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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定国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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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国公府的书斋,原是前朝太傅的旧居改的,檐下悬着太宗皇帝御笔的“明礼”匾额,案上摆着成套的宋版书,连窗棂上的缠枝纹,都雕得规矩齐整。这日辰时刚过,书斋里便站满了人——徐显隆、徐显绶、徐显荣三位堂叔伯穿着簇新的公服,正指挥着仆从摆案设席,连案上的铜炉,都焚着最细的沉水香。
徐永宁穿着月白织金小袄,总角上系着朱红绒绦,被乳母牵到书斋门口时,还攥着袁昭塞给他的暖手炉。袁昭立在廊下,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襦裙,外罩银鼠比甲,见了他便轻声道:“莫慌,等先生来了,先磕头敬茶,再递束脩。”
不多时,裴纶便跟着袁轼进了府。他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腰束素绦,手里攥着卷《论语》,虽无官身,却自带一股清峻之气。徐显隆忙迎上去拱手:“裴先生大驾,有劳了。”
裴纶回礼笑道:“定国公府家风清正,永宁是个可教的孩子,是我沾了贵府的光。”
待宾主坐定,徐永宁便捧着茶盏,规规矩矩跪在蒲团上,脆声道:“弟子徐永宁,拜见先生。”说罢便磕了三个头,将茶盏举过头顶。
裴纶接过茶盏抿了口,取过案上的狼毫,在宣纸上写了“守心持正”四字,递到徐永宁手里:“往后读书,先读‘心’,再读‘文’。这四个字,你且收着。”
徐永宁捧着墨宝,用力点头:“弟子记下了!”
拜师礼刚毕,花厅那边便遣了人来请——张、耿二位夫人操办的席面,早已摆得齐整。花厅里铺着猩红毡毯,案上是燕窝鸡丝汤、蟹粉狮子头之类的细菜,连酒壶都是缠枝莲纹的银器,却不见半分铺张,只透着世家的体面。
张氏拉着裴纶的手让他上座,笑道:“裴先生肯屈尊教永宁,是这孩子的福气。今日这席面简素,还望先生莫嫌。”
裴纶端起酒杯,笑道:“夫人太客气了。能得定国公府如此待我,已是殊荣。”
袁昭坐在耿氏身侧,望着徐永宁坐在裴纶下首,捧着饭碗认真听先生说话的模样,忽然松了口气。花厅外的秋阳裹着桂香漫进来,落在少年的发顶,连京中关于北征的愁云,都似淡了些——这书斋里的“守心”二字,花厅里的暖席,倒像给这凉秋,添了点踏实的暖。
待席散时,裴纶握着徐永宁的手道:“明日辰时,书斋见。”徐永宁攥着先生的袖口,脆声道:“弟子一定早到!”
袁昭立在廊下送裴纶出门,望着他的青布直裰消失在巷口,忽然想起那日说的“金丝笼里的雀儿”——原来这京城里,也有不肯入笼的人,能守着笔墨,教出个明礼的孩子。
次日辰时,定国公府书斋的窗棂刚浸了层秋阳,徐永宁便捧着《大学章句》候在门口了。裴纶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指尖捏着卷旧笺,见他来得早,便笑着让他在案前坐定:“今日讲《大学》,先读原文,再说道理。”
徐永宁脆生生应了,翻开书页跟着先生念:“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盖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矣……”
裴纶指尖点着“仁义礼智之性”六字,声音清润如秋露:“这话是说,人天生便有仁、义、礼、智的本性,只是各人气质不同,有的能守全,有的却失了。像伏羲、尧、舜那样的圣人,便是能‘尽其性’的,所以天叫他们做君师,教百姓找回本性——这便是‘继天立极’的意思。”
徐永宁托着腮,眨着眼睛道:“先生,那如今的陛下,是在‘教百姓复其性’吗?”
裴纶指尖顿在笺纸上,沉默片刻才道:“做君师者,先得‘尽其性’。若自身都迷了本性,如何教旁人?”
这话落时,书斋外的风卷着梧桐叶晃了晃窗棂,徐永宁似懂非懂地点头,却没再追问。待讲完《大学》开篇,裴纶取过一方澄心堂纸,推到他面前:“今日试写一篇策论,题目是‘论君师之责’——不必求辞藻华丽,只说你心里想的。”
徐永宁攥着狼毫,蘸了墨却迟迟未落笔。裴纶见状,便笑道:“你前日说‘裴学士怕登得高了忘了自己是谁’,如今便把这话写进策论里——君师之责,先在‘守己’,再在‘教人’。”
少年眼睛一亮,笔尖落在纸上:“君师者,先守己之仁义,方能教民复性……若君失其性,以虚名惑众,则虽有兵戈,终不能立极。”
写罢,他将纸推给裴纶,脸涨得微红:“先生,我写得不好。”
裴纶望着纸上的字,指尖抚过“君失其性”四字,忽然笑了:“写得好。读书原不是为了写漂亮文章,是为了说心里话——你这篇策论,比那些堆砌典故的文章,强多了。”
书斋里的沉水香还在轻烟,秋阳漫过书页,落在少年认真的侧脸上。院外传来定国公府仆从的脚步声,却没扰了这书斋里的清净——这京城里的纷扰,似被这方案几、一卷书,隔在了外头。
定国公府书斋的日头,已挪到了窗棂正中,案上的澄心堂纸铺得平展,徐永宁的策论就摊在裴纶手边。裴纶指尖捏着枚镇纸,指腹蹭过“君失其性”四字,抬眼望着立在案前的少年,声音比方才沉了些:“你这‘君失其性’四字,写得大胆,却也写得实在——只是这话,在书斋说说便罢,出了这门,万不能轻易讲。”
徐永宁攥着衣角,点头的动作带着些少年人的局促:“先生放心,我晓得轻重。只是昨日听郡主说,陛下北征是为了虚名,我才想着写这话。”
裴纶将策论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尖点着“以虚名惑众”一句:“你说‘虚名惑众’,是瞧透了表象,但少了层分寸——帝王的虚名,原是朝中趋炎附势之辈捧出来的,你只说君失其性,却没说那‘惑众’的人是谁,这便是疏漏。”
他取过狼毫,在策论旁添了行小字:“君失其性,因佞臣导之;众被其惑,因朝野溺之。”写完抬眼道:“这世上的事,从不是一人之过。帝王迷了本性,是身边有人递了迷药;百姓信了虚名,是满朝人都跟着附和——你要记着,看事不能只看表面,要瞧那底下盘着的根。”
徐永宁凑过去看那行批注,总角上的绒球晃了晃:“先生是说,王振便是那递迷药的人?”
裴纶指尖顿在“佞臣”二字上,没直接应,只道:“你年纪尚小,不必急着论朝中的人,先把‘辨事’的本事学好——方才那策论,你再改一稿,把‘根由’写透,不必写名字,只说‘左右近臣导之’便可。”
正说着,书斋外传来徐显隆的声音,隔着窗棂问:“裴先生,永宁的功课可还顺?”
裴纶扬声应道:“徐大人放心,永宁是个肯用心的,策论写得颇有见地。”
待徐显隆的脚步声远了,裴纶才转回头,将策论折好递还给徐永宁:“改稿时,记得把‘兵戈不能立极’那句,换作‘失德者虽有甲兵,不能固其位’——文辞要圆,骨头要硬,这才是读书人的分寸。”
徐永宁接过策论,指尖摸着先生添的批注,忽然道:“先生,郡主说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功名,这话可是和先生想的一样?”
裴纶望着案上的宋版《大学》,指尖抚过书页的纹路:“你郡主说得没错。功名是身外的冠冕,明理是骨子里的根——冠冕能被人摘走,根扎得深了,才站得稳。”
书斋外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撞在窗棂上,发出细脆的响。案上的沉水香,烟缕已淡得快散了,徐永宁捧着策论坐在蒲团上,一笔一划改着稿子,裴纶则取过案头的《论语》,翻到“为政以德”那章,指尖在“譬如北辰”四字上停了许久——这京城里的日头,虽暖,却总像蒙着层雾,只有这书斋里的字、案上的书,是实打实的清透。
待徐永宁改完策论,裴纶接过看了,才点头道:“这稿便像样了。今日功课到此,明日咱们讲‘为政以德’——你回去把这章读熟,不必背,要想着读。”
少年捧着策论应了,刚走到书斋门口,又折回来道:“先生,我改的策论,能给郡主看吗?”
裴纶笑着颔首:“她若见了,定是欢喜的。”
徐永宁攥着策论跑出去时,书斋的门帘晃了晃,带进来一阵秋凉。裴纶望着案上的批注,忽然低低叹了句:“这孩子的通透,倒比京里的大人强些。”
定国公府书斋的日头斜了些,裴纶取过案头的《徐氏族谱》,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忽然抬眼问道:“哥儿可知你的出身?”
徐永宁正用狼毫描着《论语》批注,闻言坐直身子:“自是出自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
裴纶将族谱推到他面前,书页停在魏国公一脉:“这样诗礼之家,岂有不善教育之理?别门不知,只说这魏、定两宅,是最教子有方的。你当日魏定二公弟兄两个,皆是中山王达之子。魏公居长,娶妻李氏,官宦出身。魏国公死后,长子徐钦袭了爵,娶妻何氏,也养了三子。长名显宗、次承宗、次绍宗。”
徐永宁凑近看那族谱,总角上的绒球蹭到书页:“先生说的显宗堂叔,可是去年英年早逝的那位?”
“正是。”裴纶指尖点着“显宗”二字,“他文武兼资,世人皆说有中山武宁王的遗风,奈何年仅三十六岁便没了,也没留下子嗣。如今的魏国公是显宗之弟承宗,娶妻王氏,有一子名俌。”
说罢,他翻到定国公一脉,书页上“增寿”二字笔力遒劲:“再说定府,你的曾祖忠愍公娶妻沐氏,另有妾室数人,共育有五子。长景昌、次茂先、次景珩、次景瑜、次景璇。长子景昌受封为定国公,景昌公卒后,长子显忠袭了爵。”
徐永宁眨着眼睛:“显忠公是我父亲,他……”
“论文,他比不过你那堂叔兰阳郡主的儿子徐显惠;论武,又比不上你堂叔徐显隆;文武兼资,更不及有你曾祖遗风的二叔徐显义。”裴纶合上族谱,声音沉了些,“他能承袭爵位,无非是因为他是个不容易犯错的人。你父亲病逝后,你承袭了爵位,是如今的定国公,可尚且年幼,需要多加教导,方待来日。”
书斋外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徐永宁攥着族谱的边角,轻声道:“先生是说,我若不好好读书,便对不起这爵位?”
“非也。”裴纶取过他案头的策论,“爵位是祖上挣的,你要守的,是这‘明礼持家’的根本。你伯曾祖父徐辉祖,当年为建文死节,是何等风骨?你曾祖父增寿公,为太宗皇帝捐躯,又是何等忠烈?到了你父亲这代,虽无大功,却也没让定国公府蒙羞——你要学的,是他们的‘守’字。”
徐永宁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想起袁昭说的“读书是为了明理”,便道:“先生,我明日能把族谱带给郡主看吗?她总说我该多知道些家事。”
裴纶笑着颔首:“自然该让她看。你郡主虽是女流,却比许多须眉看得明白——定国公府能有她帮着料理,是你的福气。”
正说着,窗外传来徐显隆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裴先生,永宁在吗?英国公府传来消息,张老将军随军北征时……”
话音未落,他已冲进书斋,见了徐永宁却住了口。裴纶见状,便道:“永宁,你先回清贞院找郡主,我与你堂叔说些事。”
徐永宁攥着族谱跑出去时,书斋的门帘晃了晃,带进来一阵秋凉。裴纶望着少年的背影,忽然低低道:“这孩子的担子不轻啊。”
徐显隆抹了把额上的汗,急道:“张老将军怕是……京里如今乱成一锅粥了,裴先生可知?”
裴纶望着案上的《大学》,指尖抚过“修身齐家”四字:“我已知了。只是这乱局,怕不是一日两日能了的——显隆兄,你且稳住定国公府的阵脚,莫让永宁这孩子受了惊。”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盖在青石板上,像一层浅淡的愁。书斋里的沉水香,烟缕已散得差不多了,只有案头的族谱还摊开着,泛黄的纸页上,“徐增寿”三字在秋阳里泛着微光,仿佛在提醒着后世子孙,这爵位背后,是多少人的血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