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书店老板索菲亚·里森巴格（四） 公交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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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在积水奔腾的乡间公路上颠簸了将近四十分钟，终于缓缓停靠在阿德尔斯里德小镇那座孤零零的公交站台旁。宋稷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下车，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沾湿他早已湿透的裤脚。他抬起头，雨丝扑面而来，细密而冰凉，却奇异地让人感到一种清洁的慰藉。天已经完全黑了，浓稠的夜色像一块巨大的绒布，将整个小镇严严实实地包裹其中。只有路边那盏孤零零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芒在雨幕中晕染开来，将飘落的雨滴照得晶莹剔透，如同一串串断了线的珍珠，在灯光中无声坠落。
这是也许宋稷经历过的最长的一天。绑架，战斗，林兰兰的痛苦，他在雨中转身离去的背影。然后是漫长的等待——在另一个公交站，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个，只知道要等很久。浑身湿透地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头发滑进领口，冰凉的触感沿着脊椎一路蔓延。他看着一辆又一辆公交车驶过，却没有一辆停下。直到某一刻，不知道是第多少辆车，才终于将他带回这里，阿德尔斯里德。这个名字从他心底浮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仿佛只要回到这个小镇，回到艾玛太太的小楼，一切就还没有完全崩塌。
宋稷站在路灯下，仰起头，让雨丝落在脸上，橘黄色的灯光温暖而昏黄，给这个湿冷的雨夜镀上一层不真实的柔和滤镜。远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山体如同沉睡的巨兽，沉默地俯视着这片土地。而在那些山峦的更深处—— 宋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阿卡斯雪山。她就在那里，玛蒂娜，那个白发的女孩。可是现在，她的灵魂却被阿加呶带去阿卡斯雪山。宋稷闭上眼，玛蒂娜的脸在黑暗中浮现。那是一张苍白而美丽的脸庞，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她甚至没能在死前倒在爱人的怀中。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宋稷的胸口，林兰兰在告别，在雨中转身离去。而玛蒂娜，那个三天后就要成为新娘的女孩，此刻却在雪山之中。
宋稷再次睁开眼睛，望向阿卡斯雪山的方向。雨夜中，雪山的轮廓模糊而遥远，但山顶的位置却隐约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不是月光的折射——今晚根本没有月亮——而是一种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金色光辉，像是有人在雪山的最高点点燃一盏灯，又或者是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正在那里苏醒。那光芒太过微弱，若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宋稷注意到了。他看着那抹金色，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宋稷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脑海中纷乱的思绪。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领口处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太累了，累到连思考都变成了一种负担。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他需要回家，需要洗个热水澡，需要换一身干爽的衣服。然后——
然后他想见凯撒。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宋稷愣了一下，他站在雨中，路灯的橘光落在他的肩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意识到，在他混乱的思绪中，在绑架与战斗、林兰兰的离去与玛蒂娜的死亡的间隙里，有一个念头始终安静地盘踞在心底—— 他想见凯撒。不是“需要”，是“想”。一种单纯的、毫无道理的情绪冲动。就像一个人饿了会想吃饭，渴了会想喝水，累了会想休息——而此刻的宋稷，只想见到凯撒。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慌张。他只能不停地告诉自己，凯撒只是一个朋友，一个住在艾玛太太家的室友，一个有着好看面孔的男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因为他们经历过一些事情，共同守护过一个秘密，仅此而已，仅此而已，宋稷深吸一口气，雨水的气息灌入肺腑，冰凉而清新。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雪山顶端的金色光芒，转身朝艾玛太太家的小楼走去。从公交站到艾玛太太家需要沿着一条上坡的小路往上走。这条路宋稷已经走过很多次，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艾玛太太家是一座典型的巴伐利亚风格小楼，白色的外墙，蓝色的窗框，屋顶铺着深红色的瓦片。小楼前面有一个小花园，长满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此刻在雨中低垂着头颅，花瓣上缀满水珠。艾玛太太门前的小花园与外面大路交界的地方有一个小路灯，和镇上路灯的风格一致，都是那种老式的、带着玻璃罩子的圆灯。灯光不算太亮，但橘黄色的光芒足以照亮一半的大路，给雨夜中的行人一点微弱的安全感。
宋稷沿着小路往上走，湿透的运动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疲惫上。他的腿已经酸痛得几乎麻木，那是长期站立和奔跑留下的后遗症。走到花园交界处的时候，他的目光被路灯下的一个身影吸引住。那是一个女人，她举着伞站在艾玛太太的花园门口，一动不动，像是某尊雕塑，橘黄色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模糊——纤细的身形，垂落在肩头的长发，以及那张微微仰起的侧脸。她的目光投向艾玛太太房子的二楼，那里是凯撒的房间。窗帘拉着，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女人就是那样深情地凝望着，像是在等待什么人从窗口探出头来，向她挥手致意。宋稷停下脚步，路灯的光晕在她的伞面上跳跃，雨滴打在伞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转过头来，目光正好与宋稷相遇。是瓦伦蒂亚！上一次见到她，是在医生斯图尔特的教堂里，瓦伦蒂亚陪她走过了漫漫长夜里最温暖的那条路，不对不对，上一次见她，是今天早上，她也如同现在这般，打着雨伞，恬静地站在艾玛太太的房子前，只是为了得到凯撒的消息。想到凯撒，宋稷的头就开始发疼，他似乎忘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一件他必须去做的跟凯撒有关的事情！宋稷抬起手捶了捶自己的额头，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想起这件重要的事情！但，一切不过是徒劳，他任何事情都没能想起来，反而自己的头更痛了！宋稷抬起头，路灯之下，瓦伦蒂亚一如既往的美丽，她有一头漂亮的黑色长发，皮肤白皙，眼睛是那种很深的黑色，像是凝固的墨水。她看起来二十岁出头，年轻而绚丽，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会浮现两个浅浅的酒窝。此刻，她依旧很漂亮，但不知为何，宋稷觉得她没有初见时迷人。
“你找凯撒吗？”宋稷开口问道。他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有些沙哑，那是他一整天没有喝水的缘故。瓦伦蒂亚转过身，面向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给她的皮肤镀上一层蜜色的光泽。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很甜，很自然，带着一种让人放松警惕的亲切感。 “我找你。”宋稷愣住了。“我找你”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仿佛她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而等的人只有他一个。“找我？”宋稷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家里的灯坏了，”瓦伦蒂亚说，举止得体地微笑着，“请你帮我去看看，好吗？”她的请求合情合理，宋稷是艾玛太太的房客，她遇到水电方面的困难，自然会想到向他求助，这没有什么奇怪的。但宋稷还是感到一丝不对劲，他问: “你的父母不是已经搬回来了吗？”这是一个合理的疑问，上一次他和艾玛太太拜访爱德森夫妇的时候，爱德森夫妇刚刚搬回镇上。瓦伦蒂亚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见到他们时表现得十分热情，拉着他们进去喝茶，如果她的父母已经回来了，那么灯泡坏了这种小事，完全可以让父母处理，或者叫专业的电工来修。
瓦伦蒂亚的脸色变了变，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宋稷一直在观察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笑容僵了一瞬，像是某个精密运转的齿轮突然卡顿一下，但很快，她就恢复了正常的神色，笑容重新变得自然而甜美。“他们今天刚好有事，估计回来的晚。”她说，声音轻柔而诚恳，“我一个人在家，怕黑！”怕黑？这两个字落在宋稷的耳中，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瓦伦蒂亚在他的印象里，是不会害怕黑暗的，宋稷记得第一次和艾玛太太来拜访爱德森夫妇时，瓦伦蒂亚一个人住在没有灯的屋子里。整栋房子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们进去时，她甚至没有开灯，就那样在黑暗中迎接他们，像是对黑暗毫无畏惧。而现在—— 她怎么就突然怕黑了？宋稷脸上的肌肉抽动一下，那是他的身体在提醒他：有什么不对劲。但这个不对劲太小，太过于巧合，宋稷的大脑在勉强运转之后，依旧没有对这种不对劲发出警报，而是选择将这个信号合理化。今天发生太多事，宋稷太累，累到连思考都变成了一种奢侈。他只想回家洗个澡，然后去找凯撒聊聊。他只是想见凯撒了！
但出于一个男生的基本素养——或者说，出于一种不愿伤害任何人面子的本能——他还是点了点头。“好的，我去看看。” 瓦伦蒂亚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双黑色的眸子里似乎有某种光芒在闪烁。她举着伞，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宋稷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雨夜的街道上。说起来也很奇怪。上次他和艾玛太太走这条路的时候，心里全是喜悦和激动。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宋稷想了想，大约是两三周前，那时候他对这个小镇还充满新鲜感，对艾玛太太的生活充满好奇。他记得那条路两旁种满高大的橡树，树叶在雨中沙沙作响，他记得自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走在艾玛太太身后，听她絮絮叨叨地介绍她和爱德森夫妇那些美好的过往。那时的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期待，期待见到让他日思夜想的瓦伦蒂亚。那种心情，就像一个盛装打扮的新郎去迎接自己喜爱的姑娘。而现在—— 他跟在瓦伦蒂亚身后，魂不守舍地走着，心里却想着一个好看的男人。雨丝从伞檐滑落，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雨声和脚步声相伴。瓦伦蒂亚走在前面，背影纤细而柔弱，黑色的长发在雨中微微飘动。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既让宋稷能看清她的方向，又不至于并肩而行。
宋稷盯着她的背影，思绪却飘向别处。凯撒他现在在做什么？在房间里看书吗？在窗边发呆吗？还是已经睡了？宋稷想起他的脸——那种冷峻而英俊的面孔，线条分明得像是刀刻出来的一样。他想起他的眼睛，深邃而锐利，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他想起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保持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他甚至想起凯撒的手，那是一双修长而有力的手，指节分明，骨节突出。有一次他们一起早餐时，凯撒递给他一碗热牛奶，那只手在他面前晃过，他甚至能看清手背上淡淡的青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些。他只知道，他真的很想见凯撒，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如此迫切，以至于让他有些慌乱，宋稷觉得自己的这个念头很荒唐，虽然对方是一个很漂亮的男人，但宋稷还是觉得自己可能是有什么大病！
突然，宋稷惊呼，脱口而出一句中文，“我那个去！”，他的脚步钉在原地，惊呼声在雨夜如同炸雷。瓦伦蒂亚被他的惊呼吓得差点把手中的伞扔出去，她回过头看向一脸震惊的宋稷，眼神里是惊讶和嫌弃，但嫌弃很快被瓦伦蒂亚隐藏起来，只剩下惊讶，她问，“怎么了？什么东西吓到你了吗？”，宋稷磕磕绊绊地说，“我忘了去看凯撒了！”。宋稷这才想起来他忘了的那件和凯撒相关的重要的事情是什么，他今天应该在下课之后去庭中花园看看凯撒还在不在那里，可是他下课以后就只顾着库尔特教授请他吃的那顿牛排，然后又是索菲亚的事情，他真是疯了！他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此时此刻，宋稷觉得自己作为朋友，或者作为室友，有点太不合格！瓦伦蒂亚眼睛微微眯起，她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宋稷。
宋稷开始扭头往回走，“我得去找凯撒！我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他的声音在黑夜的大雨之中如此的清晰，宋稷走了几步，他才意识到瓦伦蒂亚还站在那里，宋稷又往回走，他支支吾吾地解释，“抱歉！我今天没法帮你修电路！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瓦伦蒂亚的脸冷了下来，她的语气也变得冰冷，“是吗？”，瓦伦蒂亚微微侧头，危险的气息从她的周身蔓延，“什么事情比他还重要？没有什么事情比他更重要！”，最后的那几个单词几乎是从她的嘴里挤出来的。宋稷被瓦伦蒂亚的变化吓了一跳，他以为对方生气了，以为自己答应了她却要临时反悔。宋稷连忙安抚对方，“你。。。你先别生气，我先跟你去看看停电的事情，然后我再去忙自己的事情！”，修修电路要不了多久，他还来的及乘坐最后一班公交车赶往学校，只是到时候怎么回家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宋稷一咬牙，他可以晚上睡在学校，等明天上完课再回家洗漱！
听到宋稷的示弱和服软，瓦伦蒂亚再次换上甜美的笑容，仿佛刚刚那个要生吃了宋稷的面孔只是宋稷的错觉，她将耳侧的碎发别起来，然后可怜兮兮地道歉，“对不起！我刚刚只是觉得，一个人太害怕了！我害怕你丢下我！”，这是一句充满暧昧的话，但宋稷此时此刻满脑子都是凯撒，他根本没有接收到对方给他传达的信息，他只是不停地催促，“没关系，我们快点走吧！”。女孩打伞在前面走，男生魂不守舍在后面跟。雨夜，山路，沉默，孤男寡女。如果这是恐怖片片段，绝对能获得年度最佳恐怖片奖项，背景音乐再阴森一点，镜头再晃动一点，绝对能把观众吓得从座位上跳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书店老板索菲亚·里森巴格（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