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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国(四) 你……在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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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胧蜷缩手指,起身时与她保持礼貌的边界,雪国的天气严寒,确实容易骨痛。苏迦南发现他微蹙的眉,忍不住抿唇低头。
“迦南姊妹,我该走了。”
“金胧。”苏迦南想留住他,“你认识温司弦,你认识温司弦对吗?”
金胧摆摆手,肉条疤痕清晰可见。
“这个送给你。”苏迦南怯怯抬头,从包里掏出一包热水袋递给金胧,奶绿色的,软软毛茸茸的,舒服又温暖。
金胧没有推开,只是怔怔看了苏迦南一眼,问:“为什么?”
苏迦南脊柱酥麻,因为金胧的目光并不是空的,而是有光的,虽然微弱。她坚持将热水袋塞进金胧手心里,“雪国很冷,你的手会疼的。”
金胧沉默不语。
“有一段时间,我的腿骨摔伤了,天气冷的时候真的非常难受,我不想看到你也承受这样的痛。每一次,当我看到有人承受我的旧伤,都会感觉到伤口被反复撕裂、溃烂,这种情绪连着心脏的感觉,你……”
苏迦南没再说下去,咬住下唇:“就当帮我个忙,可以吗?”
“心脏?”金胧问道,“你有心脏病?”
苏迦南瞪大眼睛,看着他不说话。她知道,此刻的金胧是真的要走,她不该再留,奈何两条腿都麻木了,根本无法挪动。
从这天开始,苏迦南时常出现幻觉。
甜梦里,她看到金胧经常去教堂,走在路上与她碰面,四目相对之间,那种万籁俱寂的感觉,仿佛一个等边三角形,顶端是十字架,而她和金胧在两侧的锐角,寻着金灿灿的光芒,被圣光笼罩着,从彩虹构建的天梯,一路往上。
苏迦南实在忍耐不住,就将心中所想告诉了盛天睫。
盛天睫:“我调查了一下,他有支教经历,刚来这里不久,在国内本来是大学老师,明明有很好的工作,突然来雪国定居,这个金胧绝对不简单,你发现他手上的疤了吗?”
苏迦南点头。
盛天睫问:“迦南,你觉得一个人如果太正直,是福还是祸?”
苏迦南没有思考:“是福。”
盛天睫摇了摇头,又说:“可是如果你的生死,平安,都不是掌握在自己手里,一着不慎,就万劫不复。如果是这样,你觉得坚持正义是对的吗?”
苏迦南想了想,她捂住心脏:“我的生死不在任何人手里,我赤身而来,赤身而去,人能奈我何?”
盛天睫叹气,道:“那是你。但是你想想金胧,他才三十八岁,正当年,他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而且他的恩赐,绝非你我能想象。”
苏迦南:“可是我没机会了。如果我第二天就去了,但是我却因为自己的胆怯,失去了表白的机会,那岂不是要后悔?”
“如果他不喜欢你呢?如果他有白月光,甚至有女朋友呢?”盛天睫不忍地看了一下苏迦南的心口,“你的心脏,受得了这么大的冲击吗?”
苏迦南彻底沉默。
回到家里,收到主治医师的短信:【迦南,好好生活,你的身体不能生育,不要勉强了。】
吧嗒一声,手机落在桌上。
苏迦南用数据线冲上电,昏暗的卧室闪烁荧光,伴随着钟表滴滴答答的声音,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良久,“嗞嗞”声响起。苏迦南解锁手机,进入xx论坛。她的账号是主持人身份,总能第一时间收到所有内容。
这世间的苦楚,多年以来,她通过这论坛一览无余——
那些世人所诉的冤屈,年少义人遭地上权贵碾压,前程折断,无辜孩童流离被掳,骨肉离散,忠心侍职之人,蒙受污谤,义行被轻看,又有旁观的众人,出言凉薄,将受苦之人的重担视作虚妄,以轻浮言语,遮盖世间的欺压。
苏迦南面容沉静,脸上不见怒色,内里却负重如山,默默收纳众人的哀恸。
论坛主持人的身份,是她的秘密,世上无人知晓这一条条愤世嫉俗的发布者,皮下竟是这样软糯脆弱的模样。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无非是一具器皿,拇指触屏下,文字落定的瞬间,器皿忽然发颤。
负重在身体里苏醒,积日的哀戚犹如暗火萦绕心脏,她眼目渐昏,深入幽暗之地,气息短促,难以舒展。冷汗沾湿衣襟,如旷野夜间的露水。
苏迦南身量发软,扶桌垂身,四肢微微战抖。她扯开抽屉,软弱无力去取那瓶药,水杯一倒,清水流出,漫过写满祈愿的书卷。
室中寂静无声,唯余低微喘息。
烛火之下,默默等候肉身终于得到片刻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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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是无比漫长的功课,她每次想金胧了,都会一头扎进诗篇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抑住那朵思念成疾的花,每一次呼吸,都在心口绽放出血色的浪漫。
这天,她预订了一间琴房,却被告知有人提前订下。
寻着轻快的音符,她认出来这首钢琴曲。
《莫扎特第16号C大调545k》,这曲子苏迦南很小就练过,一直都很喜欢,虽然音符相对简单,却有种初生婴孩的感觉,但是弹到后面会很快,一股催命般的窒息之痛顺着心脏涌上来。
黑白键上手指顿了一息,伴随着冷静的呼吸,操控黑白键的指关节还在继续,只是放慢了节奏。
“原来是你。”苏迦南说。
金胧的手指还悬在琴键上,停了一下,才放下来。他抬头看她,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
金胧:“我以为你不会来这间琴房。”
苏迦南走进去,把门在身后虚掩上。她看了一眼他面前的谱架——
《莫扎特第16号C大调奏鸣曲》,第一乐章已经翻到末页,第二乐章还合着。
“我订的。”苏迦南说,“这间房是我常用的。你不知道?”
金胧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琴键,说:“我不知道。我只是看到前台有张登记表,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我等了三天,你都没来。”
“你……在等我?”
金胧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翻到第二乐章,将谱子放稳,说:“第二乐章,我弹不好。”
苏迦南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琴凳上。
琴凳很长,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开。
“为什么弹不好?”
“慢的比快的难。”金胧说,“快的曲子,手指跑起来,脑子就顾不上想了。慢的曲子,每个音都停在那里,你没办法躲。”
苏迦南低头看着琴键,黑白键上落了层薄薄的光,从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雪光。她说:“我以前也弹不好慢的,后来我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
“慢的曲子,不要用想去弹。要用等。”
金胧沉默片刻,又问:“等什么?”
“等你预备好自己。”苏迦南说,“每个音中间有空隙。空隙里没有声音,但空隙里有别的东西。你只要愿意等,许多东西会自己活出来。”
金胧再次抬手放在琴键上,停着,没有弹,也没有收回。
苏迦南也没有说话。她坐在旁边,等着。
过了很久,窗外的雪逐渐沙沙落下。
金胧的手指轻触,一个音弹出,紧接着又停了。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我做不到。”金胧声音很冷,听不出情绪,“我的手指……碰到琴键的时候,会抖。不是因为冷,是它还记得。”
“记得什么?”
金胧的手从琴键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那条疤露出来,从他右手虎口延伸到腕骨。白炽灯的光打在上面,一片断了层的指甲映入眼帘。
苏迦南转过头看他:“这这!你的手……”
金胧沉默了很久,半响才说:“因为我没学会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