木箱后面,瑟瑟发抖。

      他蹲下来,拨开雪,看见一只猫。

      小东西,脏得看不出颜色,毛炸得像一颗蒲公英,正冲他龇牙。

      它身后不远就是一个帐篷的缝隙,大概是从那儿钻进去过,又被人赶出来了。

      瓦迪姆盯着它看了两秒。

      猫也盯着他,喉咙里发出虚张声势的哈声。

      他叹了口气,单手把它捞起来。猫在他掌心里拼命挣扎,四条腿乱蹬,尾巴竖得笔直。

      “别动。”他闷声说。

      猫不听。猫的爪子挠在他手腕上,没挠破,但挺疼。

      他就这么托着它,走到医疗帐篷门口。门帘紧闭,里面还亮着光。他用没托猫的那只手敲了敲。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了一下。

      门帘被人从里面猛地掀开。

      那个女人站在他面前,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

      看起来好像是不耐烦。

      她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

      外面站着一个人。

      很高,肩膀几乎把门的宽度占满。

      身上穿着厚重的冬季作战服,领口和袖口都结了霜,脸被黑色面罩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睫上还挂着没化尽的雪沫。

      肖照一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双眼睛是蓝色的。

      不是天空那种淡而遥远的蓝,也不是海洋那种深沉的蓝。

      是冻湖的蓝,像结冰前的贝加尔湖,半透明的冰层底下,幽暗的水还在流动。

      他比她高出太多,她得仰起一点下巴看他。

      视线往下移。

      他单手托着一只猫。

      很小的猫,大概只有两个月大,脏兮兮的橘色毛炸成一团,像一颗长毛的蒲公英。

      猫的眼睛也是蓝色的,比眼前的年轻人浅一些,浑浊一些,像是他眼睛的廉价仿品。

      视线再往下移。

      对方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手套没了,露出的手背上有一道干涸的血迹,从虎口一直蜿蜒到袖口里。

      肖照一抬起头,重新看他的眼睛。

      声音从覆面的布料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笨拙:

      “它……它一直在你门口叫。”

      他顿了顿,托着猫的手往前递了递。

      “给。”

      她低头看那只猫。

      猫也看她,龇着的牙收了回去,忽然发出一声细软的叫声。

      她又抬起头,看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等她说话。

      “……进来。”

      她侧开身,让出门口。

      瓦迪姆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靴子上全是雪水和泥。

      “……进来,”她说,“别让猫跑了。”

      他这才迈步,跨进帐篷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缩着进来的——他太高了,帐篷的门对他来说有点矮。

      他进来之后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自己,托着猫的手僵在半空中,另一只流血的手也忘了收回去。

      她指了指旁边的检查床。

      “坐下。猫放地上。”

      他照做了。

      猫一落地就钻到了床底下,继续冲他龇牙。

      他看了一眼猫,又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抱歉,好像在说“它不是我弄成这样的”。

      她没理他,戴上手套,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拿起他的手。

      伤口不浅,边缘整齐,刀划的。

      血又开始慢慢往外渗,但冻得太久,周围的皮肤发青发白。

      “手放暖气上烤过?”她问。

      “没。”

      “那怎么止血的?”

      他想了想:“雪地里插了一会儿。”

      她抬起眼皮看他。

      他被这一眼看得很不安,下意识想把手抽回去,但她没松手。

      她的手指温热,隔着橡胶手套按在他手腕上,力道不大。

      “别动。”她说。

      他没动。

      她低下头开始清创,酒精棉擦过伤口边缘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还是没动。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酒精棉和碘伏的气息,还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咔哒声。

      猫在床底下不再叫了,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缝针的时候,他一直在看她。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落一小片阴影。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好像缝过无数次这样的伤口。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但也不是冷漠,只是好像在想别的事情。

      他想问她,你吃饭了吗。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们才认识不到半个小时,这么问好像不太对。

      他又想问她,你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但这个好像也不太重要。

      她忽然开口:“你可以一直盯着我,但是至少手不要往后缩,针会缝歪。”

      他猛地收回视线,耳朵尖烫得像烧起来。

      她没抬头,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很轻,他差点以为是错觉。

      缝完最后一针,她剪断线头,开始包扎。

      医用纱布一圈一圈缠在他掌心,她的动作还是那么稳,那么轻。

      “三天换一次药,别沾水,别用力。”她顿了顿,“流血的话,先来帐篷,别往雪地里插。”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把东西收好,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那只猫……”

      她低头往床底下看。

      猫已经不在了。

      帐篷的门帘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雪沫从外面飘进来。

      她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就看见他已经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

      那只脏兮兮的小东西正在雪地里狂奔,跑了没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跑。

      它跑的方向是食堂。

      瓦迪姆回过头,看着她。

      “我去抓。”他说。

      她站在帐篷里,外面灯光从他身后透过来,给他镀上一层模糊的光边。

      他蒙着脸,只露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眼睛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好像在等她批准。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已经见过太多流着血的眼,太多闭上的眼,她已经快忘了,眼睛里还可以有这样的东西。

      “去吧。”她说。

      他点点头,转身钻进雪里。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跑得很快,追着那只猫,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跑到一半,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眼睛在雪夜里亮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跑,跑向那只炸毛的猫,跑向食堂的方向。

      她放下门帘,回到帐篷里。

      暖气片还是咔哒咔哒地响。检查床旁边的地上,有一小片他没擦干净的血迹,已经干了。

      她盯着那片血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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