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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袁昭倚 ...

  •   袁昭倚在黄花梨拔步床上,素纱帐外烛火明明灭灭,案头《列女传》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姝媛捧着青瓷药盏进来,见姑娘鬓边珠钗歪得不成样子,眼尾泛红如浸了胭脂,忙跪坐在脚踏上:"姑娘且用些安神汤,奴婢给您拢拢头发。"
      "拢什么头发?"袁昭突然攥住她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前日二哥哥还托人带话,说在西山别业新得了端砚,要给我刻《洛神赋》。这才三日......"话音未落,窗外忽有乌鸦怪叫,惊得案头铜鹤香炉歪倒,香灰撒了满地。
      姝媛不敢接话,低头用银匙搅着药汤。忽听得院外石板路上传来靴声,两人皆是一凛。袁昭踉跄着起身,刚掀开帘子,就见廊下立着个青面獠牙的鬼脸——却是门子王升举着半块焦黑的木牌,借着月光映在窗纱上。
      "袁姑娘万安。"王升屈着膝盖请安,袖中滑出半幅残破的奏疏,"小的在镇抚司当差,今晨打扫刑房时,拾得徐将军写给于谦的私信......"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梆子声,王升脸色大变,"不好!巡夜的来了!"转身欲走时,腰间铜牌却被袁昭一把扯住。
      铜牌正面铸着锦衣卫镇抚司字样,背面阴刻"丙字叁号"。袁昭认得这是诏狱专用的通行符,指尖触到冰凉的纹路,忽觉一阵眩晕。王升趁机挣脱,黑影一闪便消失在梧桐影里。案头烛花"噼啪"爆开,照亮那半幅奏疏上的字迹:"......于谦虽死,其党羽犹存,当效宋文宪公故事......"
      "宋文宪公......"袁昭喃喃自语,突然想起去年冬月,二哥哥曾在书房与人密谈,说当今皇上最恨文臣结党,尤其忌讳提方孝孺的案子。窗外骤雨忽至,打在芭蕉叶上声如裂帛。姝媛哆哆嗦嗦取来火折子,却见姑娘已将那半幅奏疏投入炭盆,火星子溅在月白裙裾上,烧出几个焦黑的窟窿。
      "姑娘这是作甚?"姝媛急得要扑火。袁昭按住她手背,望着跳动的火焰轻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当年贾雨村徇私枉法,尚有门子递护官符;如今这世道......"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紧接着是锁链拖地的哗啦响。
      袁昭猛地起身,撞得妆台铜镜落地。镜面朝上,映出窗外持火把的锦衣卫如恶鬼索命。姝媛吓得瘫坐在地,袁昭却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将沾着香灰的半幅奏疏塞进抹胸里。门被踹开的瞬间,她忽然想起去年中秋,二哥哥在花园教她射箭时说的话:"宁妹且看这箭镞,若想射中靶心,须得逆着风飞。"
      广平侯府清贞院的雕花窗棂外,夜凉如水。袁昭倚在贵妃榻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青瓷茶茶盏的纹路,茶汤早已凉透。姝媛捧着针线笸箩坐在一旁,见她这般模样,轻声劝道:“郡主不如宽心些,二公子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袁昭苦笑摇头,素白纱裙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姝媛你可知,这满京城的寒夜,怕是要冻透多少忠臣的血?前日张府送来帖子,说张允瑜大人被贬去浙江时,竟有百姓跪在城门口哭送——你道这是为何?”
      “为……为何?”姝媛懵懂反问。
      “因他是景泰朝的肱骨,是当年力挽狂澜的人。”袁昭忽然攥紧茶盏,指节泛白,“太上皇复位不过三日,便有御史参劾于谦大人‘迎立外藩’,你道这罪名从何而来?不过是要断了景泰旧臣的脊梁骨!”
      姝媛打了个寒颤,压低声音道:“郡主慎言!前日徐将军被下狱,不正是因与于大人过从甚密?”
      话音未落,忽闻窗外传来枯枝折断之声。袁昭骤然起身,烛火在屏风上投下摇曳的影。月色中,一道黑影翻墙而入,竟是徐显义的心腹侍卫。那侍卫单膝跪地,呈上密函一封,喘息道:“将军在诏狱托小人带话,说……说于大人今日午时已被押赴西市!”
      “哐当”一声,茶盏碎在青砖上。袁昭踉跄半步,扶着桌案才稳住身形。密函上“石亨”二字刺得她双目生疼——那是徐显义的字迹,却潦草如血。
      “天顺七年六月廿二,于谦弃市。”她喃喃念着,忽又冷笑出声,“好个一箭双雕!太上皇要立威,石亨要除异己,可怜于大人一生清正,竟落得如此下场!”
      姝媛忙掩住她的口:“郡主莫要再说了!徐将军还在狱中……”
      “正因如此,我才要将这真相说与世人听!”袁昭甩开她的手,从妆奁底层抽出半块羊脂玉佩,“这是当年于大人赠给二郎表兄的信物,若他……若他遭遇不测,我便……”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袁昭慌忙将玉佩藏入袖中,只见管家匆匆而入,面色惨白:“郡主,宫里来人了!说是……说是太上皇有旨,要……要抄徐将军的家!”
      清贞院的烛火在风中明灭不定。袁昭望着案头未绣完的并蒂莲帕子,想起三年前徐显义出征时,曾在廊下对她笑。
      “姝媛,去把我压箱底的素纱襌衣找出来。”她忽然平静道,“明日晨起,我要去报国寺为于大人抄经。”
      “可……可抄经能救得了将军吗?”
      袁昭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轻声道:“救不了。但至少,能让后世知道,这大明的忠臣,血未曾冷透。”
      更深露重,远处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清贞院的飞檐下,一盏气死风灯孤零零地晃着,像是谁未落尽的泪。
      诏狱深处的青石板泛着幽光,袁昭攥着徐显惠托郑指挥使辗转递来的象牙腰牌,只觉掌心沁出冷汗。廊下守卫的灯笼在潮湿石壁上投下鬼影,拐过三道铁门,终于在丙字监房见到徐显义。
      他身着素麻囚服,背对着牢门倚墙而坐,乌木簪子松松绾着长发,竟比平日里更添几分清癯。听见脚步声,徐显义转身时锁链轻响——腕上并无镣铐,唯有腰间系着袁昭去年绣的平安符。
      “二哥哥!”袁昭踉跄着扑过去,却被铁栅栏拦住去路。徐显义抬手虚扶,指尖隔着锈迹斑斑的铁条,终究没能触到她发间颤动的东珠。
      “你是怎么进来的?”他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她藏在袖中的腰牌,瞳孔骤然缩紧。袁昭从怀中取出半块鱼符,正是徐显惠担任大理寺少卿时的信物:“惠二哥哥托郑指挥使要来了令牌,让我代诸亲来看看你。”
      徐显义苦笑:“郑崇那老狐狸,怎会平白送这份人情?”话音未落,外头传来巡夜的梆子声,他突然攥住铁栏,“薜氏怎样?”
      袁昭垂眸避开他赤红的双眼:“二嫂子去找了常德长公主,却被拒之门外。”
      “想必是太后下的令。”徐显义松开手,囚服袖口滑出半截伤痕,“前日石亨的人提审我,说……说公主府的长史昨夜坠井身亡。”
      袁昭浑身发冷,忽闻头顶传来滴水声。她抬头望去,见石壁缝隙渗出黑褐色水渍,状如凝血。徐显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道:“这诏狱的水,百年前就浸着忠良的骨血。”
      远处忽然传来刑具碰撞声,夹杂着模糊的惨叫声。袁昭攥紧腰间玉佩,那是徐显义出征前赠她的定情信物。玉佩内侧刻着“山河永寂”四字,此刻被冷汗浸得发亮。
      “我听说,后天又要捉拿第三批奸党。”徐显义忽然凑近铁栏,呼吸拂过她耳畔,“宁妹,你可知这‘奸党’名单上写着谁?”
      袁昭直觉后背发凉:“难道是昱卿?”
      “正是他。”徐显义从袖中取出半片染血的纸,“袁瑄托张允瑜弹劾昱卿附于党,说他私通瓦剌细作。”
      纸页上“昱卿”二字被血渍晕染,像极了那年中秋他们在花园放的孔明灯。袁昭记得昱卿最爱穿月白长衫,总说“清白做人方能问心无愧”。她突然想起徐显义曾说过:“朝中最可怕的不是敌人,是举着‘忠君’大旗的刽子手。”
      “二哥哥,我们该怎么办?”她抓住他的手,指甲陷入他掌心的茧。徐显义反手握住她,忽然将那半片纸塞进她袖口:“去找张允瑜,他手里有当年于谦大人的血书。”
      外头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守卫的脚步声渐近。袁昭慌忙后退,却被徐显义最后一句话钉在原地:“若我三日后未被问斩,定要带你去看居庸关的雪。”
      丙字监房的铁门轰然关闭时,袁昭听见他在黑暗中轻声哼唱《阳关三叠》。那是他们幼时在国子监偷学的曲子,如今却成了诀别之音。她攥着带血的纸页,忽然明白:这满朝文武的衣冠楚楚下,流淌的皆是忠臣的血。
      诏狱外的晨雾正浓,袁昭踩着满地霜华往回走。怀中的鱼符突然发烫,她低头看去,见符身内侧刻着极小的一行字:“丙字叁号,卯时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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