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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书店老板索菲亚·里森巴格(三)   宋稷的 ...

  •   宋稷的母亲在地球的另外一端独自一人生活,宋稷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已经睡了,也许在担心他——但她甚至不知道他在经历什么,不知道他被卷入一场关于“审判长转世”的旋涡里,不知道他每天都在被怪物追杀,不知道他随时可能死掉。母亲什么都不知道,而宋稷也不想让她知道,如果她知道了,她会担心死,她会每天睡不着觉,她会责怪自己把他送出国读书。如果宋稷能选择,他宁愿她永远不知道这些,永远活在一个“儿子在国外好好读书”的谎言里,但也因为这样,母亲的“喜欢”成了一种遥远的、近乎奢侈的存在。而在这场大雨中,在去往公交站的路上,宋稷默默地接受了一个事实:原来被别人喜欢,被别人照顾,是需要有价值的。没有人会仅仅因为他是宋稷就喜欢他,除了他的母亲,这个认知像一颗苦药丸,被宋稷默默吞了下去,他皱着眉头,但没有发出一声抱怨。他甚至没有让这个认知在他的表情上有任何显现——他只是走着,雨依然在下,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其实宋稷并不贪心,他只是想要被需要,哪怕这种“被需要”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学长你好厉害呀,将那个怪物都打跑了!” 宋稷开口,他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有些突兀,但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不会让气氛更沉重的话题。林兰兰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这个反应让宋稷有些意外,刚才还在说“保护审判长转世是每个人的责任”,现在被夸了一句就脸红——这个看起来“死气沉沉”的学长,确实还是那个会不好意思的人。“其实,索菲亚只是逃走了,她并没有死。”林兰兰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雨声。“况且她很厉害,她在故意让着我。” “故意让着你?”宋稷听到这句话很惊讶,在他的认知里,索菲亚和林兰兰,应该是敌对的两方! “如果真是要拼的你死我活,我们这几个学生中——”林兰兰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除了你艾章宴学长和李寂川学长能让她吃亏,剩下的我们,谁也打不过她。”

      宋稷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学长的名字,艾章宴,李寂川。“这两个学长这么厉害的吗?”宋稷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真实的惊讶,林兰兰刚才以一己之力挡住索菲亚的攻击,那根黑色长棍挥舞起来虎虎生风——他已经是宋稷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了,但林兰兰却说,就算他,也打不过那个叫索菲亚的女人。“非常厉害。”林兰兰严肃地点头,“尤其是你李寂川学长,他那把大斧子,纯暴力输出,能劈山断海!”劈山断海!宋稷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比林兰兰还高大的男人,穿着某种宋稷只在漫画里见过的盔甲,站在一片废墟之中,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斧子。斧子的刃口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那个男人的身后是倒塌的山脉和被劈开的海洋——

      这个想象太过夸张,以至于宋稷自己都忍不住想笑。但他忍住了,因为他注意到林兰兰说这话时的表情是认真的,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还有你艾章宴学长。”林兰兰继续说,“他的能力很强也很特殊,他的武器既能控制又能输出,大部分的怪物如果同时遇到他们两个,基本上只有死路一条。” 死路一条,宋稷把这个信息默默记在心里,艾章宴学长,控制加输出,李寂川学长,纯暴力输出。这两个人联手能杀死“大部分怪物”。但索菲亚不在“大部分”里面,索菲亚是在这个规则之外的。“可索菲亚是怪物!”宋稷忽然想到了什么,“她为什么要对我们手下留情呢?”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宋稷就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了什么敏感的东西。

      因为林兰兰的脚步停了一瞬——只是一瞬,几乎察觉不到,但宋稷注意到了。沉默,雨声填满这段空白,“也许是因为玛蒂娜吧。”林兰兰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进这场大雨里。宋稷的脑子又一次比他的嘴快,“玛蒂娜是你的女朋友?”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想起一些事,那个白发的女孩——她出现在宋稷面前时,灵魂早已经被阿加呶带去了阿卡斯雪山。宋稷记得那个画面,记得那个女孩苍白的脸,记得她躺在林兰兰的怀中、即将消失的轮廓。林兰兰的情绪低了下来,低到宋稷几乎能看见他的肩膀在下沉。

      “未婚妻。”林兰兰说,“已经订婚了”,他顿了顿,又补充:“我去年带她回中国见过我的父母,本来打算今年国庆的时候举办婚礼。”他说到婚礼两个字时,声音忽然哽住,那种说不下去、声音卡在喉咙里的哽咽,宋稷看见林兰兰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国庆,那是三天后,宋稷的心被揪得疼了一下。三天后,林兰兰本来应该站在婚礼现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等着他的新娘走过来。会有宾客,也会有花童,也会有人起哄让他亲吻新娘。三天后的现在,本该是林兰兰最幸福的日子。但现在,那场婚礼永远不会发生了,新娘已经死了,婚礼变成了葬礼,宋稷忽然觉得这场雨变得更大了,不,不是雨变大了,是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淹没了。他仿佛站在一片看不见边际的水域里,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耳朵、他的鼻子、他的嘴里—— 他快要被溺死在这场大雨之中。

      两人并排站在公交车站旁,雨还在下,公交车还没有来,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雨打在公交站台的顶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站台的灯光是昏黄色的,照在林兰兰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疲惫、更加苍白,宋稷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片沉默,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话在这此刻都显得苍白,都像是在往林兰兰的伤口上撒盐。“对不起!”宋稷开口了,他说得很轻,但很认真,他是在为所有的事情道歉,为他问了那些傻逼的问题,为他提起了玛蒂娜,为他的存在本身。他恨自己!林兰兰转过头来看着他,雨水从他的镜片上滑落,但这一次他没有去擦。“小鸡崽。”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宋稷表情疑惑!

      “你看起来像一只被大雨淋湿的小鸡崽。”林兰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宋稷的头。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宋稷愣在原地,林兰兰的手是凉的,带着雨水,但那一拍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度。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道别。“我先回家了!”林兰兰收回手,“明天我会坐飞机回中国。”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宋稷听得出那种平静是强撑出来的。“我跟我爸妈商量过了,玛蒂娜这边没有什么亲人,只有一个远房舅舅一家,虽然没有举办婚礼,但既然订婚了,她就是我的妻子。我明天把她的骨灰带来老家安葬。”骨灰这两个字在雨中格外刺耳。宋稷想起来,玛蒂娜的灵魂已经被阿加呶带走,而林兰兰要带着这些骨灰回到中国,把它们安葬在一个宋稷不知道的地方。从此以后,玛蒂娜就躺在那片土地下面,而林兰兰还要继续在这个糟糕的世界里踽踽独行。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保护好自己。” 林兰兰的声音还在继续。“不要去陌生的地方,不要和陌生人搭话。”他说着这些叮嘱的话,语气像是在嘱咐一个小孩,像是在嘱咐宋稷“下雨记得带伞”、“天冷记得加衣服”。但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话,放在这个语境下,却重得像铅。宋稷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话都是苍白的,任何安慰都是无力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点头,让林兰兰知道,他听到了,他会照做的。公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宋稷和林兰兰同时转过头,那是一辆公交,车身上的灯光在雨中显得朦胧而模糊,像是一只在水底游动的发光生物。它缓缓驶过来,溅起一路的水花,最后停在公交站前。这不是宋稷要坐的那一辆,这是林兰兰的车。

      车门打开,雨帘在车门的开合间晃动。林兰兰转过身,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他回头看了宋稷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然后他上车了。车门关闭,公交车在雨中缓缓启动,车灯的光芒在水洼里拖出长长的倒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宋稷一个人站在公交站台上,巨大的孤独感包裹着他。不是新的孤独,是他一直以来的孤独,只是此刻被放大到了极致。林兰兰走了——那个愿意为他挡在怪物面前的人走了。艾玛太太年纪大了——她帮不了他什么忙。没有朋友,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他只有自己,如果不算那些“因为他是马格努斯·菲利克斯才保护他的人”的话。最近的他变得和小姑娘一样,总是敏感,总是动不动就想掉眼泪。宋稷自己都嫌弃自己。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以前几乎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像一块木头,像一块石头,像一个没有感情的NPC。或者说他早已习惯用嬉皮笑脸和不着调来掩盖自己内心的自卑和脆弱,但最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脆弱开始在别人面前表现了。开始会因为一些小事想哭,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难过,会站在雨里觉得自己快要被淹死。

      宋稷咬着嘴唇,用力到能尝到一点血腥味。他抬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试图用冰凉的触感来压住眼眶里的温热。他在等,他要坐的那辆公交车。然后,他看见了,另一辆公交从雨中出现,缓缓驶了过来。车灯的光芒在雨中划出两道模糊的光柱,像是两只巨大的眼睛在注视着宋稷。最后它停在宋稷的跟前,车门打开,内部的灯光和站台上昏黄的灯光混合在一起,照亮宋稷湿漉漉的脸。宋稷犹豫了,这是去向阮玉学姐的别墅方向的公交车,宋稷知道那个方向,那个他曾经去打扫卫生的地方,那个他可以赚到薪水来养活自己的地方。但此刻,他的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索菲亚说过,她原本就是要带宋稷去那里的。那里有什么?还是说,那里本身就是索菲亚计划的一部分?

      宋稷往后退了两步,他的脚踩进水洼里,冰冷的水渗进他的鞋子,但他没有在意。他只是看着那辆公交车,看着那扇打开的门,看着里面空荡荡的座位。司机骂骂咧咧的声音从车门里传出来,那是一个粗犷的、不耐烦的声音,带着一点奥格斯堡口音的德语。这个声音太日常了,太真实了,太—— 太普通了。在这个宋稷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的夜晚,在这个他的学长刚刚失去未婚妻的夜晚,在这个他开始质疑自己存在价值的夜晚——还是有人在骂骂咧咧,还是有人在赶时间,还是有人因为宋稷不上车而生气。世界还在运转,暴雨还在下,公交车还在跑。而宋稷站在雨中,站在站台边缘,他的脚还在水洼里,他的手还在滴水,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

      但宋稷在想—— 他在想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决定。他往后退了两步,不是逃跑,不是躲避,而是他主动选择了不上去。他必须开始学会警惕,之前他是被动的受害者,怪物来了就跑,被抓住了就挣扎,每天都在等死。他从来没有主动做过任何选择,所有的选择都是别人替他做的——是林兰兰决定救他,是艾玛太太决定收留他,是阮玉学姐决定给他一份工作。但现在,他必须开始学会主动做出判断。车门关闭,司机骂了一句宋稷听不懂的德语,然后公交车启动,从宋稷身边驶过,溅起一片水花,消失在雨幕里。宋稷还站在原地,雨还在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场雨好像小了一点,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心理作用。但他确实觉得——没那么冷了。宋稷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也许回艾玛太太家,也许找个地方躲雨,也许就一直在雨里走着——但不管怎样,他不会再往那个方向走了。那个方向,有索菲亚,有未知,有危险。现在的他要学会开始躲避危险,因为他答应过林兰兰学长 ,雨继续下着。

      宋稷继续走着,而在这场奥格斯堡的雨季里,有一个少年正在主动改变——不是作为审判长马格努斯,而是作为宋稷自己。他在学习,在这个危险的世界里,如何活下去,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在没有人保护的情况下,一个人努力的活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书店老板索菲亚·里森巴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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