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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正统十 ...

  •   正统十四年九月,广平侯府的清贞院浸在暮秋的斜晖里。这院落原是侯府旧苑,抄手游廊绕着半亩残荷,阶下的梧桐落了满地金叶,廊下挂着的墨绿纱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间半旧的陈设——临窗是张花梨木炕桌,桌上摆着汝窑白瓷的茶盏,釉色润得像蒙了层雾;西壁悬着幅淡墨兰草,是前朝画师的旧作,画轴边的绫子微微泛了黄;榻上的青缎引枕,绣着缠枝莲纹,线脚虽有些磨毛,却依旧齐整。连案上的铜炉,也是半旧的宣德款,焚着的沉水香,烟缕细得像丝。
      袁昭坐在炕桌旁,穿一件半旧的孔雀织锦缎交领右衽汉襦裙,裙裾上的翠羽纹样,因年深月久淡了些光泽,外罩的织金妆花缎鹤氅,直领对襟的滚边略有些起毛,却衬得她眉目愈见清寂。她指尖捏着茶盏,望着窗外的残荷,忽然听见院外传来靴声,抬眼便见徐显义掀帘而入。
      他一身玄色戎装,甲片上还沾着些征尘,对着袁昭拱手:“宁妹妹,许久没来清贞院,倒还是这旧模样。”
      袁昭示意侍女添茶,声线淡得像阶下的秋露:“二郎表兄坐吧。母妃去后,这院子我懒得动,半旧的物什,看着倒安心。”
      徐显义在炕桌旁坐下,端起茶盏抿了口,眉峰锁得紧:“近些时朝中吵翻了天,陛下要御驾亲征瓦剌,满朝大臣都劝,偏是张恪瑾那参将,跟着孙家的人一起附和。”
      “北征哪有这么容易?”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茶盏磕着桌面轻响,“我在北线待了这些年,瓦剌的骑兵来去如风,陛下带着京营那些没经阵仗的兵,岂不是羊入虎口?”
      袁昭指尖抚过茶盏的冰裂纹,忽然笑了笑,那笑里没半分暖意:“罢了,陛下不过是想要个比肩太宗皇帝的虚名罢了。”
      徐显义一怔,随即叹了口气:“他说,要做个有军功的皇帝。”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份奏折的抄件,推到袁昭面前,“我已上表,请陛下允我往西宁侯军中任职,镇守西北——总好过在京中看着这荒唐事。”
      袁昭垂眼望着那抄件上的朱批痕迹,指尖的凉意浸进茶盏里。她没接奏折,只望着窗外的梧桐叶,轻声道:“二郎表兄既已拿定主意,便去吧。西北苦寒,记得叫人多备些裘衣。”
      风卷着梧桐叶撞在纱帘上,发出细碎的响。袁昭端起茶盏,茶水温得刚好,却暖不透指尖的凉。她望着院中的残荷,忽然想起十年前离开张府的那日,也是这样的秋,晚香玉落了满院——只是如今,连那点香气,都早已散得干净了。
      徐显义离京的第三日,清贞院的晨雾还没散,定国公府的小轿便停在了侯府巷口。轿帘掀开,身着簇新织金小袄的徐永宁被乳母牵出来,他不过七岁年纪,梳着总角,见了袁昭便规规矩矩福身:“永宁见过郡主。”
      袁昭叫侍女引他进了暖阁,炕桌上早摆了套半旧的《论语》,笺纸边缘磨得发毛,却是用锦缎裹了函套。她指尖点着书页,轻声道:“今日读‘学而时习之’,不必急着背,先说说你读这一句,心里想着什么?”
      徐永宁攥着衣角,小声道:“先生说,读好了书能考功名,做大官。”
      袁昭将茶盏推到他手边,茶水温得刚好:“功名是身外的,读书却不是为了这个。”她指尖抚过书页上的批注,那是徐王妃当年写的小字,“你是定国公府的继承人,读书是为了明理——知道什么是世家的体面,什么是国公府的根基。将来旁人若说‘武将出身不通文墨’,你能拿学问堵他们的嘴,这才是真的立住了。”
      徐永宁眨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头。袁昭取过狼毫,蘸了松烟墨,在笺纸上写了“明礼持家”四字:“这四个字,你先记着。等将来长大了,便懂了。”
      暖阁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卷着风撞在窗棂上。袁昭望着徐永宁认真描红的侧脸,忽然想起当年张允瑜的书房——他那时总说“读书是为了青云路”,却忘了书里写的,原是做人的根本。
      待日头偏西,乳母来接徐永宁时,那孩子怀里揣着袁昭写的字笺,脆声道:“郡主,明日我还来。”
      袁昭送他到院门口,望着小轿晃出巷口,才折身回了暖阁。案上的茶盏凉透了,她指尖碰了碰杯壁,忽然低低叹了句:“那功名原是披着人皮的豺狼,有人争得头破血流,有人得了又抛。倒不如守着这半旧的院子,教个孩子明理,来得干净。”
      风卷着残荷的香进了暖阁,裹着书页的墨气,竟比十年前的晚香玉,更叫人心安。
      清贞院的秋阳裹着桂香,漫过暖阁的窗棂,落在徐永宁摊开的《翰苑记》上。袁昭取过铜炉边温着的茶,给少年添了盏,指尖点着书页上“裴纶”二字,声音轻得像檐角的风:“永宁,你可知这裴景宣,是何等人物?”
      徐永宁正用小楷抄着《论语》,闻言抬眼:“只听先生说他是太宗朝的探花郎,如今在翰林院当值。”
      袁昭将茶盏推到他手边,指尖拂过书页上的批注:“他是湖广监利人,永乐十五年中了乡试第二,十九年殿试一甲第三,是太宗皇帝钦点的探花——自开科取士以来,监利县的学位,数他最高。”她顿了顿,望着窗外落了满地的桂子,“可你看他如今,不过是个翰林学士,仕途起起伏伏,却偏生直气劲节,是个肯为百姓说话的清官。”
      徐永宁捧着茶盏,眨着眼睛:“既是清官,为何不得重用?”
      “这世道的清官,原是金丝笼里的雀儿。”袁昭指尖抚过案上的旧砚,砚池里的墨泛着细波,“你道天子门生有多体面?如今的朝廷,不看臣子清正,不看学问深浅,只看肯不肯顺着帝王的心思。裴景宣说‘儿不喜少年登高第,且学未成,未敢出也’——他少年便中探花,偏说自己‘学未成’,你可知是为何?”
      徐永宁摇摇头,袁昭便取过他案头的笔,在描红纸上写了“守心”二字:“他是怕少年得志,失了本心。你看这满朝的官,有的顺着帝王,得了高官厚禄,却丢了清明;有的守着本心,像裴景宣这般,虽仕途颠簸,却叫百姓念着好。”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张允瑜的书房,那时他总说“顺圣意者得青云”,如今倒真在朝中得了个参将的职,却成了她最瞧不上的模样。袁昭指尖捏着茶盏的冰裂纹,声音淡了些:“永宁,你是定国公府的继承人,不必争那功名的高低,却要守着‘明理’二字——将来做不了清官,也别做那顺着帝王、亏了百姓的人。”
      徐永宁攥着笔,望着纸上的“守心”二字,忽然脆声道:“郡主,我懂了。裴学士是怕登得高了,忘了自己是谁。”
      袁昭望着少年清亮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意像秋阳里的桂香,淡却暖人。她取过案上的桂花糕,推到徐永宁面前:“吃块糕吧,这是你太夫人今早送来的,还是热的。”
      暖阁外的桂树摇落几瓣花,落在窗台上,沾了墨香。徐永宁捧着桂花糕,咬了一口,甜香漫开时,忽然想起袁昭说的“金丝笼里的雀儿”——他虽不懂朝堂的腌臜,却隐隐觉得,这清贞院里的半旧陈设,倒比那金殿玉阶,更叫人安心。
      正统十四年的秋,像是浸了层霜,连广平侯府清贞院的桂香,都裹着些冷意。这日晨起,袁昭刚叫侍女摆了早膳,定国公府的小轿便落在了巷口——掀帘进来的,是裹着石青缎披风的张氏与耿氏,二人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忧色。
      “宁姐儿,你听说了没?”张氏刚坐定,便攥着帕子叹了口气,“京里这两日都吵翻了,陛下带着大军往北去了,百姓们竟说他是太宗皇帝转世呢。”
      袁昭给她斟了盏姜茶,指尖碰着茶盏的温意,声音淡得像窗外的风:“舅母莫信这些话。太宗皇帝北征,是扫残元、定边疆,如今陛下这一去,怕不是建功,是蹈险。”
      耿氏接过茶盏,眉头锁得紧:“可不是?显隆兄弟今早点卯回来也说,陛下竟让英国公张老将军随军——这哪是朝臣的主意?定是那王振撺掇的!张老将军是太祖朝便从军的人,历了太宗、仁宗、宣宗三朝,如今是第四朝了,五朝的名将,竟被当作护卫用,这不是折忠臣,全了那些趋炎附势的吗?”
      袁昭指尖抚过案上的旧砚,砚池里的墨泛着细波,忽然想起十年前张允瑜说“顺圣意者得青云”的模样——如今他跟着孙家附和北征,怕也是想借着这“趋炎附势”,再往上爬爬吧。她低低道:“张老将军若是有个好歹,张家怎会放过王振?只是这朝中的事,哪是‘放过’二字能了的?趋炎附势的人多了,忠臣的骨头,倒成了他们垫脚的砖。”
      暖阁外的风卷着梧桐叶,撞在窗棂上发出轻响,像谁在低声叹气。张氏望着袁昭清寂的侧脸,忽然想起徐王妃在时,这孩子便不爱掺和朝堂事,如今却看得这样通透,倒叫人心疼。她拍了拍袁昭的手:“宁姐儿也别想这些了,咱们妇道人家,管不了朝堂的事,只盼着张老将军能平安回来。”
      袁昭端起茶盏,茶水温得刚好,却暖不透指尖的凉。她望着窗外巷口往来的百姓,有人裹着旧棉袍议论“陛下是太宗转世”,有人挎着菜篮叹“这兵戈一起,日子怕是难了”——这京阙的秋,原是一半热闹,一半凉薄。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徐永宁的声音,那少年捧着卷《通鉴》跑进来,喘着气道:“郡主,我听先生说,英国公府的人今早都在哭,说张老将军是被王振逼去的!”
      袁昭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指尖沾着少年发间的桂香:“记住这话——忠臣的安危,从不是帝王的‘转世虚名’能护着的,倒是那些趋炎附势的人,最会拿忠臣的骨头,换自己的富贵。”
      暖阁里的姜茶还冒着细烟,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盖在青石板上,像一层浅淡的愁。这京城里的议论还在继续,有人盼着帝王建功,有人愁着兵戈临头,只有清贞院里的半旧陈设,陪着袁昭,守着这秋阳里的一点清醒。
      却说翌日为永宁择师时,袁昭所想合适之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日提到的裴纶。裴纶字景宣,生于洪武二十九年,系琏之次子,永乐十五年以湖广乡试第二名中举,永乐十九年中进士,殿试一甲第三名,入探花、琼林。自唐、宋、元、明开科取士以来,裴纶是监利县学位最高的一位学者,他是太宗皇帝钦点的探花郎,仕途起起伏伏可贵在直气劲节,将来必定是个爱惜百姓的清官。
      奈何当下不想卷入朝廷之斗,方才辞了官,袁昭便让自己的二弟弟袁轼拿了拜贴去找这位先生攀谈,让他给永宁做师傅。
      清贞院的暖阁里,袁昭正对着案上的《翰苑名录》描红,便听见院外传来袁轼的靴声。少年掀帘而入时,手里还攥着裴纶回的名帖,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阿姊,裴先生应了!只是他说,永宁拜师,侯府与公爵府需正经办场拜师礼,不能含糊。”
      袁昭放下狼毫,指尖点着名帖上“景宣”二字的小楷,轻声道:“这是应当的。裴先生是探花出身,最看重礼法,办场拜师礼,也是让永宁知道‘尊师’二字的分量。”
      话音刚落,定国公府的人便送了消息来——张氏与耿氏得了信,正往清贞院来。不多时,二人裹着银鼠披风进了暖阁,耿氏先开口道:“宁妹妹,方才显隆来说裴先生应了?这拜师礼可要大办?”
      袁昭给她斟了盏热茶,笑道:“大嫂子放心,裴先生只要礼法周全,不必铺张。只备些束脩之礼,叫永宁行三拜之礼便好。”
      张氏捏着帕子点头:“这样正好。只是裴先生既辞了官,咱们请他授课,可得多备些谢仪。”
      “舅母不必挂心。”袁昭指尖抚过案上的旧砚,“裴先生不是贪财的人,他肯应下,是瞧着永宁是个可教的孩子,也是敬定国公府的家风。”
      正说着,徐永宁捧着卷《诗经》跑了进来,总角上的绒球晃得可爱:“郡主,我听说裴先生要做我的师傅了?”
      袁昭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过几日行拜师礼,你可要敬茶磕头,往后见了先生,须得恭恭敬敬的。”
      徐永宁攥着书,脆声道:“我知道!先生是探花郎,比我之前的先生厉害多了!”
      暖阁外的桂香裹着秋阳漫进来,落在少年清亮的脸上。袁轼望着这光景,忽然笑道:“阿姊这眼光,倒真寻了个好先生。将来永宁跟着裴先生读书,定能像先生那般,做个明礼的人。”
      袁昭望着窗外的梧桐叶,指尖碰了碰茶盏的凉,轻声道:“我不求他将来做探花、做大官,只求他跟着裴先生,学个‘直气劲节’,别像这京里的人,都被虚名迷了眼。”
      风卷着桂花瓣落在窗台上,沾了墨香。暖阁里的茶烟还在轻晃,拜师礼的事定了下来,京城里关于北征的议论还在继续,只是清贞院里的这方天地,倒像裹了层暖,叫人忘了外头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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