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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学长林兰兰(十一)   宋稷皱 ...

  •   宋稷皱着眉头,把那张图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黑石,森林,雪山。森林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雪山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只有那块黑石——他盯着那块黑石看了很久,总觉得那黑色的表面似乎在微微流动,像是某种活的东西。他又看了看那些线条。黑石之上同样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和第一张图片上的不太一样——第一张的线条更像是装饰性的花纹,弯弯曲曲但彼此独立;而第二张的线条则更加连贯、更加复杂,像是某种会流动的符文,从石头的这一端蜿蜒到那一端,像是一条条被刻进石头里的河流。

      宋稷把图片推到自己跟前,桌子上的餐盘还摆在那里——不对,是被他推到一边去了。牛排的碎肉,蘑菇汤的残渣,还有那块被他切成三块却只吃了一块的小甜品,全都堆在盘子边上,看起来一片狼藉。宋稷把那张图片放在干净的桌面上,然后把脸凑过去——这次比刚才更近,近得他的鼻尖几乎要贴到纸面上。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唇微微噘起,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正在辨认方向的老乌龟。他看了很久。久到哈珀教授忍不住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暗了一点点,久到宋稷自己都开始怀疑人生。最后,他抬起头来,他的表情比刚才更加审慎了——如果说刚才说"小狗尿尿"时他还有三分把握的话,那这次他连三分把握都没有了。他的底气已经用光了,只剩下一堆用来打肿脸充胖子的残渣。 “这是……”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三分,“这是,小猫尿尿?”

      库尔特教授刚刚才燃起一点点小火苗的眼睛,又灭了。这次灭得更彻底。那不是刚才那种被人泼了一盆冰水的感觉,而更像是——宋稷想了想——更像是你划亮一根火柴,刚举起来准备许愿,结果一阵妖风吹来,连火柴带手指头一起给你吹没了。库尔特教授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消退下去,像是被某个隐形的开关一点一点地拧小了。他那张圆润的脸上写满失落——不是那种"被朋友放了鸽子"的失落,也不是那种"彩票没中奖"的失落,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痛的失落,像是一个考古学家在沙漠里挖了三十年,终于挖到了一座古墓,结果打开棺材一看,里面躺着的不是法老,而是一具塑料模特。他颓然地将背靠回椅子里,那动作轻柔而无力,像是一只被雨淋湿了毛的胖猫,不愿意动弹,也懒得动弹。他的整个身体都软了下去,肩膀塌了,脖子缩了,整个人仿佛在短短几秒钟之内老了一百岁。

      宋稷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那个……”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可能看不太清楚……” “没事。”库尔特教授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不是你的问题。”他的声音听起来沙哑而疲惫,像是一个说书人讲了一整天的鬼故事,结果听众全都睡着了。他伸出胖乎乎的大手,将最上面那张印着“小猫尿尿”的纸抽走。这次他没有放到一边,而是直接放进那叠纸的最底下——仿佛在说:这张纸从此与我无缘,我们相忘于江湖吧。

      第三张纸上没有再出现图片,取而代之的,是一首诗。库尔特教授把这张纸翻过来,推到宋稷面前。纸上的字迹是印刷体,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行一行,德语字母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黄色光泽。那是一首宋稷认识的诗,是德国诗人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所著的《野蔷薇》,这是一首富有哲理的诗歌。以少年与野蔷薇的对话展开,少年想要采撷野蔷薇,而野蔷薇则表示要刺他,让他永远不会忘记。诗歌通过野蔷薇的反抗,表达了对自由和独立的追求,以及对强行侵犯的反抗精神。“蔷薇蔷薇红蔷薇,荒野上的小蔷薇。少年说我要采你,荒野上的小蔷薇。蔷薇说我要刺你,让你永远不会忘记,我不愿意被你采折”。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德国最伟大的诗人之一,连宋稷这种德语半吊子都知道他的大名。但诗的内容……宋稷看了一遍,没怎么看懂。不是因为德语水平不够,而是因为那些词组合在一起之后,形成了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像是一首摇篮曲,又像是一曲挽歌,读起来的时候,舌头总是忍不住要在某些音节上打转。 “请念一下。"”库尔特教授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低沉,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宋稷注意到,那支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亮着,正静静地对着他。他清了清嗓子。
      “Junger Mensch, / wilt du mich denn non?

      Sah ein Knab' ein R?slein stehn, / R?slein auf der Heiden…

      Sah ein Knab' ein R?slein stehn, / R?slein auf der Heiden, / war so jung und morgensch?n…”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回荡着。那些词从他嘴里涌出来,一句接一句,磕磕巴巴的,像是一个刚学说德语的外国人在念课文——事实上他确实是在念课文。德语单词在他舌头上打着转,有些词他知道怎么发音,有些词他拿不准,重音该在前还是在后他也吃不准。每一句话他都要先在脑子里想一想:这个字母该发什么音?那个组合是什么意思?然后才敢小心翼翼地把它吐出来。那感觉就像是在一条漆黑的隧道里摸索着往前走,每一步都要先伸手探一探,生怕前面是悬崖。

      “Warp es morgen, / wilt du mich nicht leiden…”

      他念到一半,额头上的汗就冒出来了。

      那不是普通的紧张导致的出汗。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深处往外爬,一点一点地爬到皮肤表面。那些汗珠细密而密集,像是一层薄薄的露水,在他额头上凝结成一层湿润的薄膜。他的喉咙开始发紧。奇怪。他的德语发音一直都很正常,更不至于影响交流。可就在刚才念那几个词的时候,他的舌头却莫名其妙地打了好几个结——不是因为他不认识那些词,而是因为他发出的某些音节,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那些音节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德语里听到过的腔调。不是英语口音,不是法语口音,也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口音。那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悠远的腔调——像是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回声,穿过时间的隧道,穿过无数代人的嘴唇,最终落在了他嘴里。

      他继续念。

      “R?slein, R?slein, R?slein rot, / R?slein auf der Heiden…

      Ward ein Knab' drum it zu gehen…”

      那些词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无法控制的节奏。磕磕巴巴的,但又不是完全磕磕巴巴——在那些磕绊之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在流动,像是一条地下河在岩层之间蜿蜒前行。他终于念到最后一句。

      “Warp es morgen, / wilt du mich nicht leiden, / so zerschuss' ich dich zu Staub…”

      最后几个词从他嘴里滚出来的时候,宋稷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炸开。那感觉转瞬即逝——就像一道闪电,在漆黑的夜空里劈开一道裂缝,然后又迅速地愈合。他甚至来不及去细想那是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喉咙在刚才那一瞬间似乎打开了一个什么,然后又关上了。他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密密麻麻的,像是刚从蒸笼里被端出来。等他一抬头,他看见库尔特教授窝在自己的座位里。那姿态颓废得不像话。库尔特教授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肩膀塌着,头歪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圆滚滚的肚子在衬衫底下微微起伏。他的眼睛半闭着,目光涣散,盯着桌面上某个看不见的点,嘴角微微下垂,整张脸写满了四个字:心力交瘁。像一只苍老的胖猫,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胖猫——那种胖猫至少还有力气打哈欠、伸懒腰、跳上窗台看鸟。而库尔特教授现在的样子,更像是一只被人从公园长椅上赶走的胖猫,蹲在雨地里,毛都湿透了,瘦骨嶙峋的老猫——不,不是瘦骨嶙峋,是胖骨嶙峋,但同样是那种被生活打败了的、软塌塌的、提不起精神的、彻底认命了的猫。

      宋稷有点慌,“那个……”他有点结巴,“我是不是念得不好?我德语确实不太——”“不。”库尔特教授打断他,声音沙哑而疲惫,“不是你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那口气叹得悠长而深沉,像是一个老人在回忆往事。 “宋先生,”他抬起头,直视着宋稷的眼睛,“我请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您的发音——”库尔特教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您刚才的发音,是您自己能够控制的吗?”宋稷愣了一下。,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他说什么话当然是他自己控制的呀,这算是什么问题?他又不是提线木偶,难道嘴里吐出来的词还能不经过他大脑吗?于是他点了点头:“当然是我自己控制的。”

      话音刚落,库尔特教授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那变化来得太快、太剧烈,快得宋稷几乎看不清他身上发生的一切——他只看见库尔特教授原本涣散的目光一下子聚拢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那火焰来得猛烈而突然,像是被人在一堆死灰里突然泼了一勺汽油,“呼”地一声就窜起来了,库尔特教授的整个身体都绷直了。他那只搭在扶手上的胖乎乎的手猛地攥紧,指节都发白了。他的背挺了起来,肚子往前挺了挺,肩膀也打开了。他那张原本颓废得像抹布的脸上,瞬间写满了五个字:老子又行了。他像一只加菲猫——一只刚刚被主人从沙发底下捞出来的加菲猫,发现主人手里端着一盘猫罐头的加菲猫,“宋先生!”库尔特教授的声音一下子亮了三个度,“你确定?你的发音是你自己控制的?你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发出任何你想发出的音?”

      宋稷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呃……是的?”他的语气有点不太确定,“我发出的音,当然是我想发的音……”“那你能不能——”库尔特教授往前探了探身子,那动作急切得差点把桌子上的餐具都撞翻,“你能不能再发一次刚才那种音?就是你刚才念那首诗的时候发出来的音?”宋稷彻底懵了。什么音?他刚才念诗的时候发出了什么音?他怎么不知道?他只是按照纸上写的德语字母老老实实地念了一遍而已,中间还磕磕巴巴了好几次,有什么音是需要他“再发一次”的? “那个……”宋稷挠了挠头,“我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音……” 库尔特教授脸上的那团火苗"噗"地一声,又灭了。,这次灭得更彻底。他整个人像是被人扎了一个洞的皮球,“嗤——”的一声,那股刚刚鼓起来的劲儿就从洞里全漏了出去。他的背又塌了下来,肩膀又缩了回去,那双刚刚还亮着的眼睛又眯成一条缝,整个人软塌塌地窝在椅子里,比刚才还要颓废,像一只泄气的皮球,一只被人踩了一脚、瘪在角落里、连翻都懒得翻一下的皮球。

      空气安静了几秒。哈珀教授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轻轻咳了一声,用胳膊肘碰了碰库尔特教授的胳膊——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一个老朋友在提醒对方:嘿,老伙计,换个策略。库尔特教授转过头,用一种“我现在已经心如死灰”的眼神看了哈珀一眼。哈珀教授微微点头,意思很明确:你那套不管用,让我来。他转向宋稷。 “宋先生,”哈珀教授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请您自我介绍一下吧!”库尔特教授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从“心如死灰”变成了“你要干什么”。但哈珀教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意思很明确:你等着看。

      宋稷愣了愣。自我介绍?这有什么难的? “我叫宋稷,”他说,“来自中国。” 他的德语说得很慢,每个词之间都有明显的停顿。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确实不太习惯用德语做长篇大论的自我介绍。他的脑子里一边组织着词汇,一边翻译成德语,嘴巴呢,则像是两套系统之间的一根数据线,勉强地把中文的句子翻译成德语的词汇,再勉强地把它们串成句子。 “我现在在奥格斯堡大学读研究生一年级,专业是应用数学。我是今年九月份刚来的,对这里还不太熟悉。”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觉得自我介绍大概也就这些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学长林兰兰(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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