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景泰元 ...

  •   景泰元年孟春,太和殿檐角的冰棱尚未化尽,朱祁钰的冕旒便已映着晨光。户部尚书陈循捧着奏疏,声音里带着忧色:“山东布政使缺员三月,东昌、兖州两府水患未平,恳请陛下速择能臣。”
      朱祁钰指尖叩着御案,目光扫过丹墀下的朝臣:“朕闻前翰林院裴纶,永乐十九年探花,历仕三朝,素以清正闻名。众卿以为如何?”
      话音未落,吏部侍郎李贤出列:“裴纶虽才学过人,然性刚直,恐难……”
      “李爱卿是说,山东百姓的疾苦,抵不过他‘性刚直’三字?”朱祁钰打断他,将裴纶的履历掷于案上,“当年他在福建任按察使,疏浚晋江、严惩贪吏,百姓至今立碑——这样的能臣,不用,才是朕的过失。”
      殿中寂静如冰,唯有裴纶的履历在御案上泛着微光。陈循见状,忙道:“陛下圣明,臣附议。”
      未时三刻,裴宅的青石板路上传来鸣锣声。裴纶跪在阶前,听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裴纶才德兼备,着即擢升山东布政使,钦此!”
      他叩首接旨,起身时,妻郑氏已红了眼眶:“山东水患未平,你又……”
      “夫人且宽心。”裴纶将圣旨供于神龛,指尖抚过泛黄的《山东通志》,“当年在福建,晋江的浪比这凶。”
      郑氏攥着他的袖口:“可如今不比从前,朝堂上……”
      “朝堂的风,吹不到百姓的炕头。”裴纶取过案头的旧墨,在宣纸上写了“民生”二字,“我去,是为这两个字,不是为别的。”
      正说着,徐府的小厮捧着礼盒进来:“裴先生大喜!我家郡主说,山东苦寒,特送了些御寒之物。”
      打开礼盒,是半旧的狐裘与《农政全书》,书页间夹着袁昭的字迹:“景宣兄此去,当如泰山石敢当。”
      裴纶望着窗外尚未化尽的积雪,忽然笑了:“这郡主,倒比许多男子看得透。”
      徐府主院的铜炉里焚着瑞脑香,袁昭与耿氏围炉而坐,见裴纶进来,忙起身行礼:“裴先生这是要赴任了?”
      裴纶拱手还礼,目光落在廊下读书的徐永宁身上:“正是。特来向老夫人与郡主辞行。”
      徐永宁抱着《论语》跑过来,总角上的绒球沾着雪粒:“先生要去山东?那我……”
      “你自然要随我去。”裴纶摸了摸他的头,“山东是孔孟之乡,正好带你去见见世面。”
      袁昭递过一杯热茶,轻声道:“山东如今不比从前,裴先生此行……”
      “郡主放心。”裴纶接过茶盏,“我已托人送了五百石粮到济南,待开春便开仓放赈。”
      正说着,定国公太夫人张氏扶着丫鬟进来,鬓间的东珠晃了晃:“裴先生此去,老身也没什么好送的,这方端砚是景昌公留下的,你带着,也算定国公府的心意。”
      裴纶推辞不得,只得收下,转而对徐永宁道:“明日辰时便启程,今夜把《孟子》里‘民为贵’一章读熟——到了山东,我要考你。”
      徐永宁攥着书,脆声道:“弟子记下了!”
      主院外的雪又下大了些,落在青石板上,像是给这离别添了层素纱。袁昭望着裴纶的青布直裰消失在风雪里,忽然想起十年前张允瑜离开时的模样——那时他也是这般意气风发,如今却成了趋炎附势的人。她低低叹了句:“这世道,总要有几个裴先生这样的人,才不至于太寒心。”
      耿氏拍了拍她的手:“宁妹妹放心,裴先生带着永宁去,定能教出个好官。”
      雪片落在铜炉里,发出细碎的响。徐府的廊灯次第亮起,映着漫天风雪,倒像给这寒夜,添了点暖。
      定国公府主院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映得各人脸上都带了层暖意。光阴荏苒,转眼间十年过去了,天顺四年的冬日已至,裴纶病逝三载,徐永宁两年前起了游学之心,遍历各地,至今方才回了京师。一年前,他已承袭定国公爵位,如今除了每日向嫡母耿氏、嫡祖母张氏晨昏定省,其余时候便在书斋里潜心读书,为殿试做着准备。
      耿氏捧着茶盏,望着廊下负手而立的徐永宁,对张氏笑道:“这孩子回府后,倒比从前更沉得住气了,每日里不是温书便是练字,连显义邀他出去赴宴,都推说要备考。”
      张氏捻着佛珠,眼角的细纹里盛着笑意:“少年人能有这份心,已是难得。只是也别太熬着,仔细伤了身子。”
      正说着,徐永宁掀帘进来,玄色锦袍上沾了些雪沫,见了众人便躬身行礼:“祖母,母亲,郡主,二叔父,表叔父。”
      袁昭递过一方手炉,温声道:“外头雪大,怎么不多穿件衣裳?”
      徐永宁接过手炉揣进怀里,笑道:“谢郡主关心,方才在院里读了会子书,倒不觉得冷。”
      袁晖坐在一旁,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忽然道:“永宁既在备考,想来是志在科场?只是你已袭了爵位,何必还受这份苦?”
      徐永宁正了正衣襟,声音清朗:“表叔父有所不知,我虽不喜科试登高堂,然若护得家族传袭百年,唯有在朝中立足入仕,方能护得了家族。且不说这些,现如今我学未成,如何能登得了那仕途?”
      徐显义闻言点头,他生得挺拔颀长,比年少时更多了几分沉稳之气,开口便道:“永宁这话在理。咱们徐家虽有爵位在身,可朝中波谲云诡,没有实打实的功名傍身,终究是底气不足。”
      袁昭接口道:“二郎表兄说得是。前几日听闻张允瑜极受圣眷,皇帝竟说他是肱骨之臣,还提了他有救驾之功,新近刚调去浙江任布政使。”
      这话一出,暖阁里霎时静了静。张氏放下佛珠,淡淡道:“张大人如今正是风光,只是俗语说‘鲜花灼锦,烈火烹油’,这般盛景,未必是福。”
      耿氏叹了口气:“可不是么?想当年裴先生在山东做布政使,清廉自守,百姓至今还念着他的好。若为官者都能学他几分,也不至于有那么多是非了。”
      正说着,外头仆妇进来回话:“老夫人,大夫人,裴大人的夫人郑氏差心腹送了帖子来,说后日想登府拜访,有事相议。”
      袁昭接过帖子看了,对众人道:“郑氏夫人亲自下帖,想来是有要紧事。帖子里没说旁的,只说相议亲事宜,裴姑娘并未同来。”
      张氏略一思忖,道:“裴先生是清官,在百姓中颇有赞誉,他家姑娘教养自然不差。既是议亲,便该好好商议。大嫂子,你是永宁的母亲,这事还得你拿主意。”
      耿氏望着徐永宁,柔声道:“永宁的意思呢?”
      徐永宁起身道:“裴先生于我有教诲之恩,郑氏夫人既有此意,我自无不应之理。只是婚姻大事,还需祖母与母亲做主。”
      暖阁外的雪又大了些,落得檐角簌簌作响。众人正说着,袁晖忽然笑道:“这倒是桩美事,若能成了,也算圆了裴先生当年的心意。”
      一语未了,廊下传来丫鬟的声音:“老夫人,厨房炖了参汤,可要现在端上来?”
      张氏道:“端来吧,正好暖暖身子。”说话间,目光扫过众人,见个个脸上都带了几分期待,便知这门亲事,原是合了众人的心意。只是她心中隐隐掠过一丝念头:这世道翻覆无常,便是再好的姻缘,也需得经得起风雨才是。
      三日后辰时,定国公府正院议事厅的铜鹤香炉里焚着沉水香,张氏、耿氏、徐显义、袁昭分坐左右,徐永宁垂手立在耿氏身后。檐角铜铃被北风掠得轻响,忽闻外头通传:“郑夫人、裴侍郎到。”
      众人起身相迎,郑氏身着青鸾衔珠纹翟裙,由丫鬟搀扶着进来,身后跟着户部侍郎裴僖。裴僖三十岁年纪,头戴乌纱帽,身着绯色云雁补子官服,腰间玉带映着晨光。
      “老夫人万安。”郑氏向张氏裣衽行礼,又转向耿氏,“太夫人安好。”
      “郑夫人不必多礼。”张氏虚扶一把,目光落在裴僖身上,“裴郎君如今是户部侍郎,正是少年得志。”
      裴僖拱手作揖:“将军谬赞。”他转头向徐显义道,“定国公府的白虎节堂威名远扬,僖早该来拜见。”
      徐显义笑着还礼:“裴郎君客气了。”
      众人落座后,丫鬟奉上香茶。郑氏接过茶盏,目光在厅中扫过,见正墙悬着徐增寿的画像,两侧楹联写着“铁券丹书光日月,金戈铁马护山河”,便道:“定国公府英烈辈出,裴家能与贵府联姻,实乃万幸。”
      耿氏温婉一笑:“郑夫人言重了。裴先生于永宁有教诲之恩,两家结亲原是美事。”
      徐永宁耳尖微红,低头盯着靴尖。袁昭见状,便道:“裴姑娘今年芳龄几何?可曾读过什么书?”
      郑氏放下茶盏,眼角细纹漾开笑意:“小女今年十七,自幼跟着她父亲读《女诫》《内则》,琴棋书画虽不精通,倒也略知一二。”
      裴僖接口道:“舍妹最仰慕定国公府的家风,常说要学郡主的才德。”
      袁昭忙谦道:“裴姑娘谬赞了。”
      正说着,外头仆妇进来回话:“老夫人,厨房备了燕窝粥,可要现在端上来?”
      张氏点头,目光却落在徐永宁身上:“永宁,你与裴郎君说说你的课业。”
      徐永宁拱手道:“回祖母,孙儿近日在温《资治通鉴》,昨日读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深觉……”
      “好个‘水可载舟’!”裴僖击掌赞道,“国公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见识,他日必成大器。”
      郑氏笑着对张氏道:“老夫人教子有方,裴家能得这样的佳婿,是僖儿妹妹的福气。”
      张氏谦辞几句,忽然问:“不知裴姑娘属意何种聘礼?”
      郑氏忙道:“裴家虽非钟鸣鼎食,却也不敢贪求。老夫人看着给便是。”
      裴僖从袖中取出一个檀木匣子,双手奉上:“这是家传的翡翠镯子,原是母亲的陪嫁,还望太夫人笑纳。”
      耿氏接过匣子打开,见镯子水头足,雕着并蒂莲纹,便道:“裴家果然殷实。只是这聘礼太过贵重,我们……”
      “大嫂莫要推辞。”徐显义插话道,“裴郎君的心意,理当收下。”
      袁昭在旁察言观色,见郑氏始终带着得体的笑意,裴僖言辞谦逊却不失锋芒,心道:这母子二人倒是深谙官场之道。想起张允瑜前日送来的帖子,她微微蹙眉。
      张氏见众人说得投机,便道:“既然如此,择个吉日行聘礼吧。”
      郑氏起身行礼:“全凭老夫人安排。”
      裴僖跟着起身,对徐永宁道:“国公若得闲,可到户部走动走动,僖定当尽地主之谊。”
      徐永宁忙道:“世兄客气了。”
      众人送至仪门,裴僖忽然回头对徐显义道:“听闻将军近日在查海运账目?”
      徐显义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过是些陈年旧账,不足挂齿。”
      裴僖笑着拱了拱手,转身离去。徐显义望着他的背影,目光沉了沉。
      回到厅中,袁昭轻声道:“舅母,裴家这门亲事……”
      张氏摆手打断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裴家如今势头正盛,永宁与裴姑娘联姻,于徐家有利。”
      徐显义接口道:“只是裴僖此人,看似谦和,实则锋芒暗藏。母亲,此事还需谨慎。”
      天顺五年三月,定国公府内院正院的白玉兰开得正好,耿氏亲手剪了几枝插在汝窑瓶里。张氏坐在黄花梨圈椅上,望着廊下滴答的雨燕,忽然道:“算算日子,殿试该放榜了。”
      徐显义站在廊下,望着天际阴云,手中折扇轻敲掌心:“永宁这孩子,偏要自己在书斋温书,说什么‘榜上无名也不丢人’。”
      耿氏轻叹:“他自小要强,去年裴家催婚催得紧,若这次不中……”
      话音未落,忽闻外头喧哗,管家刘福小跑着进来,袍角沾着春泥:“老夫人,太夫人,将军,大喜了!国公爷中了二甲第一,赐进士出身!”
      张氏手中佛珠“啪嗒”落地,耿氏踉跄着扶住桌子:“真个中了?”
      “千真万确!”刘福抹着汗,“老奴亲眼看见黄榜上写着‘定国公徐永宁’六个大字,前头还有礼部的朱笔批注!”
      徐显义大笑,拍着刘福的肩膀:“好你个老东西,这喜报比那八百里加急还快!”说着转身进厅,“宁哥儿呢?快请他出来!”
      徐永宁从西厢房出来,月白直裰被细雨打湿肩头,面上却无喜色:“二叔父,不过二甲第一,算不得什么。”
      徐显义抬手轻抚他发顶:“宁哥儿,也算是学业有成。当年你父亲在时,总说你‘胸有丘壑’,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耿氏红着眼眶,将人参汤推到他面前:“快喝了暖暖身子,昨夜又熬到寅时吧?”
      徐永宁低头饮汤,余光瞥见张氏正对着黄历推算:“祖母在择吉日?”
      张氏抬头,眼角笑意藏不住:“可不是?裴家年前就递了帖子,说等你蟾宫折桂便行聘礼。如今正好……”
      “母亲,这婚事……”徐显义忽然开口,“裴僖前日升任户部尚书,听说正在查山东盐税?”
      张氏目光一凛:“你是说裴家在朝堂布局?”
      “裴家兄妹皆非池中物。”徐显义折扇在掌心划出半轮残月,“永宁若与裴家联姻,日后在户部行事倒方便些。”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郑夫人差人送了贺礼来,说是裴姑娘亲手绣的《百子千孙图》。”
      耿氏接过礼盒打开,见那蜀锦上的婴孩栩栩如生,连襁褓上的金线都绣得一丝不苟:“裴家这礼,倒是用心。”
      徐永宁望着案头裴纶赠的端砚,轻声道:“既然是先生遗愿,孙儿但凭祖母做主。”
      张氏点头,取过黄历:“三日后是黄道吉日,便让刘福去裴宅提亲。”
      徐显义忽然想起什么,皱眉道:“母亲,张允瑜升任浙江巡抚,听说他近日在查……”
      “二郎!”张氏厉声道,“今日只论喜事,休提他人!”
      厅中霎时静得能听见雨燕啄泥声。耿氏忙岔开话题:“老夫人,明日该给永宁做身新官服了,殿试那日要穿的。”
      “正是。”张氏缓了神色,“就用苏州送来的云纹妆花缎,再配那方羊脂玉佩。”
      徐永宁望着窗外飘落的玉兰花瓣,忽觉手中端砚发烫——那是十年前裴纶在山东雪夜所赠,砚底还刻着“以民为本”四字。他摸了摸腰间玉佩,暗忖:“先生,永宁不负所望,只是这仕途……”
      管家刘福又进来回话:“老夫人,外头送来几帖子贺礼,都是……”
      “先登册罢。”张氏打断他,“待会儿让国公爷自行处置。”
      徐显义望着母亲鬓间银丝,忽然明白:裴家联姻是势在必行,而张允瑜之事,终是成了徐家不能言说的忌讳。他轻轻拍了拍徐永宁的肩膀:“明日随我去校场骑马,总闷在书斋里,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徐永宁点头,目光落在廊下悬挂的“定国公府”金匾上——那是永乐帝御笔亲题,如今映着春雨,倒像是蒙了层水雾。他攥紧腰间玉佩,心道:“父亲,孩儿今日中了进士,可这太平盛世,真如您所愿么?”
      雨丝斜斜掠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洇出点点墨痕。耿氏望着儿子挺直的背影,想起他幼时在裴宅背书的模样,忽然轻声道:“永宁这孩子,终究是长大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