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 43 章 总是会溅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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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第二重型装备厂的厂区，一座陷入停滞的工业城，庞大、衰败。
白底红字的标语刷在斑驳的墙面上，“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深化改革，振兴二重装”。
口号是新的。
但空气里弥漫的，却是铁锈、煤灰和经年累月的机油混合而成的陈旧气息。
厂区里有自己的学校、医院、商店，甚至电影院，一代又一代的人在此出生、工作、退休，形成一个近乎封闭的生态系统。
周延璋和工作组一起走在空旷的厂区大道上，耳边是车间里有气无力的机器轰鸣声，所有人的感受都是沉甸甸得。
调研刚刚铺开，千头万绪，沉重的压力已如实质般压上肩头。
与此同时，棉纺六厂那间堆满布料的板房里，气氛同样压抑。
徐长青把苏青禾要准备带到广交会的所有样衣都做了出来，经过几次调整，已经达到苏青禾想要的效果。
徐长青把一件件衣服展开给苏青禾看，“这几个地方按你们的要求改了，内衬的拼缝都做了包边。线迹也调整了，你看看。没问题，赶紧拿走，为了守你们这几件衣服我都在样板间睡了半个月了。”
打过几次交道，苏青禾也是摸清了徐长青的脾气，看他黑着脸，也不怵，“徐师傅，您费心了。我们今天就带走。”
徐长青闷闷地“嗯”了一声，看着自己精心打制的样板，眼神有些复杂。
沉默了几秒，徐长青还是没忍住，带着点试探问：“这些版放广交会……真不打算接了单子放回厂里试试？”
见苏青禾看过来，徐长青接着说道：“咱们厂底子还是在的，设备、老师傅的手艺在省里都是排的上号的。”
苏青禾拉上样衣包的大拉链，“徐师傅，您的技术我绝对信得过。但接外单不是光有手艺就行。”
“效率、管理、信用这些都是要考虑的。之前的套样能做成那样，说实话，我是真不敢。这次去广交会，主要是探路，这些样板能找到识货的厂家直接卖版，就是最好的结果。”
徐长青听完，叹了口气，“是啊……信用，效率。现在厂里还剩下什么？溜须拍马、扯皮拉筋一个顶俩。正经干活？哼！” 徐长青自己越说越气，用划粉狠狠敲了敲裁剪台。
“交货的时候，你们自己得盯紧了。那伙人正经事干不好，歪心思比谁都多。你们别以为合同写了违约金就万事大吉，那种人，有的是下作手段让你有劲没处使！”
孙芸被徐长青这突如其来的激烈情绪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向苏青禾。
苏青禾明白，徐长青这番怒火更像是针对厂里混乱现状的总爆发，一个有手艺想做事儿的人呆在这样的厂里必定是憋屈的。
苏青禾：“徐师傅，我明白您的意思。他们要是真敢耍花样，我有的是办法按合同办事。”
徐长青发完脾气，一肚子火气泄了下去，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心里有数就行，拿着东西赶紧走。”
从棉纺六厂出来，苏青禾刚把样衣包绑在借来的自行车后座，别在腰间的传呼机就“滴滴”响了起来。她低头一看，屏幕上是周延璋留下的简短信息：“已回蓉，方便回电******？周”
“芸姐，我回给电话。”苏青禾在路边找了部公用电话回了过去。
“回来了？”她问，声音里带着点不自觉的上扬。
“嗯，刚到。”
两人约了碰头的地方，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肯德基在盐市口的门店，门口排队的队伍绕了商场半圈。
苏青禾拉着周延璋站在队伍里，周围是兴奋的学生、带着孩子的一家三口、还有好奇张望的年轻人。
空气里飘着炸鸡的油香，混合着新装修的味道。
“真的要吃这个？”周延璋看着眼前红白相间的招牌，上面那个戴眼镜的老爷爷笑得慈祥。
“想吃。”想着炸鸡的味道苏青禾感觉自己口腔里的唾液分泌都加速了。
上辈子加班时，偶尔会点一份炸鸡外卖，油腻腻的纸盒打开，是带着罪恶感的慰藉。那种感觉，和此刻排着队等着吃一顿洋快餐，是完全不同的。
两个人终于排到了。
“试试。”苏青禾把一块原味鸡推到周延璋面前，“不健康但是味道很好。”
周延璋咬了一口原味鸡，没说话，又咬了一口。
“怎么样？”苏青禾问。
“还行。”
苏青禾看他一眼，没拆穿。他吃东西不是这个速度。周延璋大概也意识到了，放慢了一点，嚼了两下，又恢复正常。
苏青禾没再看他，低头吃自己的薯条。
窗外的阳光把塑料桌面的反光投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店里很吵，小孩跑来跑去，广播里播着最新的优惠活动。他们这桌安静得有点格格不入。
“这几天累不累？”苏青禾问。
“还好。”周延璋顿了一下，“——开会多。”
苏青禾“嗯”了一声，没再问。她能感觉到，他不是不想说，是还没到想说的时候。
周延璋端起可乐杯，把最后一口吸完，冰块哗啦哗啦的响了一声。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没什么表情。苏青禾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在这个嘈杂的快餐店里，共享了一段安静的、什么都不用想的空白。
两个人把东西吃完，收拾了托盘。走出来，周延璋问：“回学校还是去店里？”
“去鼓楼北四街，”
苏青禾皱了皱鼻子：“陈教授给的课题报告还没收尾，周一得交。我去你那儿赶一赶。”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
陈骋对她期望高，交出去的东西不能糊弄。店里的事，样板的事，哪一件都推不掉，她能做的就是把时间掰开了用。
周延璋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她。她柔和的侧脸上此刻有一点属于学生的、为作业头疼的、生动的苦恼。
他忽然就笑了。
“笑什么？”苏青禾瞥他。
“没什么，”周延璋转回头，声音里带着笑意，“就是突然想起来，我们苏老板……好像确实还没毕业。”
苏青禾瞥他一眼：“所以呢？写不完你帮我写？”
周延璋笑意还挂在嘴角，“你那个报告，我写不了。”周延璋说得坦然，顿了顿，“不过可以帮你看看错别字。”
“我谢谢你。”苏青禾挽住周延璋的手臂，“我们走回去吧，也不远。”
“好。”
晚饭是最简单的蛋炒饭，两人坐在客厅的小茶几边，边吃边看电视。
新闻联播里，正播报着东北某重工业城市的消息，画面里是激动的人群、紧闭的厂门和一片萧索。
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部分职工对改制方案的理解存在……，出现了聚集情况，当地政府正积极疏导，确保社会稳定……”
苏青禾扒拉着饭，目光从电视屏幕上收回，“你们去那个西南二重装那边，情况是不是也很复杂？”
周延璋放下筷子，“更复杂。”
“光是理清每个人的工龄、职称、家庭困难情况，就是一项浩大工程。”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今天看到一份报告，一个老工人，一家五口都在厂里，如果按现在的安置方案……”
周延璋的话没说完，但苏青禾能想象那份沉重。
“长痛不如短痛，二重装现在效率低下，技术落后，在未来的市场竞争中注定被淘汰，到时候是整个国家的损失。现在动手术，是走向良性发展的必经过程。”苏青禾是知道结果的，语气里只有冷静，“有人骂，是因为他们还没看到未来的好处。”
周延璋抬起头，看向苏青禾，眼神复杂：“青禾，你嘴里的效率低下只是四个字，但落到我手里这四个字却是一群活生生的人。”
“像翻砂工这样的工种，那些人除了翻砂什么都不会，下岗了，他们要指着什么吃饭？”
“还有厂办幼儿园、职工医院、子弟学校，这些原来的附属单位，这次都是在第一批名单里。”
周延璋看着电视上静坐的人群：“不是他们在无理取闹，饭碗被砸了，总是会溅起一点什么的。”
“周延璋，”苏青禾语气没变，但声音放低了些，“你心疼那些人，我懂。可要是因为心疼，就一直给那些救不活的厂子吊着命，把本来能用来扶持新产业的钱都耗干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那以后怎么办？”
“没有谁会等我们，我们现在心疼一部分人，将来可能就要对不起一整个时代。”
“有些代价，不是想不想付，是不得不付。”苏青禾的声音听在周延璋耳朵里又冷又远。
电视里的画面还在闪，静坐的人群、横幅、维持秩序的警察。他盯着屏幕，但明显没在看。
他知道苏青禾说的对。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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