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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学长林兰兰(十二)   库尔特 ...

  •   库尔特教授盯着宋稷,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在听,录音笔的红灯还亮着。“宋先生,”库尔特教授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许多,“您觉得这份牛排怎么样?"”宋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个被吃得七零八落的盘子——牛排只剩下一点残渣孤零零地躺在盘子边上,周围的肉汁已经被面包蘸干净了,盘底锃光瓦亮。“很不错。”他说,这句夸赞由衷的,那块牛排鲜嫩多汁,入口即化,每一口都让他想起在国内过年时才舍得买的那两斤五花肉。肉汁在他舌尖上炸开的那一刻,他甚至想流眼泪——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太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那你在中国的时候,会吃牛排吗?”这个问题让宋稷愣了一下。“不会。”他老老实实地回答,说不会其实有点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没必要吃”。在国内他们家的经济条件只允许他们经常吃猪肉、鸡肉,可以偶尔买点牛肉末来改善生活。像这种一整块端上来的牛排,他只在电视上见过,但他不想把话说得太惨,毕竟这只是一顿普通的午饭,他不想让气氛变得太沉重。“在中国,牛排不太符合我们的口味,”他换了一个委婉的说法,“我家里平时吃猪肉比较多。”库尔特教授点了点头,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宋稷,盯着他的嘴。那目光专注而炽热,像是一个考古学家在盯着刚刚挖出来的一个文物,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录音笔的红灯还在一闪一闪的。

      “可以和我说说您的家人吗?”库尔特教授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起来,那语气轻柔得不像是在做学术研究,更像是在和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聊天,“他们是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让宋稷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他的家人!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块已经被切成碎块的蛋糕。“我父亲……”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因意外去世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静,不是那种刻意压抑的平静,而是那种已经接受了很久很久、早就变成习惯的平静。失去父亲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是一道伤疤,而是一个事实——就像天是蓝色的、水往低处流、狗会摇尾巴一样,是一个不需要多加解释的事实。

      “我和母亲相依为命。”他继续说,“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们家在大山里,靠种地为生,收入不多,但她一直省吃俭用地供我上学,她相信知识能改变命运。”他说着,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后来我申请了国家留学基金委的奖学金,来了德国。如果不是这笔奖学金,我这样的人——”他顿了顿,“一辈子也不可能来德国。”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空气有些安静,他抬起头,看见库尔特教授的眼睛亮了,不是刚才那种"你可能认识这些图案"的亮,也不是那种"你能不能再发一次那个音"的亮,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亮——那光芒从他眼睛深处涌出来,像是一百瓦的白炽灯突然被接通电流,"啪"地一下亮了,把他那张圆润的脸照得容光焕发。库尔特教授的表情精彩极了,他那张原本颓废得像被雨淋湿的抹布的脸,在短短几秒钟之内完成华丽的逆转——嘴角往上翘,眼睛往外亮,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泥地里捞出来、甩干净、又塞回了太阳底下的一只胖猫。而他身后的哈珀教授,嘴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那表情意味深长,宋稷不知道他们两个在高兴什么。他只是说了说自己家里的情况——父亲早逝,母亲种地,他靠奖学金出国。这有什么好高兴的?但那支录音笔的红灯亮着,一直在亮着。

      那两位教授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某种宋稷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失望,不是困惑,而是某种更深的、更确定的东西。像是一个拼图爱好者终于找到了那块缺失的关键碎片,像是走失孩子的父母终于在人群里瞥见那个熟悉的背影。他们什么都没说。他们只是继续听着,继续让宋稷说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像是真的在和老朋友聊天。库尔特教授问了他的专业、他的导师、他住在哪个小镇、房东太太对他怎么样;哈珀教授问了他在中国的大学、他的研究方向、他觉得奥格斯堡的天气怎么样。宋稷一一回答着,德语夹着中文,中文里又掺着几个德语单词,有时候还要停下来想一想某个词用德语该怎么说。他讲到自己刚到奥格斯堡时迷路迷了三个小时,讲到艾玛太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早餐面包,讲到他从国内带来的那袋干米线和几罐泡菜,讲到他用塑料袋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罐头瓶子。

      那两位教授听得很认真,他们不时交换一个眼神,嘴角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微笑,录音笔的红灯一闪一闪,忠实地记录着宋稷的每一个词、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停顿。而宋稷不知道的是——在他自己浑然不觉的某一刻,他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那些东西古老而悠远,像是某条沉睡了一百年的河流在他的喉咙里重新涌动,带着某种他自己无法控制的节奏和韵律。那些音节不属于德语,不属于中文,也不属于任何一种他学过的语言。它们像是从时间的深处飘来的灰尘,落在他的舌尖上,被他说了出来,然后消散在空气里。

      宋稷自己不知道,但那两位教授知道。他们的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在宋稷那张浑然不觉的脸上交汇。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老天爷在用一把巨大的喷壶,给这座叫作奥格斯堡的城市浇着永远也浇不完的水。而宋稷还坐在那里,和两位教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不知道的是,他刚才说出的那些带着古老音调的话语,已经被那支亮着红灯的录音笔完整地记录了下来。他更不知道的是,在这个金碧堂皇的教师食堂里,在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的照耀下,他正在一步步地走向某个他看不见的真相。而那两位教授,正坐在他对面,眼睛亮得像两只在暗夜里发现猎物的猫。两只加菲猫,两只眼睛贼亮贼亮的、胖乎乎的、即将对猎物发动致命一击的加菲猫。

      午后的阳光从咖啡馆的落地窗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库尔特教授心满意足地靠回椅子里,双手交叠在圆滚滚的肚皮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餍足的、近乎慵懒的气息,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表情像极了刚享用过米其林三星主厨精心烹制的传世佳肴,而非仅仅是一顿普通的大学午餐。“完美。”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感叹,“这是我近年来品尝过的最……最有趣的午餐。”哈珀教授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位老友的夸张程度真是与日俱增,一份普通的牛排都能被他形容成山珍海味。但他不得不承认,这顿午餐确实 “有趣”——有趣到让他心里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餐具碰撞的声音渐渐平息,咖啡杯里的液体还冒着热气,袅袅上升,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道若有若无的烟痕。三人站起身来,准备各自分开。“对了,宋稷先生。”库尔特教授突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你最近身边有没有什么德语发音很奇怪的人?”宋稷愣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起,努力在脑海中搜索,周围说德语的人……艾玛太太?那口音是标准的巴伐利亚老年方言,跟“奇怪”不沾边。公交车上的售票员?广播里的报站声?食堂里打饭的阿姨?他想不起来。“抱歉,教授。”宋稷老实回答,“我好像……没注意到。”库尔特教授点点头,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却丝毫没有消退。他朝宋稷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先走了。

      宋稷道了别,转身往餐厅门口走去。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得很长,一步一步,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库尔特教授才收回目光。他转向哈珀教授,那张圆润的脸上,原本随和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下了某个开关,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刚才那个问宋稷问题时的漫不经心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哈珀教授只有在学术研讨会上才能见到的、属于真正学者的狂热。“你看到了吗?”库尔特教授压低声音,语速却快得惊人,“你看到了吗,哈珀?他不认识——一个符号都不认识——但他在说自己的人生时,偶尔用的却是两千多年前的古音。”

      哈珀教授沉默地端起咖啡杯,却没有喝。“坐下。”库尔特教授已经迫不及待地拉开椅子重新坐下,“我们得好好谈谈。” 两人相对而坐。头顶吊灯撒下来的灯光依然温暖,咖啡的香气依然弥漫,但餐桌上的气氛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笼罩,凝重得几乎凝出实质。“我查了很多资料。”库尔特教授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笔记本,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泛黄的纸页,“古罗马帝国建立之前的拉丁语,和后来我们熟知的古典拉丁语有很大区别。元音的长短、辅音的清浊、某些特定音节的读法……都是不同的体系。”他指着笔记本上的一段记录,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宋稷先生在读《野蔷薇》时,发音大部分完全标准的现代德语,偶尔有发音不太正常的地方。但是——”

      库尔特教授在“但是”这个词上重重地停顿了一下,“只要我们开始聊天,他就会不由自主地蹦出一些……一些非常古老的音节。”“他自己在说自己相关的事情时,完全没有意识到。”库尔特教授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光芒,“我观察了很久,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他的神态——都表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用一种早已消亡的语言在说话。” 哈珀教授缓缓放下咖啡杯, “有多古老?”他问。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他突然有些后悔,因为他从库尔特教授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他只在发现重大考古遗迹时才能见到的表情——那种表情叫做“难以置信”。

      库尔特教授深吸一口气,“很古老,托马斯。”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非常非常古老,大概在两千多年以前——那时的人类就是这样互相交流的。”“古老到——”他顿了顿,“古老到,当时的古罗马帝国都还未建立。"”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砸在餐桌上,哈珀教授盯着自己的老友,盯着他镜片后那双认真到近乎虔诚的眼睛。“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不可能。人类两千多年前说的语言,早就在历史的长河中消亡,没有任何一种现代语言能保留那么古老的发音特征。除非——”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库尔特教授替他说了,“除非有人,在非常、非常长的时间里,一直在刻意保留着这种发音方式。”库尔特教授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又或者……”他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似乎连自己都不敢相信接下来的话,“又或者,这种发音从未真正消亡。它只是……沉睡了。等待被唤醒。”

      哈珀教授没有说话,他转头望向窗外,望向宋稷消失的那个方向,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早已不在。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道背影还停留在空气中,停留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他身上一定有一些深层的秘密。”库尔特教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确信,“如果真如你所说的,他之前的口音是很正常的,只是最近才会有这样古老的口音——那么,这意味着什么东西改变了他。或者……唤醒了他身上的某种东西。”哈珀教授依然沉默,他想起宋稷念那首诗时偶尔的停顿,想起他听到某些词汇时脸上闪过的茫然,想起他刚才转身离开时那个普普通通的、毫无异样的背影。那背影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普通,普通得像是任何一个在大学里随处可见的中国留学生。但哈珀教授知道,正是这种普通,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因为他有一种直觉——那普通的表象之下,藏着某种他还无法理解的东西,那东西像是沉睡在深海之下的巨兽,庞大、古老、不可名状。它在等待,等待某个契机,而宋稷,可能就是那个契机。

      宋稷从教学楼出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今天下午没有课,他打算去阮玉学姐的别墅打扫完卫生就坐公交车回家。最近落下的课程有些多,他需要尽快补起来。那些数学公式在脑子里乱成一团,让他心里有点烦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学长林兰兰(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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