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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六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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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永庆堂里,冰盆浸着新摘的莲蓬,袁慧贞正对着西北军报描红,月姝捧着烫金帖子疾步进来:“姑娘,宫里传口谕——陛下已废汉王为庶人,禁于凤阳高墙了。”
袁慧贞笔锋一顿,朱砂在纸上晕开一点红:“五叔父那边呢?”
“锦衣卫已押着五老爷去了南京,关在咱们袁氏祠堂里,终身不许出来。”月姝垂着头,“方才听前院说,老爷(袁容)得了信就病下了,倒是大长公主娘娘,身子竟硬朗起来了。”
话音未落,淑娘捧着封密信进来,信封上盖着定国公府的“沐”字印:“定国公夫人差人送来的,是山西大同的信。”
袁慧贞拆开信,指尖微微收紧:“代王世子的信?说徐姨外祖母染了病,他同世子妃、长孙都被代王赶出了王府,如今连住处都没个着落。”
淑娘惊道:“代王是太宗陛下的弟弟,怎敢如此待徐王妃?”
“他如今让小妾掌家,哪里还顾什么礼法。”袁慧贞将信折好,“定国公爷在辽东镇守,世子、世孙都在军中历练,京里只剩定国公夫人,这才遣人送了信来,让我不日启程去大同。”
正说着,殿外传来宦官的尖嗓:“太皇太后娘娘驾临——”
袁慧贞忙迎出去,见太皇太后由宫人扶着,一身石青褙子,气色却有些沉。她福身行礼:“大娘娘怎的亲自来了?”
太皇太后拉过她的手,叹道:“老身刚得了大同的信,那是我二妹妹啊,怎能让她在外受委屈。贞姐儿,你预备预备,老身同你一道去。”
袁慧贞抬眼,见大长公主拄着拐杖从偏院过来,银簪挽着白发,声音却洪亮:“我这姨母的事,哀家也得去。贞姐儿,你去备三辆辎车,多带些药材和银钱,明儿一早就动身。”
袁慧贞应道:“是。孙女儿这就吩咐人预备,只是大同那边代王势大,咱们得悄悄走,莫惊动了宗室府。”
太皇太后拍了拍她的手:“你虑得周全。老身已让内官监备了禁军暗卫,只说是去五台山进香,旁人问起,只推说你陪哀家礼佛便是。”
待两位长辈坐定,袁慧贞转身对月姝道:“去把我私匣里的人参、阿胶都包好,再去前院取二十匹素缎——徐姨外祖母素爱素雅,这些料子正用得上。”
月姝应了“诺”,快步退下。袁慧贞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指尖攥紧了那封大同来的信——代王敢如此放肆,怕不是只“宠妾灭妻”那么简单,这趟山西之行,怕是藏着不少风浪。
太皇太后刚呷了口莲心茶,眉头忽的蹙起:“代王这行径,哪里是宠妾,分明是无视律法祖训,行的都是不法事。”
大长公主将拐杖往地上一顿,沉声道:“太宗陛下在时,就说十三弟性狭,如今竟连王妃、世子都敢逐出门——他府里那宠妾,听说原是教坊司的人,竟被他抬成了‘侧妃’,这是连《皇明祖训》里的‘良贱不婚’都抛了!”
袁慧贞接过淑娘递来的密报,指尖泛凉:“不止这些。孙女儿刚得了暗线传信,代王私下截留了大同府的军饷,还借着‘修王府’的名头,强征了三百民夫,如今那些人都被圈在王府后园,连家书都递不出去。”
太皇太后拍案而起,护甲撞在案几上叮当作响:“反了他!老身这就拟懿旨,让大同巡抚先拘了那宠妾,再查他的账!”
“大娘娘且慢。”袁慧贞按住太皇太后的手,“代王是宗室亲王,无实据动他,怕是落人口实。咱们此去,先见徐姨外祖母,拿到他截留军饷、强征民夫的证据,再借进香的由头,让五台山的僧录司递折子到内阁——宗室犯法,需由宗人府、内阁共审,这样才名正言顺。”
辎车停在大同城郊的破落院外,袁慧贞随世子妃胡氏入内时,徐王妃正倚在旧藤椅上,鬓边仅簪着支银簪,素衣上还沾着几星灶灰。
见袁慧贞进来,徐王妃招手让她坐到身侧,指尖抚过她的衣袖:“孩子,将来你择婿,当慎选良家子弟。”
袁慧贞屈膝应道:“是娘娘。”
徐王妃咳了两声,胡氏忙递上茶水。她呷了口,眼中漫开些涩意:“代王身为藩王,目无法度,白日里还与那丽娘厮混,属实不成体统。往后择婿,当慎选父母品行端重者为配——长辈心性歪了,子弟难有正途。”
袁慧贞垂眸听着,指尖攥紧了袖中帕子。
“昔年我劝他,说礼法不容宠妾灭妻。”徐王妃忽然笑了,笑声里裹着苦意,“他倒说‘你拿礼法压我,可你父亲是中山武宁公,两位兄长都是国公,我拿理学压你——出嫁从夫,你该听我的’。我用礼法劝,他用理学堵,倒也算扯平了,只是终究不听劝。”
她握住袁慧贞的手,指节凉得像冰:“故往后择婿,重品性、慎选择,便是没得选,也得谨慎三分。”
末了,徐王妃望着院外歪斜的墙,轻声道:“还有一句——宁为出家人,不做王府妻。”
袁慧贞鼻尖一酸,伏地叩首:“是,孙女儿记下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暗卫的轻叩声。袁慧贞起身对徐王妃道:“娘娘歇着,孙女儿去看看外头的药材。”
出了院门,暗卫递上张纸条:“姑娘,代王派了人盯着这院子,说是‘请王妃回府’,实则带了二十个府兵。”
袁慧贞将纸条攥成团:“告诉太皇太后,按预案来——让僧录司的人先去王府‘化缘’,引开府兵;咱们带王妃从后院走,去大同巡抚的别院暂避。”
暗卫领命退下,袁慧贞回望那破院,徐王妃的话还在耳边打转。她忽然明白,徐王妃说的“慎选”,哪里是只说择婿——这侯府、王府、宫墙里的人,哪一个不是在“慎选”里,挣着半分体面、半分安稳。
大长公主点头:“贞姐儿说得是。咱们明着是探病,暗里是查案,先让暗卫混进大同府,把那些民夫的供词取来。”
正说着,美沄捧着个锦盒进来:“姑娘,这是太皇太后宫中送来的‘通行玉牌’,凭这个,沿途关隘都不敢拦。”
袁慧贞接过玉牌,见牌上刻着“东宫监国”四字,心下了然——太皇太后是要借东宫的势,压一压代王的气焰。
她将玉牌收进袖中,对太皇太后道:“孙女儿这就吩咐暗卫连夜出发,咱们明早寅时启程,赶在代王察觉前到大同。”
太皇太后抚着她的发髻,眼中带了些暖意:“有贞姐儿在,老身放心。只是你记着,咱们是徐、袁两家的人,既要护着你姨外祖母,也得护着侯府、国公府的体面——代王的错,不能牵累了咱们。”
袁慧贞福身应道:“孙女儿省得。”
待众人散去,袁慧贞望着案头的大同舆图,指尖在“王府后园”处画了个圈——代王敢如此横行,怕不是真的糊涂,倒像是借着“不法”的名头,藏着什么更深的心思。这趟山西之行,怕是比她想的还要棘手。
院角的小灶上,药香裹着暑气漫开,袁慧贞执扇守在炉边,不时拨弄炭火。世子妃胡氏正给药罐添水,十三岁的朱仕堰蹲在一旁剥橘皮,乡宁郡主则将滤好的药汁分进瓷碗里,几人动作间倒也齐整。
内屋中,太皇太后拉着朱逊煓的手,轻声问:“煓哥儿,王府里的事,你仔细说说。”
朱逊煓攥着衣角,声音发紧:“回太皇太后,那丽娘进府后,父王便把宫里赏的碧螺春都给了她,还说‘母妃是武勋家的人,粗鄙得很,不配喝这细茶’。”
胡氏端药进来,接话道:“不止这个。上月父王让王府的书吏仿了母妃的字迹,写了几封‘通联魏、定二国公’的信,转头就拿着去宗人府喊冤,说母妃‘勾结外臣、图谋王府’,这才把母妃赶了出来。”
太皇太后拍案,护甲撞得案几轻颤:“荒唐!他竟用这等阴私手段害你母妃?”
“还有更过分的。”朱仕堰抬起头,眼眶发红,“前儿母妃生辰,父王连碗寿面都没送,倒是给丽娘办了场赏花宴,让府里的人都去叩拜丽娘,说‘往后府里的事,听丽娘的’。”
袁慧贞端着药进来时,正听见这话,指尖的瓷碗微晃:“世子殿下,那些伪造的信,可还有存根?”
朱逊煓点头:“我偷偷藏了一张,就在包袱里。”
太皇太后接过那信纸,指尖抚过字迹——笔画刻意模仿徐王妃的端秀,却藏着书吏惯写公文的硬朗,一眼便能看出破绽。她将信纸拍在案上,对袁慧贞道:“贞姐儿,这便是代王的实据了。你让人把这信快马送回京师,递到内阁去。”
袁慧贞应道:“是。孙女儿这就吩咐暗卫启程。”
待众人散了,袁慧贞望着窗外的日头,忽然想起徐王妃那句“宁为出家人,不做王府妻”。这王府里的腌臜,哪里是“宠妾灭妻”四个字能说尽的——代王敢伪造信件构陷王妃,怕不是只图一个“掌府”,是借着这由头,要断了徐王妃与母家的牵连。
戌时三刻,袁慧贞支开月姝,独坐在西厢房的案前。烛芯“噼啪”爆开火星,她从紫檀匣中取出密折专用的澄心堂纸,又从玉瓶里倒出些靛蓝粉末——这是徐太皇太后所赐的隐墨,遇水则显,寻常人看来只是白纸一张。
狼毫蘸墨时,窗外忽然掠过黑影。袁慧贞不动声色,继续写道:
外祖父钧鉴:
甥女贞儿叩首。今有要事密禀:
代王朱桂无视祖训,宠妾灭妻,现将王妃娘娘、世子殿下、长孙仕堰及乡宁郡主逐出王府,令其栖身城郊破院。
据世子殿下所言,代王私将宫中所赐碧螺春予宠妾丽娘,反称王妃娘娘“武勋粗鄙,不配细茶”。更伪造王妃娘娘字迹,假造与魏、定二国公密信,诬陷其“勾结外臣”,借此将王妃逐出。
另查得代王截留大同军饷、强征民夫三百,圈禁于王府后园,民夫家信皆被扣押。甥女已携太皇太后、祖母至大同,暗中联络大同巡抚及五台山僧录司,欲取实据后呈于宗人府、内阁。
此事若不早决,恐坏宗室礼法,动摇军心。甥女斗胆请外祖父上表今上,恳请圣裁。
甥女贞儿泣血谨书
写完最后一笔,袁慧贞将信纸悬在烛火上烘烤。待墨迹尽隐,她才将信折成三寸见方,塞进青布信封,用火漆封了定国公府的“徐”字印。
“美沄。”她轻唤一声,身着夜行衣的侍女从梁上落下。
“姑娘,马已备在西巷,三日内可抵辽东。”美沄单膝跪地。
袁慧贞将信封塞进她怀中:“这信要亲手交给外祖父,途中若遇盘查,亮东宫监国的玉牌。”
美沄将信藏入衣襟暗袋,忽然压低声音:“方才奴婢巡院,见代王府的暗桩往西南角移动,似是察觉了咱们的行踪。”
袁慧贞点头:“按预案行事。你走后,我会让暗卫在东南方放烟火引开他们。”
美沄领命退下,袁慧贞望着窗外如墨的夜色,指尖轻抚案头的隐墨瓶——这墨汁里掺着徐太皇太后的凤血,唯有定国公府的秘法能解。代王的阴谋,终究要在这隐墨里,见见天日了。
辽东总兵府的中军帐里,烛火映着徐增寿斑白的鬓角。美沄跪呈密信时,他正审阅着大同粮道图,指尖在“阳和口”处骤然收紧。
“都退下。”徐增寿将图卷甩在案上,帐中亲兵与幕僚鱼贯而出,唯有长子徐景昌留了下来。
徐增寿拆开信封,用火漆印在烛火上一烘,隐墨渐显。他一目十行掠过字迹,忽的拍案而起,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在军报上:“这逆子!竟连我徐氏一门都敢攀扯!”
徐景昌忙扶住父亲:“父亲且息怒,此事需从长计议。”
“计议?”徐增寿抽出狼毫,蘸墨的手因震怒发颤,“伪造与魏、定二国公的密信,这是要陷我徐氏于谋逆之罪!景昌,你为父研墨,我要写八百里加急奏表!”
徐景昌铺开黄麻纸,见父亲笔走龙蛇:
定国公臣徐增寿稽首顿首,诚惶诚恐谨奏陛下:
臣接甥女袁慧贞密报,代王朱桂多行不法,宠妾灭妻,伪造徐王妃通敌书信,诬陷其勾结外臣。更截留大同军饷、强征民夫三百,圈禁王府后园。
徐王妃乃臣胞妹,太皇太后同母所出,代王此举实乃欺辱宗室,动摇国本。臣恳请陛下速派钦差查案,以正国法。
臣长子徐景昌即日启程回京,面呈密信与物证。辽东军务臣已妥善安排,万不敢因私废公。
臣不胜战栗待命之至。
写完最后一笔,徐增寿将奏表用火漆封了“定国公府”的金印,对徐景昌道:“你以探亲为由回京,先去见张辅阁老,再将奏表递进宫。沿途若遇代王眼线,亮你妹夫的尚方宝剑。”
徐景昌接过奏表,忽然压低声音:“父亲,显忠这几日在广宁卫练兵,要不要调他回来?”
“调回来。”徐增寿将隐墨瓶塞进行囊,“让显忠随美沄姑娘回山西,一来护着你姑母,二来待你姑母回京时,也有个照应。”
美沄听得此言,忙叩首道:“定国公爷放心,奴婢定将徐公子安全带至大同。”
徐增寿挥挥手,帐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他掀开帐帘,见长孙徐显忠浑身浴血,正被亲兵扶着下马——原来他奉祖父之命,已连夜端了代王设在辽东的粮栈。
“显忠,你随美沄去山西。”徐增寿将隐墨瓶塞进孙子怀中,“若代王敢动你姑母分毫,不必顾忌宗室体面,以‘清君侧’之名行事。”
徐显忠单膝跪地,甲胄上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孙儿遵令。”
美沄望着这祖孙三代,忽然想起袁慧贞临行前的话:“定国公府的刀,从来都是双刃——既能护着自家,也能斩尽奸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