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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国(五) 既然你知道 ...

  •   苏迦南解锁手机,进入“血量论坛”。她的账号是主持人身份,总能第一时间收到所有内容。

      这世间的苦楚,多年以来,她通过这论坛,一览无余。

      【那些世人所诉的冤屈,年少义人遭地上权贵碾压,前程折断,无辜孩童流离被掳,骨肉离散,忠心侍职之人,蒙受污谤,义行被轻看,又有旁观的众人,出言凉薄,将受苦之人的重担视作虚妄,以轻浮言语,遮盖世间的欺压。我要将所有写进歌里,让这被圣洁涂抹的镜子照出世人的丑态。—— Kana迦纳】

      「Kana迦纳」是苏迦南的id名,她的所有id都叫这个,包括创作音乐软件的用户名。只可惜主页再丰富,个位数的粉丝依旧不断提醒她是个失败者。
      还好在“血量论坛”里,她还不算糊。

      苏迦南面容沉静,脸上不见怒色,内里却负重如山,默默收纳众人的哀恸。
      论坛主持人的身份,是她的秘密,世上无人知晓这一条条愤世嫉俗的发布者,皮下竟是这样软糯脆弱的模样。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无非是一具器皿,拇指触屏下,文字落定的瞬间,器皿忽然发颤。
      负重在身体里苏醒,积日的哀戚犹如暗火萦绕心脏,她眼目渐昏,深入幽暗之地,气息短促,难以舒展。冷汗沾湿衣襟,如旷野夜间的露水。

      苏迦南身量发软,扶桌垂身,四肢微微战抖。她扯开抽屉,软弱无力去取那瓶药,水杯一倒,清水流出,漫过写满祈愿的书卷。

      室中寂静无声,唯余低微喘息。
      烛火之下,默默等候肉身终于得到片刻安宁。

      //
      等待是无比漫长的功课,她每次想金胧了,都会一头扎进诗篇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抑住那朵思念成疾的花,每一次呼吸,都在心口绽放出血色的浪漫。

      这天,她预订了一间琴房,却被告知有人提前订下。

      寻着轻快的音符,她认出来这首钢琴曲。

      《莫扎特第16号C大调545k》,这曲子苏迦南很小就练过,一直都很喜欢,虽然音符相对简单,却有种初生婴孩的感觉,但是弹到后面会很快,一股催命般的窒息之痛顺着心脏涌上来。

      黑白键上手指顿了一息,伴随着冷静的呼吸,操控黑白键的指关节还在继续,只是放慢了节奏。

      “原来是你。”苏迦南说。

      金胧的手指还悬在琴键上,停了一下,才放下来。他抬头看她,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

      金胧:“我以为你不会来这间琴房。”

      苏迦南走进去,把门在身后虚掩上。她看了一眼他面前的谱架——
      《莫扎特第16号C大调奏鸣曲》,第一乐章已经翻到末页,第二乐章还合着。

      “我订的。”苏迦南说,“这间房是我常用的。你不知道?”

      金胧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琴键,说:“我不知道。我只是看到前台有张登记表,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我等了三天,你都没来。”

      “你……在等我?”

      金胧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翻到第二乐章,将谱子放稳,说:“第二乐章,我弹不好。”

      苏迦南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琴凳上。
      琴凳很长,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开。

      “为什么弹不好?”

      “慢的比快的难。”金胧说,“快的曲子,手指跑起来,脑子就顾不上想了。慢的曲子,每个音都停在那里,你没办法躲。”

      苏迦南低头看着琴键,黑白键上落了层薄薄的光,从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雪光。她说:“我以前也弹不好慢的,后来我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
      “慢的曲子,不要用想去弹。要用等。”

      金胧沉默片刻,又问:“等什么?”

      “等你预备好自己。”苏迦南说,“每个音中间有空隙。空隙里没有声音,但空隙里有别的东西。你只要愿意等,许多东西会自己活出来。”

      金胧再次抬手放在琴键上,停着,没有弹,也没有收回。

      苏迦南也没有说话。她坐在旁边,等着。

      过了很久,窗外的雪逐渐沙沙落下。
      金胧的手指轻触,一个音弹出,紧接着又停了。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我做不到。”金胧声音很冷,听不出情绪,“我的手指……碰到琴键的时候,会抖。不是因为冷,是它还记得。”

      “记得什么?”

      金胧的手从琴键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那条疤露出来,从他右手虎口延伸到腕骨。白炽灯的光打在上面,一片断了层的指甲映入眼帘。

      苏迦南转过头看他:“这这!你的手……”

      金胧沉默了很久,半响才说:“因为我没学会闭嘴。”

      苏迦南看着他。
      金胧没有回看她,侧眸的瞬间,柔而凉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白雪上,晶莹剔透的雪花,看似纯白,没有任何杂质,却又像什么都映在里面。

      “你是为了那个女明星吗?”苏迦南问。

      金胧肩膀微绷,轻轻颤抖,几乎看不出来。苏迦南眨眨眼睛,下意识抿唇。

      “温司弦。”
      金胧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他深呼吸,似乎每喘一下都无比艰难,“她资助过我的学生。”

      苏迦南看过金胧的社交软件,虽然能看得出来,很多动态都是大面积删过的,但是对于一个音乐老师来说,自己和学生的合照是极其珍贵的。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在音阀眼里,穷人家孩子连学校门槛都踏不进来。”
      金胧说,“我有很多学生,家里很穷,如果没有温司弦,他们根本上不了大学。后来温司弦出事了,网上所有人都在骂她。我的学生问我:‘老师,她真的是坏人吗?’”

      金胧深吸一口气,停了停,说:“我告诉他们,不是。”

      苏迦南:“然后呢?”

      金胧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疤。
      手指轻轻摩挲着它,像在摸一件旧物件。

      “然后我就不能再上台了。”金胧说,“后来有人告诉我,如果我愿意闭嘴,他们可以让我继续教课。我说,好。”

      苏迦南愣住了:“你答应了?”

      金胧冷冷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干净,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金胧:“我跟那些人说,好,然后我走了。”

      苏迦南张了张嘴,她想问问,“那你为什么不继续教”,又想问问“哪些人?”

      然而刚一张口,忽然明白了。

      金胧口中的好,不是真的同意。
      他是用一个“好”字,交换了离开的时间。然后他去了南方支教,又来了雪国。

      “那些人”找不到他的地方。

      他在逃。

      苏迦南低下头,手指放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裙摆。

      金胧毫不避讳地盯着她看了两秒,倏尔站起来:“我该走了。”

      苏迦南没有挽留他,说:“那你明天的琴房,还订吗?”

      金胧站在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

      “不订了。”
      “那后天呢?”
      金胧沉默了会儿,说:“不知道。”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迦南坐在琴凳上,看着那张谱架上的琴谱——《莫扎特第16号C大调奏鸣曲》,第二乐章摊开着。

      她把手放在琴键上,没有弹,只是摸着黑白键,一根一根按下,随着音符跳跃,像在数日子。窗外飘起鹅毛大雪,苏迦南却反复想着金胧刚才说过的话。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看着金胧的名字,对话框里,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三个字:“后天见。”

      苏迦南放下手机。
      琴房的灯亮着,光落在那张琴谱上。看着那三个字发出去,犹如三粒麦子落在地里,不知能否发芽。

      但她想等。
      苏迦南双手交叠,落在黑白琴键上,旋律起的瞬间。

      //

      第二天的下午,苏迦南在幼儿园里弹琴。孩子们在她身边跑来跑去,她弹的是《巴赫G小调赋格》,手指在琴键上跑着,思绪却没有跟着旋律走。

      她一直在想昨晚那句“后天见”,三个字石沉大海。
      金胧没有回她。

      苏迦南心一横,暗暗给自己定规矩:不再看手机!
      奈何手总是不老实,伸向口袋,又抽回来。

      傍晚,盛天睫来找她吃饭,看见她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钢琴上,忍不住笑了:“你是不是有情况?”

      苏迦南摇头,说:“没有。”

      “你骗谁呢?”盛天睫递给她一杯热可可,“你那个手机,以前从来不离手。今天一整天翻过去翻过来,跟做贼似的。”

      苏迦南接过杯子,说:“没什么大事。”

      盛天睫没再追问。说:“那个金胧,他不是普通人。你要是真想走近他,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他身后的事,比他的疤大。”

      杯子里的热可可,浮着一层奶泡。

      “我知道。”她说,“他跟我说了。”

      盛天睫愣住了:“他跟你说了?”
      苏迦南:“他没有说完,但是,我想我是知道的。”

      盛天睫:“既然你知道了,你还要靠近他吗?”

      苏迦南没有回答,端着那杯热可可,走到窗边。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苏迦南握住铅笔,在墙上的便利贴上写下——
      雪国的大雪永不停歇,我心里的音符永不退却。

      “天睫,我这一辈子可能很短。”苏迦南说,“短到不够写很多曲子,不够去很多地方,不够爱我想爱的人。”

      //

      第三天,苏迦南没有去幼儿园。

      她请了半天假,穿了件奶白色的毛衣,套着淡粉色的羽绒服,丸子头扎起来,露出那枚淡粉的小耳钉,戴好手边,就准备去琴房。

      她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金胧坐在琴凳上,背对着门。他的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她这样看着他,米灰色的高领毛衣的袖子卷到小臂,右手上那条疤露在灯光下。

      苏迦南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你来得很早。”

      金胧没有回头:“我昨晚想了很久。”

      “想什么?”
      “想你说的话。慢的曲子,需要等。”
      “我不知道我等到了没有。”
      “想试试吗?”

      苏迦南走进去,坐到琴凳的另一边。这次她没有和他隔一个人的距离。她坐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那就试吧。”她说。

      金胧把手放在琴键上。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第二乐章的第一个音出现,顿了顿,似乎停了。紧接着,出现第二个音,然后第三个……很慢。

      苏迦南没有和他一起弹,只是坐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指。

      抬起。
      落下。
      抬起。

      那首曲子弹了很久,最后的音落下之后,金胧将手拿开:“我上一次弹完第二乐章,是五年前。”

      “那你欠自己很多首曲子。”苏迦南垂眸看着他的手指,鬼使神差地按了下去,冷白的手落在金胧的手上。

      金胧微蹙起眉,手指轻微颤栗,却没有抽出。听着苏迦南对他说:“我知道,你肯定很痛,那些坏人明知道右手对一个器乐老师来说多么重要,但他们依然选择作恶。这世界上坏人就是多,他们不仅自己做坏事,还要同化身边的人群起而攻之,你坚持自我,就要被他们践踏。”

      金胧坐在那里,手还在她手里攥着。

      苏迦南:“今天我有空,为什么不邀请我去你家坐坐?”

      金胧侧眸看向她,不说话。

      苏迦南:“我很喜欢香蕉,这两天突然特别想见它,你知道的,这种德文很聪明,说不定还会在我面前翻跟头。”

      金胧缓缓收回手,叹了口气:“苏迦南。”

      “嗯?”
      “后天见。”

      苏迦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

      金胧递过去一张五线谱,苏迦南接过一看,这个四手联弹《活出爱》。

      “苏迦南。”
      “怎么啦?”
      “可以尝试一下,把你生命中最珍视的东西,写进你的歌声里。”

      生命中最珍视的东西……
      苏迦南双手触到琴键,弹下的前一秒,她深深看了金胧一眼。

      窗外,雪还在下。
      琴房里没有别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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